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65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张居正道:“我却不似你这般乐观,若我不在这人世,我此时已知后人会如何写我。”

  “只要弟子在一日。”柳贺道,“无论何人写恩师错处,弟子定为恩师争回名声。”

  柳贺目光灼灼,语气坚定,他在此事上:绝对没有说谎。

  张居正眼中真实情绪不明,半晌,他方才道:“若此人是当今天子,是你的君父呢?”

  柳贺并未犹豫:“到了该争之时,弟子仍是会争。”

  张居正能问柳贺这一句,恐怕已是猜到天子心中所想了。

  后世史书上只记载张居正教导天子严格,写他为官如何霸道,或是写他死后被清算如何凄惨,但柳贺想,张居正也未必不知天子为人。

  天子自十岁起便一直接受他的教导,直至二十岁。

  古语有云,三岁看老。

  张居正与董传策相交不多,却能剖析清楚董传策的为人,他看人一向是很精准的。

  便如他过世前推荐潘晟入阁一事,张四维、申时行皆任劳任怨当了几年阁臣,但张居正依旧不属意二人任首辅,反将潘晟推了出来。

  若潘晟不为张四维所阻,张居正也不会被清算得那般凄惨,阁臣中只要有一人出声便也罢了。

  却一人皆无。

  后世史书上评价张四维、马自强、申时行都会有一句,说张居正当国时,他们只知附和张居正,因而万历十年以前碌碌无为。

  可他们在阁时附和、奉承张居正,张居正死后他们无人出声,甚至与天子一同清算张居正,岂不正是说明他们为人虚伪、毫无担当?

  这足以证明张居正会看人。

  “我只是随口一问,泽远莫放在心上。”张居正道,“我张太岳一生坦荡,死后若只能靠弟子争名,那我这首辅还不如不当。”

  归政之事终归十分敏感,张居正也不愿与柳贺多提。

  京中官员皆知张居正器重柳贺,为归政一事千方百计找柳贺打探内/幕,柳贺不说,传闻依然沸沸扬扬,柳贺若说了,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何况张居正如今也未下定决心。

  归政与否,渐渐演变成了朝中两帮势力的争斗,既然有人想张居正归政,那自然有人不愿意。

  柳贺内心也很矛盾,唯一与旁人不同的,便是他的矛盾并非为自己。

第218章 传闻

  柳贺被张居正赶回了家,杨尧正哄着知儿睡觉,她和柳贺道:“妙妙幼时安静,长大了却渐渐闹了起来,这一个却已是吵了,半夜不肯睡。”

  有几回杨尧以为他睡了,便轻手轻脚关上门出去,回来之后就见自家儿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自己,杨尧都摸不清他何时睡何时醒的。

  柳贺道:“听娘说,我幼时是很乖的。”

  杨尧并未揭穿柳贺的自吹自擂,自妙妙出生后,纪娘子便常和杨尧说柳贺小时候的糗事,因而杨尧清楚,柳贺绝不是他自己所吹的那般乖巧懂事。

  “相公去过恩师府上了?”

  柳贺点头道:“去过了,恩师嫌我吵闹,催我早些回家来。”

  柳贺说得云淡风轻,杨尧却清楚,事情定然不是柳贺说的那般,她与京中官员家眷往来时都能感受到京中的风波,其中情景与在扬州时截然不同,柳贺年纪轻轻便官至三品,压力更是不必说。

  “相公常劝人不操劳,自己忙起来便什么都顾不上。”杨尧道,“家中诸事不用相公操心,相公得先顾好自己才是。”

  柳贺抱住自家娘子:“我知道,无论我在京还是在外,无论我官至几品,娘子都一直偏着我。”

  当初他被外放扬州,杨尧和纪娘子都不在意,她们唯独担心柳贺心情烦闷气坏了身体。

  柳贺心态并不差,旁人能搞他,他也能搞人,但京中诸事弯弯绕绕,时日久了柳贺也很心烦。

  ……

  时间便转眼到了七月,八月时有秋试一桩大事,今岁翰林院中陈思育、周子义主试顺天,高启愚、罗万化主试应天。

  罗万化眼下是翰林院侍读,高启愚为中允,翰林院按资排辈,主考乡试一向是讲读在前中允在后,也就是说,按规矩来应该是罗万化为主考官,高启愚为副主考,可眼下任主考的却是高启愚。

  京中官员皆知罗万化得罪过张居正,可柳贺很清楚,高启愚是申时行推荐的人。

  万历十一年后,申时行任首辅,便与言官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其中一冲突的来源便是高启愚主试南京。

  高启愚案在明史上也是赫赫有名的,柳贺曾在书中看到过,似乎是高启愚命题出了状况,事情同样牵涉到张居正。

  柳贺为此据理力争过:“二百年间,中允于官场上胜讲读一筹,唯独两京乡试及修史序列,讲读当在前,二百年故事一朝便改,日后再命两京主考该何如?”

  柳贺是礼部右侍郎,姚弘谟注定要走已不太管事,柳贺的想法在一定程度上能代表礼部。

  可内阁已是决定了。

  申时行毕竟是三辅,于张居正而言,着实不必为一个他看不中的罗万化而驳了申时行的面子。

  何况申时行也要培养自己人。

  罗万化倒是十分平静:“泽远,你的心意我已知,副主考也是不错。”

  “一甫兄。”柳贺道,“我知你是有德君子,你不在意,可我心中替你不值。”

  高启愚虽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比罗万化早一科,然而罗万化毕竟是状元,他入翰林院时官位已高过高启愚了,到今日主考应天,他却被高启愚压过一头。

  且若非高启愚刻意谄媚,他的考题未必会出错。

  柳贺道:“一甫兄,我不喜高启愚为人是一,二则我为礼臣,纠导礼制之过也为份内之事。”

  “申吴县与泽远你相处不错,既在官场之上,泽远你也不可处处守树敌。”

  柳贺再三争取,却依旧没有改变内阁的决定。

  他只能提醒罗万化,若高启愚出题有错处,罗万化作为副主考,应及时告知礼部。

  罗

  万化点头应下。

  柳贺与申时行未因此事结下梁子,不过柳贺此举着实令申时行没有面子,但柳贺举着规矩的大旗,申时行也不能拿他如何。

  罗万化性子一向刚烈,他在官场上常常碰壁,这一回柳贺替他争取,他之所以不争,也是不希望柳贺得罪人太过。

  待姚弘谟致仕,柳贺接了礼部左侍郎之位,下一步或许就能入阁了。

  罗万化自知前程不如柳贺,因而他不想阻了柳贺的前程。

  ……

  到了八月,礼部最重要的任务便是两京十三布政司的乡试,各地乡试的考卷都要送回礼部复核,若有失误,考官也要担责。

  待罗万化改完卷回京,礼部这边也将收到各地的乡试考卷,果然,今科乡试之卷……难以形容。

  罗万化道:“泽远,我拦过敏甫兄,可惜未成。”

  柳贺轻轻叹气:“你为副主考,高敏甫为主考,二人权责不同,你自然拦不住他。”

  主考和副主考在乡试中的地位完全不同,此事原本就对罗万化不公,高启愚想必也知晓,因而他若是命题有误,必然会觉得罗万化是刻意对他指指点点。

  人性一向是如此。

  这一科乡试,各地都有吹捧张居正的考题。

  应天乡试,高启愚出的题为“舜亦以命禹”,此题若是被曲解,舜便是当今天子,禹便是张居正,说的是天子应该由有才能的人担任。

  而山东、贵州乡试则出了同一道题“敬大臣则不眩”,浙江乡试则出了“贤者在位”一题,足以见官员们对张居正的吹捧。

  常言道,居安思危,若满朝文武只吹捧张居正一人,便说明张居正这首辅当得已十分危险了。

  柳贺不清楚张居正是否知此事,他给唐鹤征带了口信,待高启愚回京后,六科便有御史弹劾此次乡试考题媚上者甚。

  柳贺不好找光懋,毕竟光懋是申时行力荐,他和唐鹤征出手也不合适,稍不注意便会演变成刘台弹劾张居正的往事。

  罗万化也在此时上疏给天子,道高启愚出题不当。

  张居正随即上疏,称自己是臣,天子是君,他事君忠心,并无犯上之意。

  天子口中自然称自己信赖张居正,并未作他想。

  柳贺的目的并不是让高启愚身败名裂,也并不是叫天子真信赖张居正,只是要将此事定调,待日后,天子就不必让此事再翻篇。

  不能说张居正任首辅时人人对他歌功颂德,待他死后,又是这些人将他说得连狗屎都不如。

  不仅朝中官员如此,其实天子也是如此。

  天子对张居正的恩宠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可到了该下手的时候,他也从未对张居正心软过。

  因高启愚一事,张居正将柳贺叫去:“我已提醒过你,莫要树敌太多。”

  “若非你是我的门生,我真以为你是刻意与我对着干。”张居正道,“申汝默前日来我府上告罪,你已将他得罪透彻了。”

  柳贺一本正经道:“恩师,弟子常赞恩师,恩师却视而不见,乡试考题赞颂恩师,恩师莫非就会高兴?”

  站在读书人的角度,若是自己在考卷上只能吹捧张居正,读书人恐怕会很反感。

  张居正并未回答柳贺的问题,反而问了他一句:“何时?”

  柳贺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意识到,张居正在问他何时夸了自己。

  柳贺:“……”

  不是经常夸吗?

  他的赞美都是真心诚意的,只是没有长篇大论罢了。

  不过张懋修在今科湖广乡试中了举,京中又是传言一片,说张懋修如何通了关节云云。

  张懋修在京中读书,却在湖广考试,

  就有人说,湖广是张居正老家,那边官员全听张居正支使。

  柳贺听了只觉可笑。

  官员当到张居正这个份上,不管张懋修在何处乡试,想吹捧张居正的官员必然会放他中举。

  何况湖广会试是南卷,论竞争力可比顺天乡试强许多,张懋修已是锦衣卫籍,考哪里的乡试都一样,考湖广乡试中举反而更难。

  但关于张居正会在张懋修中状元后归政的传闻倒是越来越响。

  在柳贺不知道的情况下,另一则传闻也悄然出现:

  张居正若要归政,便必然要补官员入阁。

  在朝官员中,潘晟资历是够的,而除潘晟之外,便是吏、礼二部的侍郎,则王锡爵、柳贺二人都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