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之士 第55章

作者:远上天山 标签: 业界精英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纪娘子并不求柳贺能够大富大贵,只要柳贺能够平静安稳地过完一生、有个相亲相爱的妻子便足够,只是柳贺比她以为的有本事太多了,不仅考中了秀才,还中了解元,纪娘子有时候午夜梦回,都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梦中一般。

  但这并不是梦,从下河村到镇江府城,她见证了柳贺一步步考出来,他今日所得皆是他自己刻苦读书的成果,纪娘子一直为儿子感到骄傲。

第74章 解元娶亲

  二月初六是个黄道吉日,宜嫁娶,清晨天公又作美,天光爽朗,微风轻拂,冬日仿佛一下就走远了。

  柳家已于此前去杨家下了聘,送上聘礼及金器等,柳家家底远不如杨家雄厚,但纪娘子与柳贺已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他家的家底可以说是从柳贺考中举人之后才开始攒的,之前柳贺读书着实费了不少银钱。

  买完新宅之后,纪娘子将家中资产盘点了一下,有下河村中的田亩,在族老的运作下,柳贺还包下了一座荒山,由他出钱,雇人在山上种茶,另外还有一些银两,有柳贺考中解元后府县及学道的赏赐。

  纪娘子将其中大半都放在聘礼中了,毕竟杨家富贵,柳贺要娶人家姑娘,多少要表现出一些诚意来。

  本府举人致富的方法可谓多样,然而柳贺和纪娘子都不擅经营,柳贺暂时也不愿在读书以外的事上多分心,因而柳贺虽中了解元,柳家的气派仍只是寻常,三进的宅院中,唯有一座解元匾最为引人注目,这是千金都买不回来的荣耀。

  解元牌坊立在下河村,解元的门匾却迁进了清风桥这座宅第,柳贺自己不觉得什么,但府城中人路过清风桥时却都要在他家门前停留片刻,向旁人介绍“这是我们镇江府考出来的解元”,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

  大婚当日,柳家张灯结彩,贴着喜字红花,灶上也是一片忙碌,柳家请了府城中颇有名气的一位大厨,下河村中本家的亲戚朋友也来帮忙,光是席面就安排了数桌,另外还要安排挑担的、陪客的,还要送请帖、接新娘……纪娘子昨天一宿没睡,柳贺以为她早晨会精力不济,谁知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精神,整个人荣光满面的。

  “一转眼,贺哥都到了成亲的年纪,我们都老了。”三婶也是一脸喜色,“我们村上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

  柳贺要办喜酒,村里人自然都要过来,族老们便将村中的马车牛车等集中了起来,带着全村人一同进城,柳贺毕竟是下河村出的第一个举人,就算在整个西麓乡,举人也是凤毛麟角,如今下河村人在附近几个村里说话格外有底气,逢人便要说上几句柳贺。

  唯一不好的地方是,二叔柳义又借着柳贺的名头在外闹事了,但现在不需要柳贺出马,族老们便能将他先按住。

  下河村人皆知柳义夫妇俩不像话,柳贺未考中秀才的时候,他两人话里话外都是柳贺考不中的意思,这话连外人都说不出口,更不必说柳义是正儿八经的亲叔叔。

  柳贺母子俩日子过得苦的时候,柳义还惦记着趴在两人身上吸血,好不容易母子俩苦尽甘来了,柳义又凑上来占便宜。

  谁家摊上这门亲戚都是倒了大霉。

  “都是姓柳的,柳义这笋怎么就这么歪?”

  柳贺成亲,柳义夫妇原以为自己会被恭恭敬敬请到上座,谁知他们竟和村里其他人享受同样的待遇,柳贺与纪娘子态度也是淡淡。

  “这人啊,一发达就容易忘本。”二婶的声音虽不大,却也足够村里其他人听清楚了。

  可惜她这话说完却无人应和,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辈也用似笑非笑的神色看着她,脸皮厚如二婶此刻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柳家的事外人不清楚,下河村众人却能说得明明白白。

  柳义夫妇也着实太不要脸了。

  ……

  到了吉时,柳贺便与施允、汤运凤等同窗一道去杨家接亲,柳贺在丁氏族学读书的时间虽然不久,却着实结识了几位好友知己,知道他成婚,大家都自告奋勇来帮忙。

  迎亲路上,柳贺一身生员吉服,轿子则由八人抬着,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杨家,明代男子成亲被称为小登科,于仪制上可稍有僭越,便是平

  民也能在成婚之日穿上九品官服,女子出嫁时则可穿凤冠霞帔,毕竟这是一生一次的喜事。

  在大明朝,成亲的流程比现代更为复杂,柳贺已是记性很好的了,但要记住各项流程也极其不易,他与一众接亲的人等过了清风桥,要转弯时却看到另一家成亲的队伍,轿子连忙避到一边,另选了一条路走。

  这也是迎亲的规矩之一,不能与别家的花轿碰头。

  大约是二月初六这个日子太好了,按镇江府这边的规矩,成婚吉日多为双数,双月双日最适宜,三月则因其中有散之意而要避开。

  “今日成婚的人家可真多!”

  “难得的好日子嘛!”

  路两边,摊贩与行人们议论纷纷:“方才经过的是高家的花轿吧?听说高员外家的银子几辈子都花不完,瞧见他家的箱子了吗?轿夫都抬不动。”

  “今日成婚的这几家,数他家最豪气。”

  行人们议论时,又是一家花轿经过,那花轿倒是看不出什么别致,但接亲之人大多穿着生员的服饰,新郎官同样是神采飞扬,众人正在想这是谁家的新郎官,就见花轿往城东去了。

  “柳解元果然今日成婚,听说他与城东杨家接了亲?”

  “什么?方才那人是柳解元?”

  “小老儿平日见过不少人家接亲,解元郎家的花轿却是头一回见。”

  “谁让解元郎还未满二十呢?如此年轻的解元,整个大明朝恐怕也不多见吧?”

  众人立刻将高员外家富丽堂皇的景象抛到脑后,不管如何,只需摆出解元郎的名号,柳贺立时便赢了,大明老百姓敬重读书人,因为唯有读书人才能做官,商人们纵是再富有,在这重农抑商的年代里,也常常与为富不仁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柳贺到了杨家,自是吟诗作对之后才进门,院中撑起一把红伞,吉时到时,几名女子将米撒向伞顶,杨家女儿立于散下,红盖头遮面,因而柳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她是高兴呢?还是伤心呢?

  柳贺心中默默想着。

  但无论出嫁时是喜悦还是悲伤,既然他们已成为夫妻,他便会对这女孩一心一意。

  迎亲的流程柳贺已演练过数遍,但在杨家女儿坐进花轿的那一刻,他心中还是有一些紧张。

  柳贺以往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只要顾着纪娘子就足够了,但纪娘子需要他照顾的地方其实不多,母子俩算是一路扶持着走过来的。

  而成婚即是成家,柳贺肩头也担负起了一份责任。

  花轿走了与来时不同的一条路,到了清风桥附近时,不少人家知道解元郎今日大婚,纷纷出门看热闹,柳贺听了一路的吉祥话。

  花轿将新人迎进了门,柳贺扶着杨家女儿入内,先拜堂,之后再面见长辈,柳贺家中只有纪娘子一个长辈,男性亲属这边则主要是由三叔负责。

  他倒是问过纪娘子,见长辈时是不是将二叔请过来,柳贺并非原谅了二叔以往的种种,只是他毕竟是他的亲叔叔,下河村众亲属中,二叔与他是血缘关系最亲近的。

  纪娘子听了只想叹气。

  按镇江府的规矩,新人成婚时,长辈亲属都要给见面礼的,条件好些的人家都给金银首饰,以体现长辈对小辈的珍爱,纪娘子已经照会族老们和二叔二婶说了,但这两人头一桩事便是哭穷,至于见面礼——还不如家中远亲给的礼丰厚。

  这倒也罢了,纪娘子也不是嫌贫爱富之人,只是二叔觉得他这个亲叔叔该坐主位,又和纪娘子提了种种要求,比如山上的茶叶他该分一些,柳贺免税的田亩也要让他这个叔叔沾些好处,若不是柳贺成婚是大喜事,纪娘子真想拿把扫帚把他赶出去。

  后来纪娘子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她也不怕柳

  义夫妻说什么怪话,将迎男宾的事交给了三叔负责。

  三叔为人踏实稳重,柳贺与纪娘子一向放心,虽杨家在镇江府城的底蕴更深,结识的本地士绅多,但柳贺也没想过非要请一位大人物给自家撑场面,这就是他家原本的模样,真正视他为友之人不会计较这些。

  柳贺与新娘拜见时,纪娘子脸上含笑,眼眶却有些发红了:“尧娘,今后贺哥儿就交给你了。”

  “娘放心。”

  “贺哥你也别成日惦记着念书,像块木头似的。”

  柳贺冲纪娘子嘿嘿一乐:“娘,我哪里像木头了?”

  纪娘子又叮嘱了几句,柳贺与杨家女儿便进了新房,新房中床是杨家事先来铺的,在其上洒上各式喜果,抬床、铺床与洒喜果的俱是好命人,即父母双全、夫妻恩爱、兄弟姊妹互助的人家,纪娘子甚至未往新房走上一步,若新房有需要男方家的地方,她都请三婶出面。

  杨家女儿坐在床上,盖头仍未揭开,柳贺便叮嘱与她同来的妇人,若是饿了,先吃些东西垫垫,不必等他回来。

  他和对方之前见的几面都恪守着礼仪,此刻却握着对方的手不松开,女孩子的手要比他的手小上许多,柔柔软软的,不像他的手,手指上都是练字的老茧。

  柳贺如何说的,对方就是如何应的,声音柔和却坚定。

  柳贺这才放下心来,往前院走了过去。

  前院中已聚满了客人,屋内坐不下,只得在院子里安排了几桌,柳贺的客人中,丁显丁琅两位先生坐了上座,毕竟是两人帮忙说的媒,除此之外,他在丁氏族学、府学的同窗们也大都来了,镇江府及丹徒县的两位主官人未至礼先到了,还有府中的乡绅、举人,柳家与杨家的好友亲朋……

  宴上最欢喜的无疑是杨乡绅,人人都道他选了个好女婿,他原本就有些得意,借着酒意,他甚至和桌上几个家中有女儿的说起了挑女婿的技巧。

  旁人倒也拿他没办法,杨乡绅本人只是个守成之人,但他先有个好叔叔,又挑了个好女婿,可谓天生就有好命。

  “泽远兄,大登科后小登科,你须得陪我们喝上几杯。”

  “喝!”

  “泽远兄,你中解元时的酒我等未曾喝到,今日这杯喜酒必须喝尽兴了。”

  柳贺装作配合模样,其实早已将酒掺了不少茶水,又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开溜。

  汤运凤于遥他们都有参加施允婚事的经验,施允也要报柳贺在他婚宴上闹门的仇,这会儿都是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然而柳贺脚程极快,他又找了内应替他拦门,此刻终于将一群试图找事的同窗拦在外面。

  那几人还在叫着要闹洞房,柳贺却一闪身开了新房门。

  房中烛光正燃,柳贺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感觉自己此刻脸颊发烫,手心似乎也有些热,他喊了一声“娘子”,便将红盖头揭开。

  烛光映照之下,他的新娘脸颊透着粉色,一双眸子水光盈盈,视线中映出了他的脸孔。

  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新娘。

  红烛罗帐,一夜好眠。

第75章 准备出发

  杨家女儿闺名为杨尧,这是两家定了婚书之后柳贺才知晓的,两人新婚后正是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杨尧性情温柔却又有主见,嫁过来几日,柳家上下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她陪嫁时带了丫鬟及仆妇,既知礼仪又懂规矩,她一嫁进来,纪娘子立刻就解放了。

  纪娘子是当过媳妇的,因而并不轻易插手小夫妻间的事,一切随杨尧安排。

  柳贺这人性子随意,娶了妻他也并不只当甩手掌柜,正如纪娘子所说,读书虽重要,但他已经成了家,就得担负起一家之主的职责,不让妻子忧心恐慌,也不能将俗事都推到妻子那边。

  杨乡绅夫妇原本担心柳贺与杨尧相处不来,因为自家女儿属于能掌事的性格,若是与纪娘子相处不合,或是性格太强硬得罪柳贺,夫妻关系不睦就坏了。

  回门时杨家夫妇见杨尧面色红润,与柳贺见也是相敬相亲,不由放下心来。

  且嫁进柳家之后,杨尧也能时不时回家看看,杨乡绅夫妇更是满意,因在此时,女子回娘家需得到夫家的批准,便是脾气再好的人家,新妇常回娘家也是会让夫家不满的。

  再问与公婆夫君相处如何,杨尧答道:“婆母性子最和善,相公读书时,婆婆便和我一起说话。”

  谈到柳贺时,杨尧耳朵都泛起了粉色。

  她是正经的性子,而男子往往更偏爱柔顺的女子,但柳贺极尊重她,两人私下相处时,柳贺一点不见解元郎在外时风度翩翩的模样,反倒喜欢逗她,偶尔还耍耍赖皮。

  外出时,这人也常给她带些吃食果子,或是买些首饰布料给她。

  这些杨尧都不缺,但毕竟是柳贺的一番心意,她心中只觉得甜。

  ……

  成亲之后,柳贺的生活便有些向腐败进军,杨家是富足了几代的人家,杨尧的曾祖杨景是永乐间举人,官至化州同知,到了杨一清这一代,家族更是煊赫,至少柳贺读书时的装备焕然一新,木椅都用上了软垫,天热时读书也能取冰来用。

  家中日常的伙食也是稳步上升,柳贺有些担心家中的物事都是花杨尧的嫁妆买的,听杨尧说才知晓,纪娘子已将家中账务等全部交给了她,杨尧嫁妆里有几间铺子,其中就有粮铺与茶叶铺,柳家的粮食与茶叶都寄到她的铺子中卖。

  柳贺不由感慨:“娘子真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