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17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这砚台并不十分重,其中却蕴含着孙夫子对他的一片期待,柳贺掂起时沉甸甸的。

  ……

  中秋过后柳贺又思索了几日,将自己择定《诗》为本经一事告知了丁显。

  丁显倒是没有多说什么,族学弟子习各经的皆有,便是《春秋》、《礼记》二经也有弟子择为本经,只是人数极少罢了,在这一点上丁氏族学并不干涉。

  便是弟子初习某经,再另转一经的情况也是有的。

  柳贺定了本经,学堂中,与他同一经的弟子便有数人,施允也在其中。

  弟子们定了本经后,族学授课的模式便与初入学时不同了,四书义仍在学,由丁显讲授,却间隔一天授课一次,其余时间则是五经课,负责《诗》一经的是名为丁琅的夫子,他是嘉靖年间的举人,与丁玑、丁瓒乃是同辈,只是年岁要小上许多。

  《诗》共三百零五篇,柳贺手中有《毛诗》一册,有朱熹传一本,有各家诗经注疏几本,丁琅以《诗》为本经,他从《关雎》一篇起讲,先讲墨义,再讲圣人之言,其中也涉及一些考点。

  不过和丁显讲四书时的风格类似,初授《诗》各篇时,丁琅只纯粹地讲文章,目的是让弟子们真正领悟到文章的妙处,而非一上来就以功利心来对待。

  “孔子云,《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为《诗》之首。”丁琅说道,“自古以来,《关雎》篇往往被赋予教化道德之责,此与《毛诗序》所言有关,但也有后人发散之故,今日我先教你们文章,它是否有引申之义,各人可自会。”

  《毛诗》是战国时鲁国毛亨和赵国毛苌所辑注的《诗》,一直流传至今,其时有《鲁诗》、《齐诗》、《韩诗》与《毛诗》,合称为四家诗,但三家诗已亡佚,只有《毛诗》流传至今。

  和丁显事事周到的性格相比,丁琅授课走的就是利落路线,具体来讲,大概就是主课老师和选修老师的区别,当然,对于柳贺而言,《诗》也是必修

  ,不过眼下他在族学中读书日久,已渐渐掌握了一套自己的学习方法,不管先生授课如何,他总是岿然不动的。

  施允也与他一样。

  今春考入族学的弟子中,只施允与柳贺以《诗》为本经,两人平日里交流已渐渐多了起来,施允对待所学极为严谨,柳贺也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子,两人性格虽不同,但在读书一事上却极为投缘。

  “施兄,你昨日文章借我一观。”

  施允将文章借给柳贺看,却也要了柳贺的文章去读,进入九月,气温一日比一日低了,柳贺开始学《诗》,课业比刚入学时重了许多,每日将《诗》注义学完就感觉时间所剩无几,想写一篇正经文章都抠不出时间来。

  柳贺只能暂时改了学习计划,三日写一篇文章,写文章至少空出半天时间来,这样他才能够在毫无旁骛的情况下将文章写好。

  柳贺再次进入了忘我的状态,主要是他眼下学《诗》还有一种新鲜感,《诗》中的篇章他虽熟悉,可有丁琅一篇篇讲授下来,他才更理解诸篇的深意。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族学中归家的弟子也越来越多,因明岁是大比之年,八月乡试前,提学官必然要收考弟子,不少弟子因此返家专注备考,以争取一个秀才的功名。

第24章 游焦山

  在现代时,柳贺以为科举是按地域往上一层层考的,从县城考到京城,最后考中进士就是最高功名,这话只能对一半,事实上,明朝科举设立之初,功名只有举人和进士,考试只有乡试、会试和殿试三级。

  乡试就是省一级的考试了,而乡试之前的考试,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应考资格。

  这就是提学官存在的意义,提学官就是为了提调考生去参加乡试而设的。

  提学官两京及各布政司只设一位,云南与贵州两个布政司则共用一位提学官,专管一省之学政。

  一个人管一省如何管得过来?尤其在明朝中期以后,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数日益增多,一省之中就有数千考生参与乡试,而这些考生都是经过提学官筛选后送考的,考虑到实际情况,才慢慢衍生出了由县试到府试,再到院试的格局。

  院试即提学最终送考的那一场,过了院试,才真正跨过童生这一关,获得了乡试的应考资格。

  丁氏族学中童生已有多位,只等提学莅临筛选。

  ……

  童生们一回家,往昔热闹的族学立刻安静了下来,柳贺他们倒是一切如旧,每旬交一篇文章,只是榜上少了几位眼熟的童生,排名的含金量都似跌了不少。

  “柳贺,明日我约了几位同窗爬山,你可愿同去?”

  汤运凤喊过柳贺几次柳贺都没去,因为对方常约在文会、酒楼等地,柳贺着实提不起兴趣,但是爬山他倒是很乐意去,尤其最近天天闷头写文章,整个人写到头昏脑胀,精神似乎都低落了不少。

  “去!”柳贺把笔一搁,他要去锻炼身体!

  汤运凤约他爬的是焦山,天刚蒙蒙亮,一众同窗就一同外出了,往日里族学同窗若是爬山,首选必是金山与北固山,焦山距族学略远一些,要多费些功夫才能抵达。

  在名气上,焦山也不如金山与北固山,后者的知名度来自于王湾及辛弃疾的诗词,焦山则为长江所绕,论风景并不逊色于金山与北固山。

  几人雇了一辆车,到了江边又坐了船,这才到了山脚下。

  “柳兄你成日闷头读书,该多出门逛逛才是。”

  汤运凤也邀请了施允,施允对爬山兴致不大便没有来,他是府城人,府内三山少时已游遍了。

  焦山高倒也并不高,稍稍爬上一段便到了,站在山顶,视野之中,长江波涛滚滚,一叶扁舟在江中往来,视野再远一些,西津渡口人潮如旧,但在长江的辽阔下,壮观的镇江府城似乎也变得渺小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柳贺不由吟了一句。

  “杨升庵此句倒是符合此景,却不符柳兄的心境。”田志成轻笑道,“杨升庵看透了官场得失因而生出此感,你我县试尚未下场,又何来的几度夕阳红呢?”

  杨升庵乃是杨慎,杨廷和之子,也是有明一代的大才子之一,杨家父子因大礼议一事触怒嘉靖,杨慎被贬谪滇南,在浮沉的宦海生涯中写下了这首《临江仙》。

  焦山中还有一寺,为普济寺,寺被山包住,论宏大远不及金山寺,却也独有一份佛家气韵。

  柳贺撑着寺庙的栏杆,吹着江风,只觉一身清爽,来到大明朝,虽然没有手机和外卖,可风景环境却是一等一的好,大脑昏沉的时候来吹吹风,人都变清爽了。

  “柳兄,我等正欲赋诗一首,柳兄可有诗作与我等共赏?”

  柳贺:“……”

  他很想吐槽,爬山就爬山,为什么连爬山也要作诗啊!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作诗了!

  可汤运凤几人却已开始吟诵了,甚至有人带了笔墨过来,一人吟一句,就有一人将该句默

  下,一捧一和煞有介事。

  柳贺在一旁静静围观。

  “柳兄,只差你一人了。”汤运凤提醒道,“我也知柳兄你不擅诗,可既来了一趟,作上一首也无伤大雅。”

  “噗。”汤运凤话还未说完,只听对面传来一阵嗤笑声。

  “丹徒县虽为附郭县,可县中诸生科举一途却不如金坛与丹阳,可笑士子只知吟诗作对,可这诗嘛,依我看倒也不怎么样。”

  “石兄倒也不必这么说。”

  “杨兄莫要谦虚,你十岁便能作诗,倒是比他们还强一些呢!”

  石姓书生话语中连讥带讽,丝毫不掩饰对众人的鄙视,他这话一出,包括柳贺在内都是怒了。

  “何人在此大放厥词?”

  “在下石景江,乃是句容士子,话是我说的,你们又如何?”

  石景江与杨越都是句容的士子,两人游历焦山时恰听得几位府城士子在此作诗,若未听到倒也罢,一听几人所作的诗,石景江与杨越二人均是无言。

  这诗作得毫无美感,焦山的风景似都被毁了!

  “你二人倒是作一首来,容我等一观!”

  石景江与杨越当即作了诗,二人能出声嘲讽众人,自然是有底气在的,论秀丽隽永,二人所作之诗的确胜过汤运凤几人。

  几人搜肠刮肚,却无法想出胜过石杨二人的诗篇,此刻不禁有些懊恼。

  “柳兄不是还有一篇未作吗?”这时田志成出声提醒道。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用热切的目光看向柳贺。

  柳贺淡淡瞥了田志成一眼:“我不擅诗,学堂人人皆知。”

  “柳兄你文章都已上榜三次,柳兄之才就连丁先生也称赞过数次,又何必谦虚呢?”田志成却没有放过柳贺,反倒不依不饶了起来。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既田兄一再要求,我便拿出来又何妨?”柳贺看向田志成,“只望田兄莫要责怪,我乡间出身,不如田兄有句容风水可沾。”

  众人这才想起,田志成并非丹徒户籍,他是句容人,与石景江杨越二人来自一地。

  柳贺借了笔,写了几行短诗。

  众人一看,只见纸上写着“江心高塔耸,水面雀儿鸣。落叶萧萧下,篷船昼夜行”四句,果真如柳贺所说,他诗才只是平平。

  石景江道:“这位兄台倒是有自知之明。”

  柳贺冲他略微拱手,语气平淡:“石兄诗才高,可惜科举不考作诗,不然石兄倒是可以拿个状元回去。”

  族学几人正要应和柳贺,汤运凤却一摆手,轻声提醒:“几位莫要出声,让柳兄先说。”

  之前柳贺舌战葛长理一事汤运凤还记得清晰,柳贺这人平素寡言,也不爱吟诗作对,像极了古板的老学究,可柳贺一旦开喷,战斗力比之平素最爱争论的几人都不弱。

  只听柳贺又道:“句容一县纵文运昌盛,又与石兄何干?石兄是哪一榜的进士,又得了什么功名?石兄所想,是石兄一人的想法,还是整个句容士子的想法?”

  “石兄一人在此大肆讥笑我丹徒士子,可知嘉靖朝开科十四次,句容一县上榜者仅三人?许汝敬相公为官在乡名声一直很好,可知家乡出了石兄这位才华冠绝一县之人?”

  “柳兄说得好!”

  “我丹徒科举再弱,也是出过头甲的!岂容你句容士子胡乱污蔑!”

  “科举向来以功名定胜负,诗才再高又如何?”

  “在下并无小看石兄诗才之意。”柳贺声音不高,石景江听着却分外刺耳,“若是石兄有一日蟾宫折桂,倒是可以笑我丹徒无人。”

  ……

  石景江与杨越走了,可是众人已无吟诗的兴致,在山上稍转了几圈便返

  回了族学。

  柳贺在山上为众人出头,这让原先和他关系一般的同窗们对他多了一分佩服,只觉柳贺平日虽不爱说话,却从不让自己人吃亏。

  反倒是田志成所作所为令人不喜,明知柳贺诗才平平,却依旧架着柳贺出来作诗。

  众人不由想,平素虽与田志成相处甚佳,可此人毕竟是句容人,到了一众同窗合力时他竟毫不尽心,反而撺掇着柳贺交文章。

  同窗之中,汤运凤也是丹阳军籍,可他已在丁氏族学读书,石景江羞辱的是他们所有人,这时候又何来户籍的区分呢?

  田志成一贯圆滑老到,此刻给众人的印象却只有精明了。

  柳贺因此在同窗中名声更好,在众人看来,柳贺有一股侠士的风范,平日虽话语不多,可一开口便是雷霆千钧。

  柳贺的感想是,下次再也不作诗了。

  他把自己写的那首五言诗偷偷藏起来,只觉文采没有,用词简单,可让柳贺用后人诗篇震惊全场他也做不到,不然来一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或者“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那是绝对能达到一下子出名的效果的。(注1)

  但经此一事,柳贺的学堂生涯反而更愉快了。

  即便学堂众人都以科举为目标,为了科场中式翻脸不认人的都有,可日常相处中,众人还是偏向于有担当之人,不看那人说了什么,只看那人做了什么,谁也不愿被人在背后捅刀。

  这次去过焦山之后,等学堂下回放假,众人都借了柳贺自己家中的《诗经》注释与注疏,众人知晓柳贺家境艰难,也曾见过他在学堂抄书,于贫家子弟来说,买书无疑是奢侈的。

  其实柳贺家倒没有众人以为的那么穷,不过相比多数同窗,他家境确实很一般。

  柳贺谢过众人好意,借书之后总第一时间读完,再及时归还,若是同窗与他探讨文章,他也毫不推拒,擅长便是擅长,不会便是不会,他不敷衍,却也不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