寒门之士 第126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行清丈田亩事,此前只有人这一项足备了,现下两直布

  政司的官员大多受张居正提携,在一条鞭法之前,江南有征一法,江西有鼠尾册,东南有十段锦法,皆是各地对于赋税改革的探索。

  而财物之所以具备,也与柳贺征得的税银有关,税银虽不能直接作用于清丈田亩,却可以缓解各地之灾急,令官员们可以将精力放在清丈之事上。

  想及被存进内承运库的那笔银子,张居正心中也不由冷笑。

  各地、各衙门找银子,通常先找户部,户部没钱的话,下一步被找上的就是内阁,官员们总不会找天子要钱,更不会找太后要。

  各处正是缺银的时候,张居正都恨不能分出十只手来找钱,可好不容易找来的钱,他却不能都送到户部去,还得被天子划走一刀。

  ……

  听张居正这般说,柳贺又道:“恩师,此事若真行了,在民间恐怕阻力颇大。”

  张居正看他一眼:“你既知阻力大,为何还敢在扬州得罪那么多盐商?”

  “弟子并未令他们伤筋动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海盐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柳贺道,“但清丈田亩却会伤筋动骨。”

  官员与权贵们私下吞的田,被查出一处便要减少一处,这可不是无限再生的,若是动了人家的命根子,那么多人一起反对,张居正也未必能扛住。

  “泽远你说,若是不做,大明的天下还能赓续多久?”张居正语气严肃,“这事已经到了不得不为的时候。”

  “我与你说此事,并非要得到你的认同。”张居正又道,“只是你于田税改革之事上想法不同旁人,若是能有改进之法,我自是不愿错过。”

  柳贺答道:“恩师要还田于民,便要保证,这田的确在百姓手里。”

  “继续说。”

  柳贺便将自己在任上的所见所闻说出,又细举了一些他在现世时所了解的田亩政策,举例来说,万历时大明朝的人口在六七千万人,面积比后世还要多上几十万平方公里,然而这么多的地却养不活这么些人。

  这一方面与农业发展水平有关,另一方面还有土地开垦的因素,但相比洪武朝时,土地开垦已经扩大了许多。

  还有一点,自然就是土地兼并的问题。

  一位官吏、权贵、富绅便可以侵占数倍于百姓的土地,富者更富,穷者越穷,看似人均不少,但实际上就相当于普通人和马云工资平均,毫无意义。

  柳贺在船上已经打好了腹稿,再说给张居正听自然是信手拈来,他说的途中,张居正始终未发一言,待柳贺说完,他方才站起身:“将你所说的写上一份,明日送来。”

  柳贺应下之后,张居正也未留他用饭,只说自己乏了便命人送柳贺出去。

  柳贺:“……”

  他其实,有一点,只有一点点想知道他接下来任什么官,可张居正竟然一句都未透露,还将他在船上想的点子彻底搜刮了干净。

  简直——

  柳贺默念两声尊师重道,不管怎样,他选择原谅。

  他心想着,他这般卖力,张居正无论如何应该不会给他丢到六部或者光禄寺、太仆寺这些闲散衙门吧?闲散衙门也不是不行,先来个光禄寺卿、太仆寺卿干一干。

  六部的话,吏部侍郎与礼部侍郎也不是不可以考虑,再过两年就可以走上人生巅峰了。

  柳贺暗自发着大梦,但不管怎么说,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以张居正的脾性,如果看他不爽,是绝对不会允许他在眼前晃悠的。

  现在的柳贺至少在张居正的可容忍范围之内。

  柳贺心想着,清丈田亩之外,倒是可以尝试改进一下这个时代的农业产量,丈量完土地之后,多出来的地是地,但亩产增加的话,老百姓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但大明朝对技术类人才的重视实在是不够,六部之中,称得上技术流的只有工部,工部又不管农事,搭得上边的户部成日只管收钱。

  只能到时再行汇报了。

  见过张居正之后,柳贺先回家用饭,他去的时候已是不早,又在张府耽误了一阵,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杨尧见柳贺饥肠辘辘地回来,都忍不住取笑他:“相公竟连饭都未吃上。”

  柳贺喝了一碗粥:“若是真留我用饭,明日满朝文武恐怕都知晓了。”

  宰相家的饭,又岂是那么好吃的?

  用过饭后,柳贺强撑着困意去写文章,张居正用他用上了瘾,成日就是写建议,还不给钱。不过柳贺嘴上虽抱怨,心里还是乐意的,不管怎么说,张居正至少愿意听他的建议,这样已经足够了。

  第二日,柳贺去吏部交了文书印信等,又将文章交至张府,之后便在京中闲逛起来。

  他还不知自己下一步会在哪里,回翰林院的话,再詹事府挂个职务是最好,再往下的话……都非好选择。

  尚书不入阁与非翰林不入阁是内阁成立以来的传统,不过嘉靖以后,内阁首辅们往往十分强势,礼部尚书与吏部侍郎入阁的就有数位,吏部尚书不入阁,只是因为吏部权势太大,上上下下的官帽子都由他抓了,又将皇权置于何地?

  柳贺眼下还够不着侍郎的边,品级相差太远,但六部之中,无论是郎中还是员外郎,若是任了,便意味着柳贺入阁的可能无限接近于零。

  可以这么说,有明一代,没有任六部郎中及员外郎的状元。

  词臣是给天子写文章的,六部郎中、员外郎却是干活的,柳贺被外放任亲民官,倒是可以说他为百姓办实事,可若真叫他去了六部,那他真的可以怒而回乡了。

  翰林若进六部,至少得侍郎起步,还非得是清贵如礼部、势大如吏部这样的衙门。

  否则老子不干。

第168章 遇好友

  柳贺回京已有几日,却只去了一趟张府,期间天子并未相召,张居正也未告知他前程在何方。

  柳贺只能耐下性子在家中等候,不管怎么说,天子应当不想让他当一个无业游民。

  趁着这段时间,柳贺好好放松了一下,不知不觉间,他任官已有六年,六年之前,他在此地大魁天下,于官场上却是初出茅庐的新丁,而六年以后,一任翰林官,一任亲民官,柳贺心态与过去已不可同日而语。

  等便等着,柳贺心中并不慌乱。

  在京城的节奏比在扬州时其实慢上许多,毕竟知府需事事关心,而京官只需当好螺丝钉、尽好份内之责就足够。

  柳贺与吴中行、唐鹤征先约了一顿酒,这两位仁兄仍在翰林院与尚宝司干着,和柳贺还在京城时比,两人面上皆是苦闷:“我倒宁愿与泽远兄一般外任亲民官,也好过在京中空虚度日。”

  吴中行与刘台关系不错,刘台被贬谪后,他胸中始终有一份郁郁之气。

  柳贺其实也注意到了,他虽远在扬州,但与于慎行、罗万化等人多有通信,从他们的信中,柳贺能够察觉到他们对当下朝局的不满,与沈鲤对谈过后,这份感觉更加强烈。

  柳贺他们这一科士子都是张居正的门生,不好对张居正多加指摘,因而当吴中行出声言张居正恶行时,柳贺制止了他:“子道兄,非礼勿言。”

  “泽远,你是正人君子,为兄却不是。”吴中行看了柳贺一眼,终是未说什么。

  吴中行当真佩服柳贺的涵养,人人都知柳贺是因筛落张敬修之故才被外放至扬州,好好的天子日讲竟因此沦落为亲民官。

  可对待张居正,柳贺始终以师礼侍之,吴中行从未听柳贺说过一句张居正的坏话。

  不过吴中行也很是佩服柳贺,他在翰林院中听得柳贺下扬州后的种种,胸腔内的热血似乎都沸腾了。

  在京时可为天子师,出京后又能庇护一方百姓,柳贺实现了许多读书人毕生的梦想。

  “泽远可知,这一科殿试后重开了馆选?”

  柳贺点头:“似是听说过。”

  万历二年那一科会试,坊间有传,因张居正长子张敬修会试被筛落,张居正一怒之下停了馆选,而这一科张居正次子张嗣修中了榜眼,庶吉士馆选又重启了。

  “今科会试主考为张蒲州,有他在,张嗣修想中榜轻而易举。”唐鹤征道,“我听闻张嗣修文才只是平平,他在会试前与沈懋学、汤显祖等名士交游亲近,据传都是恩师点拨,只为彰显张嗣修的才名。”

  柳贺道:“沈懋学是今科状元吧?”

  “正是。”唐鹤征露出讥讽之色,“若张嗣修胃口再大一些,沈君典这状元也未必能稳当,汤临川不就落榜了吗?”

  汤显祖这一科会试虽未中,但眼下,汤显祖已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在大明官场上,官至宰辅及六部尚书者,时人常以籍贯代其名,汤显祖还未任官,世人已以汤临川称之。

  柳贺道:“日后若是有幸,我也想与汤临川见上一面。”

  “此次汤临川落榜,据说也是未攀附恩师之故。”

  对于这样的情形,吴中行与唐鹤征皆是愤懑不已,但作为张居正的门生,他们天生就背负着枷锁,若如刘台一般去弹劾张居正,即便张居正名声扫地,刘台在士林中的名声也已经败坏了。

  “泽远你去向定了吗?”

  柳贺摇了摇头:“至今仍是未定,不过我既回了京,再过几日总会知晓的。”

  “依我看,泽远这般,要么就是有人压制着,要么就是你的去向仍有争论。”吴中行道,“泽远你人虽不在京城,可在京中的名气却一点不比在翰

  林院时低。”

  柳贺闷了一口酒:“两位仁兄应知,这并未我愿。”

  他也想低调行事,可惜现实不允许。

  “我倒是乐意和泽远换一换,可惜……”吴中行笑道,“若我到了扬州,只怕要被人卖了数钱,元卿兄恐怕还不如我。”

  “子道你这是何意?”唐鹤征佯装怒色,“为兄定是比你要强一些的。”

  吴中行与唐鹤征是到后来才听说灶户集聚扬州府衙之事的,听说过后,两人都不由替柳贺捏了把汗,两人都是官家出身,自然知晓民变可能招致的后果,柳贺一个不慎,便可能引发师尚诏之祸。

  南直隶等繁庶之地民变之事其实很少,倒是常有士子喧闹官府,在这种情况下,官员如何处置便十分重要。

  两人心里将王焕骂了数十遍,柳贺明明将扬州府治理得不错,王焕之流却偏偏要给他造出一个民变来,其用心之歹毒可见一斑,好在柳贺顺利挺了过来,才没叫王焕奸计得逞。

  但仅看这一件事,也能知晓柳贺这扬州知府有多不易。

  不过现在的柳贺比之三年前更加沉稳,即便不知下一步在何方,他却仍是云淡风轻。

  吴中行不由想,从天子日讲被打发去治水的日子柳贺都熬过来了,不过区区等待而已,又何必太过慌乱?

  ……

  柳贺却不知,他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朝野上下似是将他忘了一般,任他每日无所事事地在京中闲逛。

  柳贺任官后从未有过这么惬意的时候,他便不时去看看山水,听听小曲,再从书肆中借上一两卷新书来看。

  他成日在家,最欢喜的是妙妙,小丫头每日绕着柳贺转来转去,一天中午还叉了一只大天牛来和柳贺炫耀。

  柳贺:“……”

  若是在家的时候,他就和杨乡绅一道下下棋,不得不说,他老丈人的棋艺着实太差,柳贺已经装不下去了,再下下去他就要赢了。

  但这样的生活着实滋润,每日晒晒太阳读读书,官场上的一切纷扰似是都与他无关,时间久了,柳贺自己都觉得当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这一日,他仍在家中小憩,滚团懒洋洋地靠在他脚边,按人类的年龄来算,滚团如今也是风烛残年,柳贺县试之前已经养了它,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

  来京之前,柳贺原想让滚团留下来陪着纪娘子,纪娘子却叫柳贺将它带上,陪着妙妙玩,否则妙妙一个人在京中也是无趣,不过到了京里之后,妙妙成日捉鸟引蝶,滚团却懒懒散散的,只有在妙妙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朝她“喵”上几声。

  柳贺摸着滚团的毛,却听院外响起一阵叩门声,滚团耳朵先竖了起来,柳贺抬眸,就见管家匆匆跑至后院:“老爷,宫中来了人,天子宣您进殿。”

  柳贺换了衣裳,行至正院,就见一青袍内侍正等候着,柳贺认出来,对方正是文华殿中提灯的内侍陈矩:“有劳公公久候,不知皇上召见下官所为何事?”

  陈矩道:“柳大人到了便知了,天子与几位阁老、六部尚书等都在候着,柳大人快登轿吧。”

  陈矩看似什么都未说,实则什么都说了,天子与阁老、九卿姐皆在场,那至少也是大朝会的规模,叫自己去是要做什么?

  许久不进宫城,柳贺只觉这一段路比以往长了许多,到了皇极殿外,陈矩令柳贺在一旁候着,之后殿内便传来宣召声:“传,前扬州知府柳贺进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