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注定要位极人臣的女人 第128章

作者:辰冰 标签: 平步青云 科举 朝堂之上 穿越重生

  接着,她看到谢知秋对她使眼色。

  媚儿连忙俯身磕头,叩谢知县大人大恩大德。

  围观的百姓正沉浸在焦家父子要被正法的喜悦之中,且本来就?没几个人懂律法,只觉得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大快人心结局,自?顾自?欢呼起来。

  有一两个念过?书的书生看上去对此有点意见,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巨大的人声淹没。在这种人人都对判决十分满意的氛围里,兼之是知县本人做的主,他们就?算有一些死脑筋的想法,这会儿也不太敢说出?口了。

第八十三章

  焦家父子结局已定。

  谢知?秋扔出令签, 判秋后问斩,同时她?又?判焦家父子坐囚车游街一圈,以纾解民怨。

  百姓们无论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还是单纯地看热闹, 等得这一刻,欢呼地拥着载走焦家父子的囚车, 看他们出丑去了。

  沿途还有?人?不停扔烂菜叶子、臭鸡蛋, 谩骂之声不绝于耳。

  当百姓们离开县衙时, 谢知?秋却垂下眼睫,独自往县衙后面走去。

  秋风清凉,待人?群的喧嚷逐渐远去, 空气清净。

  谢知?秋从县衙地窖里取出一坛酒, 然后,她?走到那?棵埋了证物的桂花树下。

  之前谢知?秋派人?搜索衙门时就发现了,衙门底下还留有?好几坛子酒, 应当正是当初胡知?县酿造的“折千桂”。

  由于胡知?县死后,这酒已成?绝唱,在月县价格水涨船高, 那?些衙役们扣着此物想要找机会打捞一笔,直到今日也?没?喝光。

  如今,这酒正适合用来祭奠胡知?县。

  桂花花期已到末时, 秋风中浮着最后几缕残香。

  谢知?秋拿出小杯盏,倒了一杯清酒, 缓缓洒在桂花树下。

  清冽的酒香, 伴随着水流, 渗入泥土中。

  从个人?感情出发,谢知?秋是感激胡知?县这个人?的。

  虽然素未谋面, 但若非胡知?县留下一个字条提醒,她?或许未必会对月县抱有?这么高的警觉,从某种?角度上,对方可以说是她?的救命恩人?。同时,他也?用自己的性命,揭开了月县长久阴霾底下的谜底。

  月县人?人?都说,胡知?县是个清廉的“好官”。

  可是,在读了胡知?县本人?的手记之后,谢知?秋能更清晰地知?道,在“好官”这样的赞誉之后,一个人?的人?生实在难以以如此简单的字眼概括。

  倒完一杯折千桂,谢知?秋从袖中取出胡知?县的手记,又?慢慢读起来。

  胡知?县留下的文字里,不仅记述了他本人?的一生,还有?各种?证据,甚至还留下了“折千桂”这酒的酿造方法,因此文章颇长。

  不过,若仅关于他本人?的部分,其大致内容如下——

  吾名胡未明,江南临城人?,现为月县知?县。

  为追查一宗疑案,吾已步入绝境,前狼后虎,无路可走。

  吾已感自身死期,怕后人?不知?因果,故留下此书,作?为说明,也?顺便记下吾本人?生平,望对后日官员有?所启迪——

  我?出生于江南临城,父亲为当地酒商,母亲亦为商户之女,经过父母数年经营,家业日益壮大,吃喝不愁。

  在父母的言传身教下,我?从小就信奉一个道理——

  钱乃万物之首,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就能享受舒适的生活,驱使他人?,划分贵贱,当人?上之人?。

  不过,在成?长的过程中,我?逐渐发现,当商人?来钱虽快,但时常受到阻碍。

  当官之人?拥有?更大的权力,经商时若是不与当官的打好关系,举步维艰。他们说你?的店铺你?有?问题,就可以随意查封,一卡几个月,制造各种?困难。而?他们自己却可以用各种?手段轻易垄断当地的市场,甚至直接将?某些东西限制为官售,禁止私人?交易,例如盐,好让极高的利润都流进自己的腰包。

  幼时,我?总见父亲对官员点头哈腰,将?家中金银偷偷送进县衙,还要对其中的知?县感恩戴德。

  我?父亲或许甘心于此,我?却心有?疑虑。既然当官的来钱如此容易,那?我?们何不也?去当官?只?要有?了官职,想必经商也?会更为顺利,岂不是想要多少钱,就可以有?多少钱。

  我?这个人?,一向有?些小聪明,非但从小就擅长酿酒和数算,读起书来也?不错。

  不过,这点聪明似乎尚不能应付科举。

  我?虽顺利获得举人?之功名,但进士屡考不中,后来索性花钱疏通关系买了个官,来月县做个知?县。

  这月县虽穷虽小,但只?是为了赚钱,于我?而?言,已经足够施展。

  到当地后,我?首先便拜访了当地的地头蛇。这些人?了解本地的情况,手里又?掌握了大片土地,我?作?为县官,不能在明面上直接经营当地的生意,需要有?中间人?,而?这些人?有?底气有?资源,是很好的合作?对象。

  在此地,势力最大的就是焦家。

  他们的生意范围涉猎甚广,对我?主动?提出的合作?,他们表现得很感兴趣,聊得非常愉快。

  我?还是打算经营我?最为熟悉的酿酒生意,为此,我?已经准备好一种?酒,给它起了“折千桂”这个颇风雅的名字,虽然其中却有?些特殊的酿造技巧,但实际上桂花和稻米都是极为廉价的材料,利用高昂售价和低廉成?本的价格差,就可以赚取高昂的利润。

  当然,顾客并不都傻,单纯的桂花米酒是卖不出那?么高的价格的,我?除了打算利用知?县的职权暗中进行垄断以外,还打算为它制造噱头。

  为此,我?准备利用自己的身份,先塑一个清官的形象,传扬出名声,再将?折千桂与我?本人?相关联。我?只?说是自己以个人?爱好酿造的美酒,明面上不参与经营,但已经足以凭此打造出一代?名酒。

  正因如此,我?断案公正,偏向百姓,还时常会在街上闲逛,如果遇到不平事,就会出手相助,但并非真心相助,不过是为了刻意在众人?面前彰显人?品,留下事迹。

  渐渐地,我?的名声果然鹤起,附近一带的百姓都开始称颂我?是难得的好官,我?所到之处,总有?人?真心相迎。

  这时,逐渐有?些事开始超出我?的掌控。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百姓明明从未真正与我?相处过,但只?要知?道我?的身份,就会对我?笑,就会轻易信任我?,就会对我?表示好意。

  以前我?在自己的家乡,好像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那?时我?是商人?的儿子,出手阔绰,衣食不缺,可身边都是酒肉朋友,也?常听?他人?议论我?家“奸商”“势利”“狡猾”之类。这些话我?从小听?到大,早已习以为常,通常只?一笑了之,只?当人?与人?之间本就该互相算计,也?取笑这帮穷鬼没?本事又?扣扣索索。

  不曾有?人?,将?我?当作?过一个好人?。

  我?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但人?人?都恨我?的时候,我?对从他们身上算计金钱一事毫无愧疚,而?如今人?人?都爱戴我?,本该是动?手最好的机会,我?却迟迟不愿出动?,折千桂垄断的计划也?一推再推。

  我?感到自己身上逐渐有?一种?像是责任感的东西,仿佛我?身为此地的地方官,本应有?更多可以做到的事。

  ……

  焦家的水比我?想象中更深。

  我?犯了一个错误,我?没?想到焦家的人?已经遍布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我?以为差役受朝廷衙门的雇佣,为了生计,会听?衙门的差遣。

  但实则月县土地皆被大族侵占,大族又?雇有?护院打手,每年到收税之时,无人?敢去世家大族收钱,极难获取税赋,以至于县衙财政亏空,难以承担太大的开销,而?差役们俸禄微薄,逐渐消极怠工。

  且一个知?县在当地任职不过三五年,焦家之流却是世代?盘踞此地。县衙衙差皆是当地人?,大多不会在知?县离任时跟着走,如果太听?知?县的话,得罪了世家大族,知?县可以离任就走,这些衙差却要留在当地承担后果。

  久而?久之,衙差反倒要与这些大族打好关系。

  而?这些世家大族的野心亦不止于此,他们看重衙差有?执行公务之能,对他们以金钱收买,方便自己在当地做事。

  衙差发现自己帮世家大族做事,能得到的酬劳,反而?更胜于县衙的薪酬,自然更愿意忠心于大族。于是,在此地,世家大族对差役的驱使能力,居然远胜于官员。

  早在前两任知?县的时候,这些县丞差役之流,就皆成?了焦家的爪牙。

  现在非但消息向上递不出去,还被焦家发现了我?的意图。

  以他们的狠辣,恐怕不会轻易放我?离开。

  ……

  我?用最后的时光做了些准备,但愿能帮到后来者。同时,我?写下此篇自述之文,留下焦家的证物,祈愿未来某一天,能让真相重见天日,使得善恶昭彰。

  我?一生追逐金银,享尽荣华富贵,唯有?生命最后几年还算做了几件好事。只?可惜好人?难当,改变原来的作?风,反而?给自己招来祸端。

  不过,人?度过此生的价值,或许不在于享受过多少东西,而?在于经历。

  这短短几年,我?经历了过去从未经历过的事,体验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刺激,结得了以前从未有?过的诚挚情谊,受过许多人?的真心帮助,亦帮助了许多人?。

  如果我?仍按照过往的作?风行事,可能可以多活几年,但未必不会像焦家那?样,表面风光,实则人?人?憎恶,早已泥足深陷而?不自知?。

  而?如今,当我?迎着清风明月,坐在桂花树下喝酒时,已明白活得畅快,不必香车宝马、腰缠万贯,只?需一句问心无愧。

  是以,若此书有?重见天日的一天,若有?后继之人?为吾昭雪,在上书奏明之时,请代?吾向圣上禀明结局——

  臣,不悔。

第八十四章

  谢知秋合上书卷, 在桂树旁小酌清酒一杯,待回?过头,才见?屋廊下?守着一人, 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

  媚儿扶着朱漆长柱, 踌躇不前,好像在犹豫是不是打扰谢知秋的好时机。

  谢知秋本人倒没有那么?多计较, 见?状, 主动问:“媚儿?”

  媚儿张皇福了一礼, 道:“妾身?见?过萧大人。”

  她行完礼,又想起“萧知县”说过不必多礼,便有些不安地将?鬓边短发?拨到耳后。谢知秋让她以发?待刑, 削去她的长发?后, 媚儿一头乌发?只剩下?齐耳长度,她自?己或许整理过,瞧着比刚割完整齐了, 隐约显出发?底耳垂上小小的耳洞。

  如今焦子豪已经入狱,需要?警惕的衙役也都关进监牢里,媚儿不必再为放松他人戒备而故作取悦之态, 看上去自?然很?多,只是多年高度紧张,一朝放松下?来, 她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媚儿解释道:“萧大人现在任用的那批衙役将?我放出来了,说我去哪里都行, 我问能不能来向知县大人道谢, 他们说可以, 就放我进来了。不过如果大人正在忙的话……”

  谢知秋说:“无妨。不过,也不必多礼。”

  媚儿顿了顿, 又乖顺地行了个大礼,算作道谢。

  老实说,她知道这位知县大人是好人,但是由于对方性子疏冷,媚儿还是不太擅长与对方相处,只直觉还是不要?说太多画蛇添足的话,表达心意?即可,莫要?耽误对方时间为好。

  只是,行完礼后,媚儿又看到谢知秋手上的书卷。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不禁问道:“那是……胡知县留下?的东西吗?”

  谢知秋点了点头,意?外道:“你认得出?”

  媚儿说:“胡知县以前常用类似的册子,来焦家?时,我见?过他随身?携带。”

  谢知秋本以为她会提出想看看,但媚儿犹豫半晌,终究没有提出任何?逾越的请求。只是,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胡大人写的东西之中,有提到我吗?”

  媚儿的眼中,像是有所期待。

  谢知秋想了想,说:“他并未刻意?提到什么?人,不过他在手记中说,月县的百姓让他有了许多与过去不同的体会,还有许多人给他提供了帮助,让他感受到真挚的情感。我想这其中,必定有你一员。”

  媚儿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