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35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当然,官至次辅者,何人没有一点事业抱负了?只是吕调阳的抱负来得不是时候,张居正父丧时正是他对权势最为敏感之时,他本就担忧回乡守制会使权势旁落变法不成,吕调阳却用实际行为告诉他——你的担忧是正确的。

  只能说吕调阳着实不够精明。

  若换成张四维,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然而观吕调阳的履历,他真正在官场有所作为还是在隆庆以后,嘉靖年间官场风云诡谲,强势如高拱、张居正都经历过相当长的蛰伏期,而吕调阳入仕后不久就以赡养父母回乡,之后丁父忧,丁母忧,等他守制满,严嵩都已经倒台了。

  但相对而言,吕调阳算是一位很和善的官员了,在任上与众辅臣、众部堂相处都极是融洽,他一退,次辅就是张四维,柳贺着实不乐见这事发生。

  不过眼下柳贺也顾不上这事

  。

  他把张居正劝回家了,自己又参言官参痛快了,但这并不代表回家的张居正就痛快了,准确地说,张居正看他也不太痛快。

  于是张居正除了每日以急信返京外,也会顺道修书给柳贺,和他就清丈田亩事进行探讨,顺便把柳贺狠狠批一道。

  对柳贺弹劾陈三谟、曾士楚的事,张居正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尽管柳贺句句将张居正顶在前面,言必称陈三谟、曾士楚蒙蔽了张居正,然而师生二人都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三谟发动言官弹劾柳贺,张居正也只是让柳贺好好受着。

  至于曾士楚,他上疏挽留张居正后,如吴中行、赵用贤这般在翰林院的同年颇有几分看不起他,柳贺弹劾他之后,曾士楚在士林中便颇难自处。

  曾士楚因而请动了杨维新来当说客,请柳贺不必再在此事上逼迫他,杨维新是柳贺在镇江的同年,会试时同曾士楚关系融洽,且曾士楚如今任湖广道监察御史,杨维新也在湖广任职,杨维新便写了一封信替曾士楚求情。

  柳贺弹劾陈三谟、曾士楚虽为大义,然而曾士楚毕竟是他的同年,他对着同年猛参,在官场上也不会有太好的名声。

  柳贺只回了杨维新一句:“君可知刘子畏今日如何?”

  曾士楚既就任湖广,便是要挖出湖广官场的不平事,这才是他身为监察御史的职责。可他在任上不知纠恶,反而劝张居正留京,张居正为湖广籍官员,在外官员的孝义也在本地御史的纠核范围内,曾士楚不仅不纠,还首先上疏挽留,日后湖广道官员若于孝行上有碍,他纠还是不纠?

  柳贺未停手,这几日,他与言官们你来我往斗得激烈,柳贺平日嘴炮虽不多,但论嘴炮,他从来没有怕过谁。

第179章 杂事

  “泽远,如今朝堂上颇不安稳,你当沉稳一些。”

  内阁值堂内,茶烟袅袅升起,柳贺与申时行对面而坐,后者提及柳贺这几日与言官的争论,面上便是一副不赞同之色。

  申时行近日刚入阁办事,内阁之中,张居正回乡守制,吕调阳上疏乞休,眼下一应庶务由张四维、马自强与申时行负责处理,不过总抓的依旧是张居正。

  柳贺与三位阁老关系都称不上如何亲近,不过马自强与申时行毕竟曾是他的顶头上司,二人入阁后,柳贺也常至二人面前走动,与张四维之间虽曾因扬州盐事有过矛盾,不过柳贺回京后,张居正似乎赞无对盐税下手之意,张四维便未因此事为难柳贺。

  当然,这主要是看在张居正的面子上。

  张居正返回江陵,各地清丈田亩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柳贺虽未参与,户部传来的数据他却有所耳闻——仅南直一地,官员富绅等退出的田亩就比往年多出了三成。

  便是柳贺的同僚中,也有数位家中有田亩要清退的。

  张居正对待清丈田亩事格外重视,官员们都不敢轻视,此次张居正返乡,路过各地的官员都向他面呈本地清丈田亩之效,也有那等主动讨好的官员,不过张居正乃是回乡奔丧,自然不可能在各地接受官员们的孝敬。

  他自京城抵达江陵,只花了短短二十二日。

  随着清丈田亩策在各地的推行,朝堂中也渐渐出现了反对的声音,如有地方官员为增加本地的田亩数,便故意进行增报,也有官员为体现自身爱民如子,减轻百姓负担,便将田亩数进行少报,清丈田亩策虽进行得如火如荼,但朝堂众官皆知,此时上报户部的田亩数与真实数据依旧有差距。

  如此种种,都构成了清丈田亩的阻碍。

  日讲课时,柳贺已对天子道明清丈田亩的意义,朝中有官员权贵将清丈田亩看成扰民、夺民利之举,而张居正的宣传并未跟上,因而柳贺写信给张居正,建议他将清丈田亩的目的向天下人道明。

  张居正可以不在意自己在读书人中的口碑,但口碑这事其实相当重要。

  柳贺将张居正成功劝回了家,虽然此前张居正自称是非常之官得罪了一众读书人,但因吴中行、赵用贤并未上疏,艾穆、邹元标等人也与柳贺一般弹劾了陈三谟等人,夺情的影响便没有进一步扩大。

  柳贺觉得,张居正是干实事的人,但天下人不理解,尤其是读书人不理解,否则万历日后清算起张居正时也不会那般顺利。

  且张居正爱用干实事的人,对于文章写得好的官员并不感冒,他为人有些刚愎自用,宁用浊流不用清流,因而日后才有王世贞《嘉靖以来首辅传》对他的诋毁。

  所谓三十二人大轿,所谓海狗丸使用过度之说皆是虚传,官员服撵皆有定制,逾制有御史参劾,且这三十二人的大轿若是真用上,按这个时代轿子的速度,张居正恐怕两个月都到不了家。

  在信中,张居正对柳贺的建议不置可否,然而半月后,内阁与户部便将此提议呈在了天子案头。

  户部尚书殷正茂某日在朝会上见了柳贺,都将他拉到一旁:“泽远,依元辅之意,官民田之则要重提,此事民间争论颇大,老夫当真要对朝上诸公道明?”

  官民田之则,即是要改变官田占比大的现状,而由民田占据多数,这毫无疑问会损害官员及权贵的利益,张居正此时不在京,殷正茂可没有胆量将这事推动下去。

  柳贺道:“大司徒,下官是词臣,田亩之事是户部的职掌,下官不好干涉。”

  殷正茂便道:“好你个柳泽远,本官是来参详你的建议,你只与元辅说,却不愿与老夫说?”

  殷

  正茂贪得天下皆知,尽管他颇受张居正的器重,朝堂上对他的弹劾却始终没有断过,此时清丈田亩事推进遇上了难题,殷正茂便想着早日将这事了结,自己也好致仕返乡,有传闻说张学颜已经盯上了户部尚书这个位置。

  若是细究的话,他殷正茂在元辅心中的地位自然是不如张学颜的。

  万历五年,六部尚书的位置变动颇多。

  前兵部尚书王崇古告老还乡,接替他的是同样参与了俺答封贡的方逢时,吏部尚书张瀚被弹劾回乡,便由前户部尚书王国光接替了他的位置。

  一句话总结,还是张居正的自己人。

  而工部尚书也换成了治水有功的吴桂芳。

  吴桂芳兼工部尚书,又兼漕河总督一职,他在南直隶治水颇有成效,因而张居正便将南北的水与漕皆交于他一人之手,吴桂芳这工部尚书权势远胜大明朝的历任工部尚书,在天子面前也颇说得上话。

  柳贺并非不愿告知殷正茂,然而清丈田亩之策的确是户部的职责,他若轻易干涉,在朝臣心目中终究不会留下好印象。

  他给张居正出主意,全的是师生之情,他与殷正茂又没有太多往来,何必为对方劳心劳力?

  京官有京官的使命,若是一切还如在扬州时,那柳贺这个詹事府少詹事的官位又何必要?

  ……

  一转眼,时间便到了万历六年,正旦时,京里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柳贺格外不愿出门,然而这个时候迎来送往免不了,作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之一,柳贺还需在衙门当值一日。

  “真够冷的。”

  府中烧了炭,屋子里倒是暖洋洋的,杨尧替妙妙穿了件红色披风,妙妙便如年画里的娃娃那般可爱,这大雪天,连猫狗都懒得出门跑一趟,妙妙却兴致勃勃地踩在雪里,捏雪人滚雪球玩得起劲。

  柳贺打了个哈欠,坐上马车出了门,好在这一早不用上朝,翰林院中没什么人影,他只需安安静静坐上一日就足够了。

  “柳学士,您来了。”

  一见柳贺,翰林院中的书目便送上热茶汤,还打了一盆水给柳贺净手,柳贺喝了些茶暖身,又吃了些茶点,之后便拿起书静静看了起来。

  若非年底一桩夺情/事,柳贺在翰林院中的生活可谓十分滋润。

  “将嘉靖年有关宗藩的条例给本官找来。”

  柳贺命令刚下,那书办便将文渊阁中的条例文卷等翻了出来——并非他想干涉宗藩事,说实话,藩王们在封地上的荒谬文武百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嘉靖时也曾出过《宗藩条例》,对藩王们的待遇进行削减,可惜政策削减太狠,加上嘉靖皇帝自身也非勤政的帝王,之后这《宗藩条例》便不了了之。

  读了文卷之后,柳贺最大的感慨就是——朱家子孙当真能生。

  其实也可以理解,朱元璋是个农民出身的帝王,他虽当了皇帝,但思想上仍是地主那一套——天大地大,儿子最大。

  为了让他老朱家的子孙能世世代代享福,他不许宗室考科举,也不许宗藩从事生产,只由大明财税养着便是。

  然而嘉靖四十一年时,宗藩总人口便有一万八千四百九十二人,这个人口数量看似不多,然而亲王郡王等人岁禄高,一年的岁禄开支便有八百多万石,而同一年的粮税是两千多万石。

  这两千多万石里,还有一部分进了天子内库,一部分满足军需,还要应付官员开支,地方赈济,若是有战事,那花钱更是如流水一般。

  柳贺为何要看这宗藩之策?因为前几日张居正给他的信中,有几回仿佛不经意间提及了宗藩事。

  张居正官至首辅,平日忙得不可开交,除了为天子写贺表外,他平日所说不可能有一句废话,与其说是暗示柳贺,不如说是明示了。

  柳贺:“……”

  他何德何能啊。

  宗藩有宗人府管,然而永乐以后,宗人府常由勋戚掌管,实际上的职权已经到了礼部手里,而礼部的职掌和翰林院也有一点交叉,比如皇室玉牒就是翰林院修的,不过玉牒当然不可能只修皇帝那一脉,那天子也不必特意下旨令翰林官修了。

  事实上,宗室玉牒这工程一点也不小,柳贺修的时候除了崩溃于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与爵位外,还对朱家子孙的名字表示崩溃。

  因为朱家宗室取名,一名中必带金木水火土五行,因而看到朱效锂、朱诠铍、朱恩钠之类的名字,他恨不能回去重修一遍元素周期表。

  如果可能的话,柳贺也不想与宗室打交道,宗室骄横满朝皆知,但他们又是老朱家的龙子凤孙,生下来便高人一等,官员们也是能避则避。

  放衙之后,柳贺自暖室走进风中,虽裹着厚厚的大氅,他依然觉得风往脖子里灌得厉害,走两步脸都刮得生疼。

  在这个时节的大明,在地处北方的京城,这样的大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恐怕真有百姓被冻死吧。

  扬州那般的富庶之地尚且有百姓穷苦难度日,何况在北方。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描述的或许正是这个时节。

  不过京城的百姓日子还稍好过一些,毕竟天子脚下,若是饿殍遍野,那着实是伤了天子的颜面。

  可是看不见并不代表不存在。

  柳贺轻轻叹了口气。

  张居正之所作所为,说是为了延续大明的国祚也好,说是为了让天下百姓不再困苦也好,那的确是伟大的事。

  他若仍图安逸,若是守着这四品京官的位自得,那着实是辜负了来这大明走上一遭。

第180章 郑汝璧

  “这雪着实下得太大了些。”这一日值守完,柳贺正旦便没什么事了,他在京里回不了家,便也托人买了些年货衣食等交予纪娘子。

  年底前正逢夺情/事闹得沸沸扬扬,柳贺无暇分心,家中一应事务都由杨尧操持,她也给纪娘子寄了信,问纪娘子可要与他们一道在京城过年。

  纪娘子的回信数日后抵达,一同来的还有镇江本地的糕点,她在信中说,她今年就在镇江待着,过年就与三叔三婶一起,她在镇江一切都好,也要柳贺夫妻注意身体,照顾好妙妙。

  柳贺在京里的日子其实挺自在的,詹事府的事,上面有王锡爵扛着,再往下,翰林们个个顶用,需要柳贺操心的事情其实很少。

  不过等开了年,柳贺就真的闲不住了,天子的婚事定在二月十九,王锡爵已经忙到头发掉了不少,他绝对不允许柳贺再这么闲着了,怎么也得把他薅到詹事府去。

  何况到二月十九那日,张居正也该自江陵返程了。

  这个年节,柳贺尽量抽出时间陪妙妙玩,他这人一旦在朝事上多费心思,就不太顾得上家里,妙妙这个年岁正是最活泼的时候,她是在京城出生,可对京城的印象却并不深,如今回了京,她对各处都很好奇。

  中间有一日,柳贺也将妙妙交给岳父岳母,和杨尧一道上了街。

  两人成亲已有十年了,柳贺觉得自己辜负了杨尧许多,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但家事都由杨尧操持,柳贺在官场上的一些人情往来也是杨尧负责账目,久而久之,他觉得自己依赖杨尧已经成习惯了。

  “可惜妙妙不好出来,她见了这些定然觉得新鲜。”

  柳贺道:“她前几日吹了风,今日仍有些咳嗽,就先歇着,等天暖了我带她出来。”

  “还记得在扬州时,我与夫君常在街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