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32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柳贺眼下就是被胡萝卜吊住的驴,要他舍弃胡萝卜是不可能的。

  ……

  柳贺与施允又顺道去了丁氏族学一趟,几位先生知晓两人过了府试皆是高兴,丁显老毛病发作,要二人当场默了府试文章,被丁琅拦下:“弟子们高高兴兴过来,你又偏要他们写文章。”

  丁显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高兴过头了。”

  “府试上榜是你二人刻苦读书的回报。”丁显又道,“等明日上课了,我要将这好消息告知你们几位同窗。”

  丁氏族学中过府试的士子有不少,但柳贺取了府试第二,施允也位列十八,皆是靠前的名次,尤其本次府试只录了丹徒士子十一人,在丹徒考生中,柳贺就是实质的第一。

  丁显尤其高兴,因那日柳贺便是他招进来的,初入族学时,柳贺四书不过才读完,于制艺更是一窍不通,更不必说写出一篇完整的文章。

  而现在,柳贺在府试中被知府大人拔为第二,文章备受认可。

  作为先生,丁显发自心底地为弟子高兴。

  说句骄傲的话,丁显对柳贺施允上榜一点也不意外,二人都是至真至诚之人,且做学问时谨记勤勉二字,丁氏族学众弟子已足够刻苦了,二人的刻苦却更为突出。

  柳贺与施允一起谈了府试中的种种,虽然丁显没有强求,两人还是把自己府试中所作的文章抄了下来。

  丁显与丁琅读着二人文章,一边读一边称赞:“比之二月前更上一层楼了。”

  “不错,相当不错。

  ”丁显将文章折起,“这几篇文章我便收下了,过几日给弟子讲学时刚好能用上。”

  他和丁琅耳语几声,丁琅出去了片刻又进来,丁显道:“族学不能白收你们文章,这样,族学支付你们一笔润笔费,不多,按市价算。”

  柳贺与施允当即表示不收。

  “这是族学的规矩,不止你二人,你们的前辈也是如此。”丁显解释道,“收文章也是为了激励弟子,丁氏族学历年都有弟子奔赴考场,可在县试府试中名列前茅的却也不多。”

  耐不住丁显一直劝,且丁显毕竟是先生,二人只能将润笔费收了下来。

  润笔费是大明文人的老传统了,其实就是你写文章我花钱,只不过文人间谈钱太俗气,便用了润笔费这个美称。

  柳贺眼下是收不到润笔费的,但若有一日他才名满天下,便会有无数人持币争他的诗文,当然,他才名没满也行,位置足够高也是可以的。

  其实柳贺心里清楚,这是几位先生的照顾,他二人是丁氏族学的弟子,先生们平日对他们的关心已是够多了。

  今日族学刚好放假,柳贺没能和汤运凤几人见成面,不过今后他住到城里,可以常来族学与先生们交流。

  走到族学门口,河边依然有人在下棋,还有人躲在巷道里乘凉,柳贺有日子没走这条路,重新走时却依旧有种熟悉感。

  他停下脚步,只觉心中的急躁感消散了不少。

  读书一途他并不孤单,社学中有孙夫子关心,在丁氏族学,丁显丁琅等几位先生同样为他倾注心力,科举这条路虽然艰难,可他身后一直有人在支撑着。

  “但愿你我院试能够顺利。”

  “竭尽全力即可。”

  柳贺和施允都心知,院试虽然只是争夺一个乡试的资格,可在南直隶一省,情况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嘉靖四十三年,也即去年二月,朝廷发布了新规,要求各直、省科考每举人一名,取科举二十五名的比例录取。(注)

  对于南直隶这种科举发达的地方来说,这个比例可谓要了老命。

  举个例子说,嘉靖三十一年的时候,南直隶科考的士子就有五千人,这些人都是去争取一百三十五个举人名额的。

  而新规要求,举人和科考的士子按一比二十五的比例录取,也就是说,院试只能收三千三百七十五人,剩下那一千六百二十五人怎么办?或许只能凉拌了。

  何况这还是嘉靖三十一年的数据,今年是嘉靖四十四年,士子的总数定然蹭蹭上涨。

  不过大明朝廷经常在科考一事上仰卧起坐,且明廷有规定,地方有应对,有些事情便是皇帝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要给士子们一条活路。

  作为即将乡试的一员,柳贺还是希望规则能稍稍调整一下。

  ……

  回家之后,柳贺便一直在着手搬家的事,搬家不难,叫辆牛车,再借纪家的马车装满东西就足够了,柳贺与纪娘子平日生活简单,要带的东西也不多,只是纪娘子考虑到城里处处要花钱,才尽量多带一些。

  柳贺府试取了第二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下河村。

  报录人虽未从府城赶往下河村道喜,但此次府试排名经由丹徒县传至西麓乡,乡里敲锣打鼓下了村,到柳贺家门前时,柳贺人在府城,他家前屋后邻居们都在忙着农事,一听乡里传来的消息,村里人都不敢相信。

  府试第二!

  全镇江府多少士子,柳贺竟然是第二名!

  “知府老爷亲自点的第二,你们下河村这下出了个读书种子了!”

  不说下河村,自大明开国以来,整个西麓乡也未出过一个府试第二!

  “柳家这下又要发达了。”

  “这贺哥儿平素不声不响的,竟去城里捧了个第二回 来,这比他爹当年还厉害!”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柳信这一脉是这样,柳义又是那样,实在是……”

  “挡不住人家命好,有个好哥哥,我与你说,前几日贺哥儿他二婶……”

  柳贺考了一天就回来,二婶把村里走了个遍,将这一消息传得满村皆知,村里人都以为此次柳贺是落榜了,谁知柳贺竟那么厉害,只考了一天就中了。

  于西麓乡来说,子弟在府考中取了第二也是莫大的荣耀,待柳贺从府城回来,乡里和族中的奖励都送来了,奖励比之县试时丰厚了不止一等。

  但柳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搬家。

  他和关系亲近的本家与邻居都说了,到搬家的时候,三叔等人都来帮忙,隔壁二叔与二婶听见马车声音,就见柳贺与纪娘子正往车上搬东西。

  “嫂子,贺哥儿,这是上哪里去?”

  “搬去城里住一阵。”纪娘子面无表情道,“以后家中就烦劳二叔照料了。”

  “这……怎么也不说一声?嫂子,哎,贺哥儿!”

  “二叔若是帮忙搬东西便过来,若不帮忙,请别挡着道。”

  柳义不禁有些急躁。

  他是个浑人,从前柳信在的时候,他什么事都仗着柳信,柳信去了之后,他成日过来找麻烦,可纪娘子人在这,家也在这,他多少有一分踏实感。

  眼下纪娘子一言不合就要搬家,车都直接上门了,拦都拦不住。

  四周也有人在议论:“要我说,贺哥儿他娘早该搬了,礼哥儿他娘成日都在说些什么?”

  “他们夫妻俩就是见不得人好。”

  “这还是亲叔叔亲婶婶呢,连外人都不如!”

  偏偏此时二婶还在柳义面前嘀咕:“我就说嫂子有钱,你瞧,她这不是瞒着你在城里买了大宅子吗?”

  柳义听了都想打二婶一巴掌,他再傻也知道柳贺要有大出息了,可多年的妻管严生涯让他鼓不起勇气,只能偷偷瞪了二婶一眼,还怕被她瞧见。

第43章 日常

  搬家的事纪娘子与柳贺早已定下,谁都拦不住,两人忙活了一阵,就在村里人帮忙下将一一应物件运上了车。

  柳信生前的不少物件仍留在家中,只带了母子俩生活所需,见纪娘子神情恹恹,柳贺安慰她:“娘,在城中住累了我们就回来,家又不会跑。”

  纪娘子摇摇头:“娘只是有些舍不得罢了。”

  其实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柳贺外公外婆去得早,纪娘子只有一位兄长,也在年少时生了场病,早早去了,到现在,纪娘子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柳贺,自然是柳贺去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母子二人上了马车。

  纪娘子上回进城还是数年之前,对镇江府城的印象早已模糊了。从下河村到西麓乡一段都是山路,此刻正逢夏季,山中绿树环绕,又没人打理,便透着一股湿湿的潮气,昆虫的叫声响了一路。

  过了西麓乡,再走了一条直道,便到了镇江府的西大门,镇江府城如今的布局是在唐代的基础上构筑的,大明朝建立后,在原本主城的基础上修建了四座城门。

  进入城中,纪娘子打开帘子往外看,只见街巷内到处都是叫卖的声音,糕饼油条的香味传进来,柳贺跳下车,甜的热的各买了一样,和纪娘子分着吃。

  城中的吃食确实比村里丰富得多。

  过了一会儿,马车先到了地方,柳贺与纪娘子便一同下车搬东西,两人租的这间屋子在登贤坊内,坊中住着约十户人家,这登贤坊是永乐时进士盛祥住过的地方,只是年代久远,不如虎踞门一带受士子们欢迎。

  大明朝的读书人多数迷信,读书也要挑风水极佳的住址,毕竟考运也不是想有就有的,自身得先积极行动。

  值得一提的是,讲起明代读书人的兼职,卜算是非常重要的一项,英宗时的徐有贞就很擅长算命,当然这人以“意欲”二字杀于谦,成为明史上的知名奸臣之一。

  “我一人读书总觉得无趣,有娘和滚团陪我就好了。”柳贺抱着滚团,手指一掂,感觉滚团入手又沉了些,他不由道,“娘,你少给滚团喂些吃的,它又不爱动。”

  滚团神情也有些蔫,在马车上闷得它不舒服,城里又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它本来就是一只怂猫,这会儿更是贴着纪娘子脚边转来转去,等纪娘子和柳贺将家里收拾干净了,它才这儿嗅嗅那儿嗅嗅,似乎在熟悉自己的新地盘。

  纪娘子人勤快,柳贺本觉得租的这间屋子已经足够干净了,可纪娘子来了之后,一应物事都被她擦洗得干干净净,她甚至从家里带了一盆花草,柳贺惊诧道:“娘,咱们家养花了吗?”

  “原本是没有的,滚团喜欢,我就养了两盆,又不费什么事。”纪娘子道:“明日咱们和邻居们打个招呼,和人家见一面,以后互相有个帮衬。”

  纪娘子所说,柳贺自然都应下。

  柳贺和纪娘子都是不喜欢麻烦人的性子,母子之间相处时也是一样,因而纪娘子有要求柳贺一般不会拒绝,她娘极少找他做什么,即便有烦心事也不会和他倾诉。

  ……

  就这样,柳贺和纪娘子在府城中住了下来。

  最初几天,不仅纪娘子不适应,连柳贺也不太习惯,他虽在府城中住了一年,可对于府城中的环境却并不熟悉,不过他平日出门也不多,常去的地方就是书肆,偶尔和施允汤运凤一同去府城闲逛一圈。

  院试眼下还有时日,新一任的大宗师还未任命,不过此时距离乡试还有一段时日,提学只需在明年大比前将本省士子召集考察就足够。

  柳贺府试考了第二,在府城士子中,他已经有了一些名气,本府士子举办文会等时往往会将他叫上,柳贺去过一两回,发现这些文

  会比的多是士子的诗词歌赋,这就有点超出柳贺的能力范畴了。

  柳贺之后便未再参加什么文会。

  在家中,他的精力多在打磨文章上。

  柳贺习文章时候不分流派,无论是前后七子所提倡的复古文风,还是唐宋派的文章他都加以吸收,只是在写的过程中,他越来越偏向于唐宋文章,只因秦汉文章于格式上局限多,唐宋文章更加潇洒自如,也更合柳贺心意。

  唐宋八大家中,柳贺最喜欢的是韩愈的文章,有人说,韩文似潮,形容的就是韩愈文章中所含的气势。

  韩愈既能写出“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这样的温柔诗句,却又能以一篇《谏迎佛骨表》劝诫皇帝,唐宋八大家的地位其实是由茅坤奠定了,他统编了唐宋八大家文钞,这才有了后世并列而称的唐宋八大家。

  《师说》与《马说》都是中学课本上的内容,其中名言警句数不胜数,《祭十二郎文》却又情真意切,一字一句读来令人潸然泪下。

  柳贺日常不仅练科举文章,也练散文与诗赋,唐知府都已那般说了,柳贺觉得自己的诗赋确实该加强,毕竟考试虽然不考诗赋,但同窗们交游时还是会拼一拼诗赋。

  因为喜欢韩愈文章的缘故,柳贺将他一篇篇文章一读再读,自己写文章时便会在不经意间模仿韩愈的风格,不过因柳贺写文章时并不刻意,反倒不会显得不伦不类。

  “柳兄,又在家苦读吗?”

  这一日,柳贺在家读书,就听院外汤运凤与于遥二人声音响起,柳贺搁下笔,笑骂道:“你们不好好读书,出来找我做什么?先生回头会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