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天骄 第60章

作者:銮音 标签: 科举 穿越重生

  公孙瑾身为国子监祭酒,才学自是不必多说。萧景曜一开始还能跟得上,到后来却显得有几分吃力,因为公孙瑾提问的速度越来越快,问题也越来越刁钻。萧景曜无法像一开始那样,公孙瑾刚把问题说完,萧景曜就能立马给出答案。

  殊不知公孙瑾心中的震惊简直比当初第一次见萧景曜时更甚。他已经年近五十,公孙家更是钟鸣鼎食之家,公孙瑾从小就在书堆里长大,后来又当了国子监祭酒,单凭腹中的才学,放眼整个朝堂,能和公孙瑾匹敌的也寥寥无几。

  但萧景曜竟然能接上公孙瑾所有的话头,可见萧景曜知识面之广。

  公孙瑾都忍不住奇怪,“有些书,书局里可买不到,你从哪里看到的?”

  萧景曜微微一笑,“府学藏书楼颇为丰富。”

  “原是在府学藏书楼中看到的。看来你看的书并不少。”公孙瑾了然,端过茶杯喝了口热茶,一来一回考校萧景曜太久,他委实口渴了。

  萧景曜又是一笑,不好意思道:“府学三年,够学生把藏书全记下来了。”

  “咳咳咳……”公孙瑾一口茶呛得不轻,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哭笑不得地看着萧景曜,“我倒是忘了,你过目不忘。看了一本书就是背下一本书。”

  公孙瑾暗暗点头,只看才学底蕴,萧景曜应当是考生们中的翘楚,对上翰林院那帮编书的翰林们都有一战之力。

  定了定神,公孙瑾又让人拿了笔墨纸砚,自己给萧景曜出策问,让萧景曜作答。

  会试必然是策问占比重,殿试全都是策问,还都是皇帝出题,可见策问的重要性。

  策问要想写得好,必须要有真才实干,单单纸上谈兵,也绝对不能在一众文章中脱颖而出。

  萧景曜有南川县历代记载打底,又有上辈子的一些经验,两相结合,写出来的文章花团锦簇下又有着真知灼见,虽然比不得朝中重臣,但在都没有为官经验的考生中,萧景曜这份文章,已然是颗华光湛湛的宝珠,绝不可能被埋没。

  公孙瑾都忍不住惊叹,“不过才七年,你竟然真的一路过关斩将,顺利考上举人,前来京城与我会面,还能做出这般出众的文章,会试也极有可能上榜。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羡慕对象的公孙瑾,内心忍不住酸了。

  萧景曜无辜脸,“就是这么学的啊。其他人怎么学,我也怎么学。”

  公孙瑾扶额大笑,“还好我与你不是同代人!”

  和萧景曜同一代,压力实在太大。即便星光璀璨,但有萧景曜这轮皓月在,众人必定只见皓月,不见群星。

  公孙瑾十分感慨。

  正宁帝也不知从谁那里得了消息,笑呵呵地问公孙瑾,“听说你让你府上的管家去接了个外地学子?”

  公孙瑾暗骂一声这帮家伙消息真是灵通,面上却笑道:“确有此事,陛下要不要猜一猜,臣让人去接的举人,到底是谁?”

  正宁帝眉头一扬,“萧景曜进京了?”

第045章

  公孙瑾安排得十分妥当, 萧景曜在宅子中确实有种宾至如归之感。管家还会时不时过来给宅子里添置点东西。每到这个时候,萧平安就偷偷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管家的一言一行。

  萧景曜有次看到了, 颇觉奇怪,好奇地询问了萧平安一番。萧平安则回答道:“公子以后肯定也能当大官,到时候我应当也是公子的管家。所以我要努力观察陈管家平时怎么做事, 怎么安排活。”

  萧景曜拍了拍萧平安的肩,笑道:“陈管家确实十分有能耐。你若是能学到他一半的能力, 也足够了。”

  萧平安认真点头,“我会好好学, 要是学不好, 以后我就干点杂活, 绝对不给公子拖后腿。”

  萧景曜觉得萧平安这份心很是难得, 又鼓励了他一番。

  有公孙瑾照看着, 萧景曜确实省了不少事。比如国子监一些学生听到了萧景曜的名声, 想邀他出来聚个会顺便让他见识一下国子监学生的优秀风采。结果一打听,萧景曜竟然住在公孙大人名下的宅子了。公孙瑾可是国子监祭酒, 对国子监学生们的压迫力简直是百分之二百。最先提出这个主意的学生都默默闭上了嘴, 那可是国子监祭酒啊,一个不顺心,他们这帮可怜的学生就惨了。

  国子监的学生们,谁还没领略过公孙瑾收拾人的手段呢?

  萧景曜名气虽大,他们心里也确实不服气,想给这个外地考生一点颜色看看,让他明白京城读书人谁是老大。但一看, 哦豁,这位外地考生身后站的是公孙瑾, 惹不起惹不起,溜了溜了。

  换成六部尚书,国子监的学生们都不会溜得这么快。奈何县官不如现管,公孙瑾在国子监积威甚重,学生们见了他就忍不住心里发颤,谁还敢主动惹事惹到公孙瑾眼皮子底下去?

  国子监的学生们都奇了怪了,明明公孙大人一派光风霁月,气质温和,从不疾言厉色,为何他们见到公孙大人,就忍不住心肝发颤呢?

  一定是公孙大人收拾学生的手段太折磨人了。

  萧景曜不知道,他住进公孙瑾名下这间宅子,还能让他省去这样一个大麻烦。

  但萧景曜还是感受到了有名师指点的快乐。

  公孙家算是世卿世禄之家,钟鸣鼎食富贵迷眼暂且不提,最重要的是,身为世家的公孙家,藏书何其多!

  公孙瑾从小就在经书堆里长大,刚学会说话就被长辈抱在膝上听文章,家中藏书看了个遍。如公孙瑾这样的大才,即便记忆里不像萧景曜过目不忘,堪称照相机,但记性也绝不会差到哪儿去。再加上公孙家一直在权力中枢,耳濡目染之下,既能做锦绣文章,又能参透官场那些弯弯绕绕。

  萧景曜进京之后,第一次拜见公孙瑾时表现得太过出众,让公孙瑾见猎心喜,一颗爱才之心怎么都止不住。

  国子监祭酒也能算是老师,当老师的,见到天赋卓绝的学生,真的很难忍住不指点一番。

  萧景曜正好脑子里存了个府学藏书楼。常明府虽然放在整个大齐的所有府中,勉强只能排个中等。但大齐对文教这方面格外重视,各大府学,不论规模大小,藏书楼的书基本都差不多。有的地方府学的教谕们,还会拿出自己的藏书抄一份给府学。他们从府学藏书楼抄了许多书,再把自己家的藏书抄个一两本放进去,也算是互惠互利。

  不过一般府学学生也不会像萧景曜这么变态,把府学藏书全部看完。

  倒不是他们不爱看书,而是府学藏书楼中的书太多太杂,他们实在看不过来,只能挑自己最需要的书来看。毕竟还有科举这座大山压在他们头上呢。就好比后世高考生在高中期间认认真真听课刷题写试卷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再让他们去看什么超出高考考试范围内的书,别说他们自己没时间,就算他们有点兴趣,家长和老师一般也会拦着。

  要有取舍。

  萧景曜纯粹是以自己变态的天赋和远超常人的毅力,硬生生将藏书楼里的书全部看完的。记忆力好对萧景曜来说也只是锦上添花,很多书籍的内容,并非是背下来就等于学懂了的。萧景曜一遍又一遍的复盘,从史书记载中找作者的生平,再结合当时的时代背景以及朝堂上的一些党争主张,才能理解作者的一些主张。另一些实用类的书籍,理解的难度更大,萧景曜也硬生生啃了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萧景曜肚子里的墨水,不说和公孙瑾旗鼓相当,起码也超过了九成的人。公孙瑾胜在比萧景曜年纪大,家中藏书多,还有宫中的藏书阁,他这个国子监祭酒都能去看。

  萧景曜来京城后,和公孙瑾见的第一面,公孙瑾只是考校了他正统的四书五经以及各种注解典籍。就这点,萧景曜都给了公孙瑾极大的惊喜,让公孙瑾控制不住雕琢美玉的念头,到了休沐日,又将萧景曜请回了公孙府,继续指点萧景曜的功课和文章。

  公孙瑾的才学自是不必多说,能坐稳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让文武两边的官员全都心服口服,可见公孙瑾的本事。武将们学问比不过读书人,在念书上不会瞎逼逼,文官……呵,要是公孙瑾真的才学不够,他们早就把公孙瑾给讽刺成奸佞小人了。

  同样是跟在官员学习,萧景曜感受到了京官和地方官的区别。如尹县令,少说多做,带着萧景曜亲力亲为,去乡间地头走一遭,和农户们聊聊天,拉拉家常,去感受真正的民生现状。

  公孙瑾则不同,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也不需要他前往田间地头。或者说,绝大多数京官,都不需要这么干。他们处在大齐的政治中心,对政治的敏锐度的把控才是最要紧的。别说官员,就连京城中的平民百姓,对朝堂风向标都比旁的地方的百姓敏锐得多。

  公孙瑾在指点萧景曜的文章时,还会告诉萧景曜六部阁老等大臣们的主张,翰林院那帮学士们的偏好,在给萧景曜改文章的时候,只略微改动几句话,就能让萧景曜眼前一亮。公文写作,还得是官场中的高手。

  公孙瑾在指点萧景曜的文章之余,也会和萧景曜聊些别的话题。这一聊可不得了,公孙瑾惊奇地发现,不管他提到什么内容,萧景曜都能接上话。上到先秦诸子百家,下至贩夫走卒乡野小调,萧景曜通通都能接上话。

  公孙瑾还是第一次碰到如萧景曜这般聪明的后辈,当即大喜过望。在指点完萧景曜的课业后,还把萧景曜带去了书房。

  公孙瑾嘴里的书房,其实算是公孙家的藏书楼。里面摆了好多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密密麻麻放满了书。萧景曜去过的府学藏书楼,里面的书都未必有公孙家的多。

  什么叫诗书传家啊?战术后仰。

  萧景曜想到自己当初对萧元青开玩笑,说要把府学的珍本都抄一份留给子孙,再加上能在书局买到的正统经史典籍,日后,他们萧家也能算是诗书传家。

  现在一看真正诗书传家的公孙家,萧景曜顿时觉得自己以前还是把话说的太满了。

  这么多书,他一个人抄要抄到何年何月?果然,能成为世家的,底蕴都不是一般深。

  公孙瑾还在那儿谦虚呢,“这是公孙家部分藏书,还有些书放在别处,一间屋子装不下。”

  这个时候,萧景曜就格外想念后世便捷的购物方式。这个时代,买书确实能去书局,但书局卖的也就是读书人最需要的那些四书五经。更深层次的书籍,不好意思,买的人太少了,不卖。或者说,书局自己也没有,没办法印刷。哪像后世,想要什么书,上购物网站直接下单就行,还能货比三家挑个最好的出版社的出版作品。只要房子够大,买的书装满几栋别墅都行。根本不愁购买渠道的问题。

  现在可不一样。寻常读书人最多只能接触到府学藏书楼的书籍,那里面的书籍也基本涵盖了他们考试的需求,还有些“杂书”,全凭各自兴趣爱好去看。再一些珍本,那就是书香门第的藏品,轻易不示人。

  这也是为什么科举考试以来,虽然给了寒门学子晋升通道,但录取的考生人数还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多。

  没钱没底蕴,想出头实在太难。真正从贫家走出来的,无一不是天赋异禀之辈。心性毅力,都不是富家子弟可比的。

  萧景曜这种小富之家,勉强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萧家倒是不缺钱,但萧景曜有钱也买不到一些书。要不然,萧景曜怎么还要苦哈哈地去抄书呢?

  实在是现在市面上卖的书的种类根本不多。

  公孙家的藏书,萧景曜抬眼扫过去,顿时眼神大亮。好多书他都没看过!

  公孙瑾毫不意外萧景曜会有这般表现。或者说,每个读书人来到这里,都会像萧景曜这般眼神大亮,仿佛遇到了宝山。

  公孙瑾也以自家的藏书为傲,没点底蕴,世家还如何称世家呢?

  虽然现在大多世家已经覆灭,少部分留下来的,也不复往日荣光。但公孙家这种历经几朝几代,还能出一大堆帝师的显赫家族,显然是世家中的翘楚。

  公孙瑾对萧景曜十分大方,“你的文章多有巧思,有些举措便是放在朝堂上,也会让百官拍手叫好。不过你的一些想法太过天马行空,可以再多看看这类治理灾情的书籍。汲取前人的智慧,再结合你自己的想法,才是上策。”

  这哪是让萧景曜来看书的啊,分明是给萧景曜进行针对性训练,再来拔高他的杂文和策问水平的。

  公孙家祖上出过的人才太多,虽然现在被打趣说是帝师家族,但公孙家其实也出过将一方治理得蒸蒸日上的地方大员。

  他们采取的治灾救灾的办法,怎么根据地形地势因势利导,怎么安抚民心,怎么给朝廷打报告,以及怎样处理地方和中央的关系,怎样平衡地方衙门和军队之间的关系……公孙家的先人晚年时,把自己的为官经验编写成书,和家中藏书一起留给子孙后人。只要这些东西在,哪怕时局动荡,天下大乱,公孙家族人不得不避祸,或是有人在朝政中落入下风,给人把柄连累全族。只要还有族人在,只要还有这些藏书在,无论公孙家如何落魄,只要后代中能出一个脑子灵光的,必定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这才是诗书传家,世代不移的关键。

  公孙瑾当然没把祖先们留下的东西放在这间可以用来接待外人的书房里,但就是这间书房的东西,都足够萧景曜受益终身。

  除了诸子百家的经史典籍之外,还有医书农书匠人集兵书卜筮星图等等,范围之广,几乎涵盖了大齐各行各业。萧景曜甚至还看到基本饮食点评书,也不知是哪位贪嘴的先人留下的。

  萧景曜忍不住想起来和自己保持着书信往来的那几位工科大佬,还有对星象情有独钟的唐振源,心头更是一阵火热。

  要是他们见到这些书,怕是就跟老鼠掉进米缸了一般,美得晕乎乎,不知今夕是何年。

  萧景曜不由开始思考起来,公孙家有理工科大佬的可能性。

  书房这么多专业书,公孙家但凡有一个对数理化感兴趣的人才,有这些知识打底,想必现在的成就比其他迷迷糊糊自己摸索的人要高一些。他少走了多少弯路啊!

  这么想着,萧景曜便试探地开口问公孙瑾,“大人,学生瞧见这里有许多格物方面的书,倒是想到有几个书信来往的好友,他们一心沉溺在算理机械之中,干着一些在外人眼里,算是匠人的活计。有一位正在尝试改进水力纺车,改了好几年,最近来信中说是已经有了眉目,再改几次,就能让水力纺车以更小的水力,带动纺车高速运转,从而织出更多的布。如此看来,格物算理之学用好了,也能为百姓带来许多便利。”

  公孙瑾眉头微扬,轻笑着点头道:“确实如此。这几人倒是与我家里一位后辈志趣相投。那小子也是从小就喜欢这些杂书,没少挨他爹的训。”

  萧景曜的眼神更亮了,“大人家也有这样的晚辈吗?”

  “当然有,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没少他儿子不务正业。”公孙瑾又是一笑,“不过那孩子主意大,自己跑去江南那边,说是找到了志同道合之人,等他做出了成就再回家让他爹看看。”

  古代版为了梦想离家出走哇。萧景曜顿时心生敬意。

  公孙瑾又笑着瞥了萧景曜一眼,“怎么?打上我家这些书的主意了?”

  萧景曜有些尴尬,“学生只是想起那几位友人,他们若是见了这些书,定然会兴奋不已,甚至废寝忘食,昼夜研读这些书。”

  “公孙家也不是敝帚自珍的家族。你说的那几人,若是我没猜错,怕是也同我那个侄儿有些来往。一心钻研算理格物的读书人不多,彼此间都有书信往来。这些书,那小子早就抄了几份,也不知给了多少人。”

  萧景曜不禁有些羞愧,“是学生狭隘了。”

  “无妨。”公孙瑾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般人家的藏书,外借都不易,你有所顾忌也正常。我们公孙家也有不外借的书,这些书在家族看来都是小道,传出去也无碍。”

  萧景曜对着公孙瑾拱了拱手,以示自己的敬佩,心里则在想,不知公孙瑾这位离经叛道的侄子,是不是真的同那几位大佬有联系,下回写信可以问一问这事儿。

  公孙瑾则让萧景曜先别想这些事,好好看书,每天写一篇杂文一篇策问,到了休沐日都拿过来给他检查。

  萧景曜自然连声应下,名师公孙瑾一对一指导,多少权贵子弟都享受不到的待遇,谁拒绝谁傻。

  萧景曜几乎每天都泡在公孙家的书房里。他看书快,记忆力强,但这些书的内容并非只要死记硬背就能理解的。贪多嚼不烂,萧景曜大多选择记个两三本,回家休息时,再慢慢在脑海里复盘,逐字逐句理解。

  晃眼又是一个月,京城的雪下得更厚了。每天清晨,大户人家门口,都有下人拿着扫把认真扫雪,免得主家出门,踏进雪坑里,湿了鞋袜。

  萧景曜还是雷打不动地前去公孙瑾府上看书,他现在穿的是内里有毛的毡靴,外头披了件裘衣,缩在裘衣里的手还捧着个小香炉,里面放了上等的银丝炭,一点烟雾都没有,放几块在香炉里,能燃几炷香的时间,够萧景曜从宅子去公孙府路上取暖了。

  不过天气委实太冷,泼水成冰的时节,萧景曜踩在雪地上,也觉得脚底的寒气一阵又一阵。到了公孙府时,萧景曜的双脚几乎冷到没有知觉。虽不至于“至舍,四肢僵劲不能动”,但也冷得直打哆嗦。好生体验了一回古人求学之艰辛。

  好在萧景曜身子骨强健,喝了杯热茶便缓了过来,继续听公孙瑾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