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绮里眠
那个时候,她是师长口中寄予厚望的“钟斯年第二”,前途昭昭,受万千人瞩目。
而她说一句“是”,将他冰冷的剑锋藏进心口,从此一生的追随仰望,看他蹈山赴海,一路向前,天地一掷,永不回头。
她听见自己极轻的、宛如耳语一般的低喃:“不,我……不喜欢。”
钟斯年似乎沉默了片刻,修士六识向来远胜凡人,温雪意却觉得这一刻舱室之中天光暗淡,以至于她竟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但他很快就再度开口,低沉的声线依旧不疾不徐,手指轻点,示意她将面前的双环收下:“我知道了。”
温雪意目光下意识地避开,徒然落在那灵光闪烁的双环之上,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不必多想。”
钟斯年沉静地道:“你修为尚浅,多些防身手段,丹师伯也可更放心些许。”
温雪意垂下眼睫,指尖微微一动,将那对金环握在了手中,低声道:“多谢钟师兄。”
钟斯年见此,眸光微微一缓,略一颔首,道:“此处距离山门已然不远,你且休息一时。”
不待她再出言,便转身离开了。
温雪意望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只觉心湖之中,仿佛有一颗石子沉沉地落了下去,于平静水面之下,搅起难言的沉默暗流。
良久,她方才静静地收回了视线,眼睫低垂之间,发出一声悠长叹息。
一别旬日,上清山巍峨如昔。守山弟子例行检查飞舟之时,温雪意不经意地向其询问了几句门中动向。
“再过半年就该举办门内小比了,几位师叔修为高深,如我等这些普通弟子,最近或是闭门苦修,或是下山碰碰机缘,若是能在小比之上,得到一点好处,就抵得上五年、十年的苦修。”
那弟子抓了抓头,笑道:“所以这些日子,上山下山的人倒是多了,别的却没有什么。”
温雪意点了点头,随手赏给他几颗聚气丹,喜得对方连连称谢不止,猛然一拍脑门,又想起了什么,道:“听说昨日玉清峰那边开了主阵门,似乎有贵客降临,具体的情形,我等却不清楚。”
那弟子告退下去了,同样听到其言语的余同舟,眉梢微微挑了挑,道:“看来我们回来得巧了。”
钟斯年却已将手一招,虚空之中,一道乌底红漆的玉简飞掠而来。
他闭目,神识向其中一潜,片刻之后抬起头,神色便恢复了平静,淡淡地道:“是上宗来使,近日执法队事务重,余同舟,等等你随我一同直接回总坛。”
余同舟愣了一下,已习惯性地应了声“是”。
钟斯年看了他一眼,道:“先送温师妹回去。”
余同舟笑嘻嘻地道:“我知道。”
手在控制枢的阵图上拨/弄几下,对上温雪意带笑的目光,便轻轻挤了挤眼。
三人在地火殿前分道扬镳,温雪意在童仆的问候声里进了门,并没有先回自己居住的别院,而是问了童子之后,直奔丹明子炼丹的火室去了。
老道士见她进门,笑呵呵地招了招手里的蒲扇,道:“就知道是你这个臭丫头,别人也不敢闯我的门。”
温雪意不客气地坐在了他身边的蒲团上,皱起鼻子嗅了嗅空气中的药香,却觉得有些陌生,不由得问道:“您老人家在炼什么丹?”
丹明子嘿然道:“也有你小家伙认不出的丹药,你猜猜此丹是什么功效?”
“幽沉香解昏昧,水纹果解饱腹……”温雪意认真地嗅闻一番,面色不由得一黑,道:“这丹药,不会是,用来解醉酒的吧?”
身边的老道士似乎极为得计,便“哈哈”大笑起来。
温雪意忍不住道:“当日您为什么不收了余同舟师兄为徒?”
“那个小家伙,喝酒太狂野,太不庄重。”丹明子嘿嘿一笑,转移了话题,问道:“你这次下山,便是同他一道吧,可遇到了什么事?”
意意:说到搞钱,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意意你是仙子不是强盗啊QAQ
第39章
“关于此行,徒儿正有事,要向您老人家汇报。”
丹明子既发问,温雪意也不保留,将遗府之中,朱珠翻脸无情,显露出金丹实力,向几人痛下辣手,最后意外身死之事,有详有略地说了出来。
“你们几个,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老道士听着她娓娓道来的言语,原本轻松的神色变得肃然,一双白眉时而骤起,看着面前的小弟子,沉声道:“遇见了金丹老鬼,还不速速离开,只想着同人家拼命!若不是运气好,我到哪里找人赔我个小徒弟?!”
温雪意心中一暖,听见老道士又虎着脸问道:“这一路鏖战,可曾好生调养过伤势?”
她温声应道:“我回去之后,必定会闭关疗伤的。”
丹明子点了点头,温雪意便一抬手,将从朱珠储物戒中搜查到的,看上去略带可疑的物件都呈在了桌上,道:“可惜此人已经神形俱灭,并没有残魂留下。”
“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丹明子惯常红/润带笑的面庞上,此刻也不免蒙上了些许阴霾,又道:“这颗钉子埋在门中,若是他日不知不觉之中,被她做下旁的手脚,恐怕招来更大的祸事。”
“我会将此事,报知掌门,门中这些长老、执事、弟子,也该彻底查一遍,看看还有什么妖魔鬼怪,妆点人形,混在门中装模作样。”
“不过,昨天玄极门的使者上了山,便是没有此事,这些时日,山上也不会太平。”
丹明子看着温雪意,却微微犹豫了一下,温雪意便顺势问道:“我回山之时,也听外面弟子们说起,有上宗使者降临本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丹明子从鼻腔里嗤了一声,道:“每逢门中小比,总要来视察一遭,将本门的好苗子提前掠走罢了。”
他将脸一板,肃容看着温雪意,喝道:“你这些时日,给我乖乖地闭关养伤,听到没有?”
温雪意怔了怔,老道士便吹胡子瞪眼地看着她,问道:“难道你也想叛出师门,跟着他们离开?”
“徒儿怎么会这样想?那里可没有如今这样好的师父。”
温雪意不由得笑了起来,安抚地转移了话题道:“还有一件事,徒儿等人在那秘府之中,得到了一株六千年份的'半生莲',足够您老人家配一副辅药,炼制一炉'玄金丹'了罢?”
她言辞轻巧,丹明子却如白日撞了鬼,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甚至抬手掏了掏耳朵,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温雪意抿唇一笑,手腕一翻,掌中现出一只晶莹剔透的乳白色宝匣,随着她法诀轻掐,解去表面的禁制,一股清幽无比、似甜似苦的香气便向空气中幽幽荡漾开来。
宝匣落在丹明子的面前,老道士有些发直的眼神恢复了光彩,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将其揭了开来。
五色光晕从中一闪而放,碗口大小、流光溢彩的灵莲,便在其中缓慢地旋转不定。
“当日我答应您老人家,要自己争来一颗玄金丹的资格,如今虽然没有门中的资格,却带来一副主药,也该算徒儿做成一半。”
“五色光华均匀凝实,莲香六转,果然是六千年的半生莲。”
“好,好,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丹明子仿佛没有听到小徒弟略带狡黠笑意的言语,目光火热地盯着那朵莲花,猛地一击掌,哈哈大笑起来,道:“好丫头,你可真是老夫的小福星,乖徒儿,为师没有白白疼你。”
他胖乎乎的大手一挥,十分豪阔地道:“不要说是一半。六千年灵莲炼制出来的玄金丹,其药效比起如今门中所用千年灵药所炼制,不知道高出几倍。余下的辅药,为师替你配制了,你不必再操心!”
温雪意因他的态度而微微一愣,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珍贵灵药对丹修的吸引力。
赤岩国五宗建立至今,最长也不过两三千年,比起大国之中,那些动辄万年传承的名门巨派,底蕴不免略显单薄,在纯粹需要消耗时间来培养的灵药库存上,这一点尤其明显。
所以,即使是名副其实的赤岩第一丹修丹明子,面对一株六千年的灵药,依然要忍不住失态了。
她笑盈盈地行了一礼,道:“那徒儿便静候佳音了。”
随即眼眸微转,翻手之间,却又取出一只同样材质的宝匣来,一样放在了桌上,道:“这几枚莲子,乃是与此莲同时取得,就当是徒儿孝敬您老人家。”
丹明子微微一愣,见她态度十分坚定,将两只宝匣都珍而重之地收好,随后却又取出若干灵丹、灵药来交给她,叮嘱道:“回去之后,万万仔细调养内伤,若是损伤根基,绝非轻易之事。”
温雪意又一一应下,这才告退了。
别院之中,有地火殿的大阵笼罩,一切都平静如常。
温雪意进门之后,习惯性地将阵牌摄入手中,查看过一番之后,确定并无异象,便一路进了屋,又在房中布下了两重禁制,方才盘膝坐在蒲团上,将这一番下山所得的收获,重新整理、归拢一番。
一直镶在她发髻上,装作只是一件普通法宝的小白云朵绵绵,在阵法开启之后,在她鬓边活泼泼地打了个滚,顺势滚落下来,趴在她肩头和她一处看着一样样浮现在空气中的宝物。
这一路上除了得自鬼面人和朱珠手中的珍宝钱财之外,她最大的收获,莫过于肩上这朵找回了本体的水灵,和那枚不知深浅的玉佩了。
虽然不知道那枚玉佩究竟是什么宝物,但既然被天狂神君贴身佩戴,更能在最后关头,引起那剧烈的灵气潮汐喷发,其品质也必定不俗。
温雪意将这方玉佩托在掌心,细细打量了一番,又试探着分出一线灵力,向其中灌注而去。
那股庞大的吸力再度出现,不但瞬息间便将灵力吞噬,甚至呼啸反卷而来,似乎要将灵力的源头也汲取一空。
温雪意心念一凛,神识转动之间,已然切断了自己与那束灵力的联系。
看来这玉佩,又是一件吞噬灵力的巨兽,最为关键的是,竟然连此物吞噬了足够的灵力之后,会产生什么变化,她都一无所知。
温雪意轻轻摇了摇头,翻手将此物收回,仍旧珍重收藏好了。
在她的见识之中,并未见过这件宝物,或许日后有机会的时候,可以在关于天狂神君的记载之中,寻找一些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
她心中思量着,神念掠过储物镯中,两枚即使盛在灵石袋中,依旧向外散发着浓郁灵光的上品灵石。
因为余同舟的退让,朱珠手中的四枚上品灵石,最后由她和钟斯年各自取了一半,将中品灵石酌情多分割给了余同舟一些。
在灵石小山的旁边,存放着各种灵药、灵材,还有妖兽的皮毛骨骼魂珠等等,温雪意的神识一掠而过,便将一张图纸摄入手中。
这是同样得自朱珠的“卷云舟”图纸,按照图纸上的标注,这种飞舟乃是卫国巨派“大罗宗”属下“大罗商盟”限定出售的珍品,无论是防御性能、速度还是舒适度,都远胜于普通的小型飞舟。
不过,炼制此舟所需的材料,价值也同样惊人的高昂,温雪意也是查看过图纸之后,才发现朱珠储物镯中有许多灵材,都是为此舟准备的。
如此一来,她在选择灵材之时,便主动向另外两人换取了一部分,如今倒也将材料集齐了大半,余下的,便要花时间慢慢搜罗购买。
好在瓜分了朱珠的资财之后,她如今一时半刻,倒是不缺灵石,也可以从容筹划了。
温雪意又将材料清单印照了一遍,仍将此图纸收了起来。
神识扫动间,注意到角落里一枚乌沉沉无人问津的黑色令牌,这是得自裘易的那一枚,她后来又试探着用各种方式尝试激发了一番,令牌却总是毫无反应,一时半刻之间,还是不知道此物究竟有什么作用。
朱珠手中那枚令牌被钟斯年取走,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什么发现了。
温雪意沉吟之间,顺手将一旁的青色死蛋拿了出来。
此物也是从裘易处得来,当时便觉得其中已没有生命感应,过去这些时日,这枚蛋也始终死气沉沉的,并无一点改变。
她拿到此蛋之时,也并未多想,就如裘易一般随意收在了储物戒中,如今想想,纵然其原本还有一线生机,在储物戒中过了这样久,恐怕也早就没有救了。
不过,此蛋的蛋壳手/感倒是极其温润,触手生腻,宛如一只质地上佳的玉石卵,温雪意看着,总是生出些喜欢之意,不知怎的,总不舍得就此丢弃掉了。
她思量间,却听见耳边响起一声细细的疑问之声:“咦?”
“怎么了?”听出是小绵绵的声音,温雪意转头看去。
小白云朵却不知何时飘了起来,落在了淡青色的蛋壳上,似乎蹦跶着转了一圈,道:“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绵绵是天生水灵,对生命的感应远比普通修士敏锐,温雪意并未怀疑,却不由得道:“此物在储物戒中放置了很久,储物法器之中乃是一方闭死空间,并无灵气供养,也无法装置活物,它怎么会还活着?”
绵绵身形一摊,同样显出茫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