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54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年底,柳贺与纪娘子在新居中过了第一个年,这是镇江府本地的风俗,若是乔迁新居的话,第一个新年必须在新房中度过。

  纪娘子依旧蒸了糕和包子,不过家里人口少,她就少蒸了一些,两人一同吃年夜饭的时候,她便默默暗示柳贺定下和杨家姑娘的事。

  柳贺:“……”

  他和杨家女儿相处还算融洽。

  春节前,柳贺也去杨家正式拜访过,但那幕场景让柳贺想起来都有些尴尬——他能写出十篇不重样的文章,可和杨家人见面时,他满腹的诗书都卡在那里了。

  好在杨家并不介意。

  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前,镇江府城家家亮起了灯,亮得早的十一、二日便将灯点燃,但到了十三日时,满城的灯火将整座府城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

  柳贺便在元宵这一日出了门。

  在大明朝,年轻女孩是不能随意出门露面的,唯有元宵这日是例外。

  柳贺到金银门时,整个街头都被花灯填满,小贩们又卖花灯的,也有卖吃食的,花灯有兔子、鱼、猫各色形状的,也有用珍珠、云母、流苏等制作的,柳贺前几年的元宵节都在乡下度过,骤然见了城中的热闹景象,他甚至有种自己可能会迷路的错觉。

  他提着一盏灯,差点被路上匆匆的行人挤到角落里,等他到了其中一处摊前,就见一辆青色帘幕的马车停在路口,一位女子身着蓝色袄裙,在这一刻与柳贺目光对视。

  “杨姑娘。”

  “柳公子。”

  尽管年轻男女多在元宵节时相会,但柳贺与杨家女儿并不敢多谈,两人到了集市前,摊贩们有猜灯谜换灯的,见两人过来,摊贩心中也有数,便指着花灯的三面道:“这位小相公,灯谜都在此上了。”

  这灯笼一面靠壁,另外三面则贴着灯谜,因而叫“弹壁灯”。

  若是猜谜者猜中,灯笼便可免费拿回去,若是猜不中,则要支付一定的银钱,对于年轻男子来说,这是在心仪的女孩面前展示才学的机会。

  柳贺看了杨家女儿一眼,对方一双眼眸也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不知为何,此时柳贺心中也生出一分雀跃之感。

  柳贺先看灯谜的正面,只见其上书着“南阳诸葛亮,独坐中军帐,摆开八卦阵,要捉飞来将。”

  柳贺未犹豫便道:“蜘蛛。”

  第二个谜题则是“一个王居士,头挽双了髻,家有二寸口,俱往灵山走。”

  “善字。”

  “小相公厉害,今日来我这猜谜的,第一个谜倒是能答出来,到第二个谜便难猜了。”

  第三个谜题对柳贺来说也不在话下,他记性好,杂书看的也多,什么边边角角都能猜出来一些。

  摊贩被他猜中了倒也高兴,因柳贺财迷的时间里,他这小摊上里里外外围了十数个人,柳贺这边将那花灯拿了,其余人便涌上来,要猜之后的灯谜。

  柳贺将这兔子花灯交到杨娘子手中,两人便在这集市上静静走了起来,尽管夜风寒冷,但柳贺却觉得热。

  杨家女儿并不是多话的性子,这一点与柳贺有些相像,但两人相处时却并不憋闷,柳贺说话时对方总能接上。

  待到了拐角一处人迹少些的地方,柳贺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这是我在城中的首饰店选的,或许不合你的心意,但……”

  柳贺自觉他的审美不算差,但他觉得好不代表女孩子也觉得好,不过他已经很尽力去挑了,为此还特意问了家中有姊妹的同窗,只为了解女孩子们的喜好。

  杨家女儿也是落落大方的性子,她接过木盒,见其中装了一支挑心簪,正是时下流行的花样:“我很喜欢。”

  柳贺也不由露出笑意。

  但他没有想到,这个元宵夜他不仅送了礼,也收了礼,对方送了他一个绣有砚台的荷包,荷包针脚严密,样式也是简洁大方,相当适合男子携带。

  柳贺将荷包捏在手心,此刻心情极其愉悦。

  他将杨家女儿送回来时的巷口,见对方提着灯上了马车,黑眸中同样映出笑意,花灯映出这街头的一草一木,柳贺视线中却只有那张笑脸。

  虽没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却也足够让他欢欣了。

  此前柳贺并没有和谁过一生的准确概念,此刻心中模糊的人影却渐渐清晰了。

第73章 二年会试

  柳贺没怎么谈过恋爱,这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傻乎乎的愣头青,读书读累了便把荷包拿出来看两眼。

  来柳家撸猫的施允只觉无语。

  柳贺瞅他:“有本事别来摸我家滚团!”

  施允如今越来越过分,竟做出了带他家滚团回家的邪恶之事,滚团于是认识了施家的路,时不时便偷摸溜过去。

  施允成婚后与父母、娘子住在一处,据他说,他已与他家娘子达成一致,之后也要抱一只猫回家养。

  成婚之后,施允性子倒是比以前活泼了些,柳贺同样也是如此,考中举人之后,两人身上的担子卸了一大半,拿现代打个比方,他俩就相当于全职在家考编,考中了才有放松那一日,若是考不中,就只能坐吃山空,还没有任何回报。

  对普通人家来说,养着一个读书人就是无底洞。

  施允和柳贺熟,自是知晓他如今在谈一门亲,不过细节柳贺没有透露,毕竟面前这位兄台连未婚妻的事都瞒着自己,施允为这件事已经和柳贺赔过一次罪,柳贺却在这时候小心眼了,时不时就要调侃几句。

  毕竟能调侃施允的机会也并不多啊。

  ……

  两人都过了乡试,在读书上自然也有自己的一套心得,眼下备考会试,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将步子放慢了下来,谈文章时必然将一篇文章读到透彻。

  柳贺新居的书房大,容纳四五人一起读书不成问题,施允便时不时往他家跑。

  这天他刚过来,一眼便瞧见了柳贺书架上的《吏部题稿》、《纶扉奏议》等集册,不由看向柳贺:“哪里来的?”

  柳贺微微一笑:“你猜?”

  这自然是杨乡绅借予他的,皆是杨一清生前的奏议文集等,对柳贺来说,这对他练诏诰表等很有帮助,且日后若是进了官场,这就是标准的官场文章。

  杨乡绅家中藏书不少,元宵节后柳贺与杨家女儿的关系算是定了下来,他便将一部分藏书借给了柳贺。

  杨乡绅并不觉得柳贺是只知读书的呆板之人,自两家谈起亲事之后,他细读过柳贺的文章,只觉文章体现柳贺胸中丘壑,即便言语少了些,可男儿生活在这世间,重要的并非他说了什么,而要看他做了什么。

  应杨家娘子的要求,杨乡绅也曾观察过柳贺数回,在他看来,柳贺并非那等表里不一之人,当他的女婿是足够的。

  “今科春闱快出结果了吧?”施允忽然道。

  柳贺看了看黄历:“就在这几日了。”

  两人决定了下一科赴考,对于这一科会试的结果自然也是关心,等了一段时日,会试与殿试的结果都出了,隆庆二年这一科,镇江府中无一士子上榜,虞知府可谓面上无光,他得到殿试结果时还问了声柳贺,却听左右说,柳贺并未赴这一科会试。

  “这解元郎似也没什么大志气嘛。”虞知府沉着脸道。

  左右师爷只能再三劝解,心中却也觉得虞知府小气,科考一事本就是举子自由决定,不过是慢了三年而已,又并非解元郎不去赴考了。

  何况他去年还因柳贺考中解元一事夸赞柳贺,现在又翻脸不认人了。

  论起气度,虞知府比之唐知府还是差上不少的。

  这一科会试的主考是内阁大学士李春芳,眼下内阁首辅是徐阶,按大明朝会试的定例,会试主考一向由次辅担任,待徐阶退了李春芳便可自动晋升首辅,当然,他这首辅当得并不顺,毕竟内阁中有高拱,有张居正,李春芳又并非隆庆帝的基础班底,当上几年首辅便要收拾包袱回老家了。

  这一科会试,罗万化为状元,黄凤翔榜眼,赵志皋探花。

  对于赴考的士子们来说,这一

  科可谓并不友好,罗万化会试中的名次是三百五十一名,最终点了状元,黄凤翔会试中的排名为二百二十六名,赵志皋则是七十七名,一科会试只取士子四百,罗万化却在殿试中被点为状元,恐怕是大明会试史上会试殿试名次相差最大的一科。

  柳贺看了眼进士名册,在他印象中,赵志皋、张位、沈一贯、于慎行、朱赓等人都是当过内阁学士的,罗万化黄凤翔这几人的官职也不低,论含金量,这榜比之申时行王锡爵那一科都毫不逊色。

  可谓强者如林。

  柳贺再去读这一科的会试程文,果然有见的的文章不少,尤其状元罗万化的文章,可谓直抒胸臆直指弊病,只是这样的文章内阁会不喜,但皇帝却欣赏其中的烈烈声势。

  所以罗万化的官位不如赵志皋、张位等人高,但放眼整个大明朝,和其他状元相比,他的官职已经不算低了。

  柳贺既关注这一科的会试程文,也关注会试的出题,近几科的会试题他都看了,他通常会看题之后琢磨文章,会试试题通常出得四平八稳,这一科最大的不同便是李春芳在程文中以庄子之言破题,而非以朱子集注为据。

  对于考生来说,这样的变化其实是值得思索的,因李春芳本身更推崇王学,因而将《庄子》选入程文,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正是王学逐渐影响取士文风的表现,李春芳这边开了头,科试之中,士子们恐怕更爱王学文字,而将程朱理学弃置不顾了。

  这一科罗万化及黄凤翔等人的名次变化柳贺也在分析,殿试与会试名次相差如此之大,显然是观点比文采更重要的体现,当然,对现在的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先过了会试,会试通过才能考虑殿试,会试不过,一切都毫无意义。

  ……

  之后的一年,柳贺都在家中读书,他从接触四书五经开始便有自己的读书心得,到了现在,他的读书之法越来越纯熟,如何将读书成果运用于文章、运用于科考,柳贺自然很熟练。

  他与唐鹤征互有书信往来,两人本经虽然不同,但两人对各类书目都有所涉及,交流文章时常常交流彼此的书单,每隔几月总要附一份过来。

  镇江府中的名师柳贺大多都拜访过了,有空闲的时候,他也去过应天府及苏州府,向两地的名儒求教。

  这一年中,柳贺变得更为成熟,中举时他尚有几分少年人的模样,到现在整个人却仿佛成长了一般,心性更为沉稳坚定,已是一个翩翩书生了。

  柳贺和杨家女儿的往来也在这一年间稳定了下来,第二年开春,两家商定了日期,为柳贺及杨家女儿办一场婚事。

  “泽远兄,请教你一篇文章。”

  柳贺在府学的同窗们也常常上门找他请教文章,柳贺中了解元之后,他的科第名次已经不逊于府学的教谕训导等人,加上他为人和善,向来是众人请教文章的首选,柳贺也不介意指导旁人文章,比起自己一个人进步,他也喜欢大家一起进步。

  日子便这么慢慢度过。

  柳贺始终没有放弃对文章的磨练,依旧要求自己精进再精进,当然,从乡试结束到现在,他文章本身的进步其实不大,毕竟他的基础在这里,想在乡试解元卷的基础上写出花来也不可能。

  到如今,柳贺更注重文章的立意。

  写文章时不随波逐流,要坚定自身所想,再将文采内容做到自己所能做的最好,到会试时,即便他立意不为考官所喜,单无论内容与文采俱让考官黜落不得,这便是柳贺练习的目的。

  这样的变化看似微小,但柳贺也着实费了不少时间去琢磨,他文章眼下其实已经定型了,但既然有能将它改得更好的可能,柳贺就会努力去完成。

  “写文章真累人。”柳贺吃了一块果干,一边薅着滚团的毛。

  撸

  猫果然解压,读书读累了柳贺便去揉揉滚团的脑袋毛,滚团一副委委屈屈但不敢声张的样子逗乐了柳贺。

  “确实是累。”施允感慨道,“我原以为自己乡试文章已经不错,眼下却觉得,书怎么读也读不够。”

  柳贺薅完猫毛换施允薅,薅到猫毛都稀疏了许多,滚团有时候都不乐意和两人待在一处。

  但滚团还是宠着柳贺与施允的,毕竟这两人的嗜猫症只是间歇性发作,发作完了还是要继续读书的。

  读书过程再苦再累,看到自己苦读的成果时柳贺依然还是满意,趁着状态还不错,柳贺又写了一篇文章。

  白天读书、写古文和时文,晚上则练字加读书,柳贺日日如此已成了习惯,他自己并不觉得辛苦,但偶尔一回顾自己以往所学,发现文章已经写了厚厚几叠了。

  ……

  隆庆三年的开春,柳家先到杨家纳采,之后双方互换婚书,择定黄道吉日完婚,柳贺与杨家女儿生辰八字恰好合适,婚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纪娘子自是喜不自胜,自柳信去世后,柳贺成家之事也是她的心事,作为母亲,她总是希望柳贺能够成家立业,如此才不辜负了柳信的期许。

  眼下柳贺终于要成亲了,纪娘子觉得自身责任已经尽了,才有种彻底放松下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