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官提笔
小童不紧不慢地说着话,眼神里有掩不住傲气。
周威因此一笑:“知县大人又不在这里,你家家主若诚心请她,就该把帖子送给她才是。”
说罢将帖子原封还回,砰然合起大门。
小童顿时没了主张,方才去找杨思焕,连人都没见到,到这里又吃闭门羹,她不知该如何回去跟主子交代。只好灰溜溜折回了府。
杨见敏在院子里就听到周威的说话声,听出她心情不好,便默默跟了过去,没等他开口,周威先皱了眉:“你能不能去劝劝她?”
杨见敏端了盆来给她洗手:“劝谁?”
“还能有谁?”周威愤愤地说,“还不是你那脑子缺根弦的妹妹!”
周威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发出来了,却在说完那话的一瞬间就觉出不对。
她看到杨见敏的笑意僵在脸上:“她怎么你了?你为何这样说她?”
周威和杨见敏好不容易走到一起,这是她头一回用这种语气说话。何况杨见敏素来回护杨思焕,当着他面说他妹妹的不是,他是该生气的。
周威叹了口气,双手搭在杨见敏的肩上,压低了声音道:“她要重新丈量土地,在首辅家眷头上动土,一旦事情闹大,她这辈子都别想回京了。”
杨见敏心中大骇,当真如此,妹妹的前途岂不是全毁了?
“怪不得街上那样热闹,我当是什么事。”杨见敏兀自说道,“她这是为民做主,明明是好事。”
“你也糊涂了?”
杨见敏摇头:“我有什么办法,她自小脾气就犟,一旦决定了的
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劝也是没有用的。”
周威又是一叹,来回踱步,突然开口:“那周爷呢?”
“我三弟?”杨见敏道,“他写信来劝?信一来一回要好几个月,来不及的,更何况他现在人在宫中......”
杨思焕离京不久,周世景终是入了太史府,进宫做了内史,这事人人皆知,唯独瞒过了杨思焕。
周威却道:“我可以仿周爷的笔迹。思焕在书院那会儿就临他字帖,那字清雅有致,我或许能仿出一二,再洒点水,刻意弄糊些,她就看不出来了。你知道,她是头倔驴,行事不给自己留余地,眼下除了周爷,还有谁能拉回她?”
杨见敏闻言沉吟不语,良久他才道:“我们已经骗过她一回,难道还要再骗一次吗?”
周威也沉默了。
次日天不亮,杨思焕就亲自带人丈量土地,雷厉风行。
天慢慢亮起来,围聚在田头的人越来越多。
衙役们分散开来,各自手持标绳开始丈量“无主”的田。
远处有个衙役欠着比划了半天,然后喊了一声:“二亩三分。”
她们心里拿捏得清楚,正在丈量的田,是郭家的,她们可不想惹麻烦,于是都刻意少报了许多。
明明是五亩地,她们却报成四亩,那余下的一亩,依旧归于豪绅们所有。
而杨思焕就站在田埂上静静地看着衙役们忙碌的身影。
“三亩一分。”
“二亩四分。”
报数声此起彼伏,典史提笔写个不停,这典史生得矮胖,在嘈杂声中急得大汗淋漓,额头油得反光。
她喘着大气,连连斥道:“慢点,慢点,一个个来。”
“你这样不行。”
典史正在专心记录,被头顶传来的声音惊了一下,猛然抬头,见说话者是杨思焕,登时脸都吓白了。
杨思焕细细瞧过墨迹未干的册子,然后扭头问一旁的衙役:“这块地,你方才报得是多少?”
衙役道:“回大人,二亩四分。”
杨思焕挑眉,指着册子诘问典史:“明明是二亩四分,你怎得记作一亩四分?还有这个,本官好像记得是五亩,怎么变成三亩了?看你年纪轻轻,如何就耳背了?”
“大人,我......”
杨思焕漠然抬手,示意典史不必解释,又叫人重新拿了本册子,亲自提笔来记。
不远处的吴主簿也捧了册子在记,有人过去和她低语几句,杨思焕抬眸扫了一眼,恰好看见主簿凝重的表情。
“吴大人,杨大人叫小的提醒您,土地丈量是民生大事,马虎不得。”
吴主簿点头:“下官知道了。”
杨思焕微微一笑,继续低头记录:“多少?”
衙役重复道:“大人,三亩一分。”
杨思焕定定地回望衙役,再次问她:“多少?”
衙役仍是面不改色:“三亩一分,大人。”
杨思焕点头:“三亩一分,是吧?”一面说着,一面记下,语毕转了转手腕,对身旁的随从道:“典史刚辞了官,这里人手不够,你去书院找几个本分的学生,叫她们来帮忙量地。”
典史听了这话,欲哭无泪,却因理亏,不敢多说半句。
杨思焕继续道:“这耽误不了几天功夫,届时本官会自掏腰包,跟她们说,酬劳不多,全凭自愿。”
随行者应声离去,不一会儿就带了七八个书生过来。她们是童生,其中最大的看起来三十出头,小的不过十四五岁,她们见到杨思焕,远远就躬身行礼。
“大人,听说酬劳只有几文钱,学生们都不愿来,只有这几个人......”
杨思焕颔首,背手走了过去:“有谁在家干过农活吗?”
书生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最大的那个站了出来:“回大人的话,学生是乡下来的。”
她的声音很小,说话时也不抬头。
她一说完,其他几个书生也开口:“回大人,我们都是乡下人。”
杨思焕望着年长的那个书生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小姓梅,名三省。”
“梅三省,这个名字好。”杨思焕望着书生,指着脚下的田问她:“三省,本官考考你,你觉得这块地适合种什么?”
书生闻言半蹲下去,捧了半抔土,用手细细捻碎,又用棍子往深处刨了刨,良久才回:“大人,学生以为,这本是块良田,却连年种了麦子,来年最好种些豆子,不远处就是水塘,隔年种些水稻是不错的。所以学生认为,这块地,勉强可算入二等之流。”
“二等?”杨思焕笑了,“太康北临黄河,是黄泛区,这种良田却只能算作二等了?”
梅三省低下头,不说话。
“不过,你这种说法是不错的。”杨思焕扫视众书生:“你们记录的时候,不要只记土地大小,要按等级分类记下。”
这样以后分地的时候,也相对公平一些。
杨思焕说着话,就让人拿了纸笔分发下去。
空旷的田地忙得热火朝天,衙役收了量杆,喊声:“一亩二分。”就迅速转移到下一块田。
杨思焕走了过去:“慢着!”
书生手下一顿:“大人,怎么了?”
杨思焕不说话,默默绕着那块田走了两圈,才开口说:“丈二见方,差不多两亩的地,你量成一亩二分?”
衙役尴尬地垂首:“那小的重新量过便是?”
“你是得重新量。”杨思焕冷冷地说,“不仅这块,所有地都要重量。”
衙役哑然,周围的衙役听了这话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
“大人,那这一早上岂不是都白干了?”
“是啊,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一时间沸反盈天,杨思焕却坚持要重量,她继续说:“谁让你们一块块量的?像这种形状不规则的地,尤难丈量,就算量好了,将来分田也不好分。你们不如直接量出一片大的,然后单独割出边界的一部分,置换中间散田,到时候分田也方便。”
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大家都只想着量田,还没有想过,将来将田分到各家各户,更是琐事一件。
这时又有人站出来小声提醒:“大人,中间有零散的田里种了东西,不好换呐。”
杨思焕则反问那人:“分别是谁的?”
有人低语:“大人,是吕家的。”那人说得很小声,就怕别人听到似的,杨思焕却朗声重复:“吕家?哪个吕家?那本官倒又糊涂了,那些地按田亩册记载,明明是无主的荒地,却为何被人种了稻子?那稻子是野生的,不用交税?既然是野生的,等它熟了,大家一起割来分掉好了。”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兴致高涨,纷纷叫好。这一望无边的稻子,要是全割了分掉,年底家家户户交完赋税仍有余粮,再也没人会饿肚子了。
此时一辆驴车缓缓在路边停下,周威坐在车里,至此,她才终于明白,杨思焕丈量土地,哪里是一时兴起!她这分明早就盘算好了。
“大人,这稻子当真能分咯?”
没等杨思焕开口,周威走了过来:“那得看月底
之前有没有人来衙门登记认领,认领之前需要补交三年赋税,如果无人认领,这些‘野稻’就由官衙派人统一收割。”
周威顿了顿,望着杨思焕问:“大人觉得如何?”
杨思焕“嗯”了一声,接着说下去:“其中部分纳入粮仓,赈灾济贫,一部分均分到户,人人有份。”
衙役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人,就是被豪绅压榨惯了,才惧怕她们,听了杨思焕的这番话,她们似乎也被煽动了,一个个都甩开膀子大干起来。
不到十日,太康县无主的田都被量好了。
之后周威主动提出要负责土地再分配事宜,杨思焕却拒绝她道:“你是想要越俎代庖?”
周威歪着身子绕着杨思焕转了一圈:“杨大人还在生气吗?就因为下官喊了您的名?”
读书人之间一般会互唤彼此的表字。除了极为亲近的人和陛下,几乎没有谁会喊当杨思焕的面喊她大名。
就连陛下偶尔都会唤她的字,以拉近君臣距离,偏偏周威那日当众顶撞杨思焕,还连名带姓喊她的名。
杨思焕当时着实被气到了,可她不是会记仇的人,周威也知道,就转过身去,仰头望着房梁叹气:“我怎么这么倒霉?流落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穷场子。做了人家的小跟班,如今人家还跟我摆起谱来了,唉!我要向她跪下请罪吗?”
杨思焕蹙眉,背手离开了,周威却追了上去,仍在她耳边唠叨:“大人,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下官一次吧。下官才刚上任,总不能这么无所事事下去。”
杨思焕没奈何,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倒了茶让周威坐下,谁知她刚转过头,见那货坐在摇椅上眯着眼睛,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要睡着了。
“你不要插手这件事,这是为你好。”杨思焕叹道,“我重新丈量土地,得罪了太多人,府台也施过压,徐县丞称病托假至今,她有她的难处,我不会怪她。你才刚来,日后她们要报复,也找不到你头上,所以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
周威眯着眼睛,慵懒地翻身:“杨大人真伟大,下官都要感动哭了。”
杨思焕不管她的洋腔怪调,有些无奈地说:“我有想过,如果当一辈子官,我都做不好一件事,不如为百姓办一件大事,就算就此被罢官,也不枉为官一场了。”她顿了顿复道:“何况,我巴不得她们来报复我。”
周威猛然睁开眼睛:“什么意思?”
却见杨思焕微笑着淡淡道:“我最初在户部当职,知晓大犁一年赋税,不过七千五百万两白银,却有传言,称首辅夫郎外甥大婚花费近五十万两,这还是在小小的县城,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