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世有幸
杨铎捷:“里头怎么了?”
暗卫面色凝重,简短道:“燕人是刺客。”
杨铎捷一下子明白过来,拔腿又要冲,暗卫一把拦住他:“属下去通知禁军,大人千万别去享殿,也别下山,寻个僻静之处躲起来,莫辜负了陛下一番好意。”
他俩匆匆交代完,撂下杨铎捷,自己奔向了黑黢黢的山林。
杨铎捷呆立在原地。
好意。
是了,方才皇帝支开他,是察觉情况有异,故意让他避险。
只有生死关头等臣子救驾的皇帝,哪有一把将臣子推开的怪胎?
他想起夏侯澹刚才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那其中没有笑意,也没有光彩,只有冷漠的权衡计算——正是一贯让他不适的,“圣人无情”的眼神。
今日之前,杨铎捷一直以为夏侯澹将自己当做一颗有用的棋子。
现在他明白了,他的确有用,但不是对皇帝而言。
皇帝临死也要保他,因为他对天下有用。
夏侯澹当初在画舫上那一番煽动人心的发言,他从未当过真:“诸位要站直了身子,做大夏的脊梁啊。”
然而天子一诺,重于九鼎。
杨铎捷一时说不清心中所思,只觉得四肢发麻,血脉偾张。他没头没脑地朝着享殿拔腿冲去,然而刚刚迈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林中传来异响。
刚才拦住自己的暗卫之一仆倒在地,背上插着一只箭。剩下一人正在与人苦战。
杨铎捷慌忙闪到最近的廊柱后头,探头望去。
仔细一瞧,他才发现林间各个方向的地上都有尸体。除了侍卫与暗卫之外,还有一些尸体身着布衣。
林间正在与暗卫厮杀的那人也是布衣。这群伏兵不显身份,但杨铎捷也不是傻子,稍加判断便知,不是燕国人就是端王的死士。
端王想放任燕国人杀了夏侯澹和太后。
那仅存的暗卫身手不错,被偷袭受伤后,愣是咬牙干掉了那个伏兵,这才倒地不起。
杨铎捷呼吸急促。他能看出那俩人交战期间没有别的伏兵来援,说明那个方向的伏兵暂时被清空了,包围圈出现了一个豁口。
那么,自己此时……
这个念头甚至没有完全成形,他的身体已经自作主张地冲出了藏身地。
杨铎捷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未曾如此狂奔过。他一头扎进山林,越过地上横斜的尸体,向下,向下,甩开枝叶,甩开砸下的雨水——
山形变得陡峭,他每一步都在打滑,逐渐无路可走——
“在那儿!”身后有人呼喝。
端王那王八蛋到底布置了多少人?
杨铎捷脚一崴,摔了个狗啃泥,双手深陷在泥泞里,怎么也爬不起来。他挣扎着回头,身后的树上有人正在弯弓搭箭。
杨铎捷不再试图爬起,直接顺着陡坡翻滚而下。
一阵天旋地转,他仿佛一段折断的树枝,被泥水一路冲下,越来越快,直到撞上一棵倒伏的巨木才终于停下。
浑身都在剧痛,他弄不清自己断了几根骨头。衣服早已磨破,皮肉也在流血。杨铎捷喘息片刻,撑着巨木站起身,继续向下。
从树木的缝隙间,他终于望见了山脚。
杨铎捷尚未来得及热泪盈眶,背上的汗毛忽然竖起。头顶某处,再度传来了弓弦绷紧声。
这一刹那被无限延长,死去暗卫的声音回响在耳际:“莫辜负了陛下一番好意……”
杨铎捷目眦欲裂。
他命不该绝,命不该绝!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一旁扑去——
破空声。
重物落地声。
杨铎捷撑起身子,检查了一下自己完好的四肢,又扭头看去。刚才张弓的伏兵落在了地上,身上插了一支飞镖。
“杨大人?”有女声唤他。
一个农妇与几个庄稼汉子模样的男人朝他跑来。那农妇开口时,杨铎捷震惊地听出了庾晚音的声音:“你怎么了?”
“庾妃娘娘!”杨铎捷顾不上其他,大喊一声,“树林里可能还有人!”
庾晚音猛然止住脚步,抬头望去。
雨幕之中,林木之间,无论如何都辨认不出人影。
忽然刀光一闪,不是从树上,而是从树后!
这一刀转瞬间已至眼前——
杨铎捷听到庾晚音深吸了一口气。
千钧一发之际,杨铎捷耳边一声炸响,差点将他炸聋。
这一声跟刚才享殿方向的那一声出奇地相似。
杨铎捷捂着耳朵惊慌失措。庾晚音自己倒退两步,跌坐在地。树后冒出的伏兵身上多了一个血洞,却还未死,举刀执着地砍向她。
又是一响。
这回杨铎捷看清了,庾晚音手中举着一个古怪的东西,正对着那人的脑门。
那人的脑浆和血液一并溅到了身后的树上,红红白白的一滩。他晃了晃,才跌倒在地,那把刀滚了几滚,碰到了庾晚音的脚。
庾晚音上次杀人的时候,是假借淑妃之手,没有亲眼见到小眉的尸体。当时她吐了一场。
如今真人的尸体就在眼前,她却没有再次反胃,只觉得虚幻。
眼前的场景如梦境一般浮动,就连那个死去的家伙,看上去也像是道具假人。
说到底,这整个世界不都是假的吗?
“娘娘!”暗卫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意识,“娘娘可有受伤?”
庾晚音的胃后知后觉一阵抽疼,她咬牙忍住了。不对,就算是在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是真的。
她转向杨铎捷,疾声道:“说说情况。”
杨铎捷尽量简短地汇报了。
庾晚音的头脑飞速转动。她望向身后跟来的四个暗卫,点了其中两个:“你们两个,背着杨大人去求援。”
暗卫:“是!”
“杨大人,”庾晚音拍了拍他,“大夏的未来就寄托在你这张嘴上了。”
杨铎捷走了。
剩下两名暗卫面露迟疑:“娘娘……”
庾晚音脸色惨白,紧紧握住那把枪:“我没事,我们赶紧上山。”
她乱成一团的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最不合时宜的念头:昨晚在回廊灯火下,自己为什么不亲上去呢?
暗卫脚程极快,负着杨铎捷一路狂奔,接近了城门。
杨铎捷身上血迹斑斑,守城的禁军急忙拦住了人。
杨铎捷哑着嗓子喝道:“赵统领何在?带我见赵统领!”
赵五成早有吩咐,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得汇报。守城的不敢怠慢,着人将他请了过来。
赵五成一见杨铎捷这模样,心先放下了大半:看来端王快成功了。
杨铎捷还在疾呼救驾,赵五成打断了他:“你是何人?”
“我……”杨铎捷自报家门。
赵五成摸了摸胡子:“你这般德性,带了几个庄稼汉,就敢自称钦天监的人,还妄想调动禁军?”
杨铎捷气得发抖,伸手在身上一通乱掏,所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都在方才那一阵乱滚间掉落了。
赵五成:“来人,将他关押受审。”
杨铎捷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他固然可以想办法自证,但等他这一通折腾完,邶山上还能剩下活人么?
暴雨之中,北舟和图尔已经过了数百招,谁也脱不开身。
论武功,北舟远胜只剩左手能动的图尔。但图尔心存死志,一招招都是两败俱伤的路数,仿佛要与北舟就地同归于尽。北舟却还心系着享殿中的夏侯澹,一时之间竟被压制住了。
享殿里。
无论是入侵者还是护卫,几乎全躺在了地上,有死有伤,动弹不得。
整个大殿里站着的,只剩三个燕国人。
他们都是图尔手下的精英,闯过了无数的血与火才走到此处,而且愈战愈勇,到这最后关头也丝毫不松懈。他们将死去侍卫的残尸拎在胸前当作肉盾,摆出阵型,亦步亦趋地逼近最后的目标。
夏侯澹坐在享殿深处的地上,胸前冒着血,一只手举着枪,对着他们来回移动,似是在寻找破绽。
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虚张声势。枪膛里已经不存在任何弹药了。
对方还在缓缓地逼近。
今日是真的回不去了吧。
夏侯澹回头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太后,只觉得万分遗憾。早知道活不过今天,刚才就不应该浪费那颗子弹打她的腿,而该直接拖她为自己陪葬。
他还有很多的遗憾。
没有看到端王跪在自己身前。没有看到两国止战,燕黍丰收。没有完成对岑堇天和更多臣子的承诺,让他们看见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无数遗憾如浮光掠影一般远去,留在脑中最鲜明的画面,竟是冷宫中冒着热气、咕嘟作响的小火锅。
如果还能见到她……
三声爆响。
挡在眼前的三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后洞开的大门。
漆黑的雨幕中,一道人影逐渐浮现,一步一步地踏上支离破碎的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