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 第18章

作者:道玄 标签: 宫斗 天之骄子 情有独钟 宫廷侯爵 古代言情

  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思考去数鞭子的数量,只在后来模糊听到父亲说:“我要去面见娘娘,亲自请罪,也好过你败坏了我们家的名声,死了都让史官戳着脊梁骨骂!太后参政十几载,身边也容不得你这种荒唐之人。”

  郑玉衡脑海中短暂清醒了一刻,忽然涌起一股莫大的恐慌:不可以……不能去。

  他想要出声,但很快又被无尽的寒意淹没。

  ……

  郑玉衡晕过去了,再次醒来时,他被关在祠堂里。

  他动了动手指,坐在祠堂的柱子边,透过窗格上映着的光判断了一下时间,天已经褪去夜色,但似乎早过午时,有些阴暗。

  似乎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他身上的伤很简单粗糙地处理了一番,已经止血,但稍稍一动,就涌起撕裂身躯般的痛。

  郑玉衡皱着眉,张了张口,喉咙干哑得像着了火。

  他的意识才清醒一小会儿,就听到祠堂外传来轻轻地敲击声,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大公子。”

  郑玉衡听出这是跟随他长大的小厮,声音沙哑道:“莫书。”

  莫书哽咽应了声“嗳”,又道:“大公子别怕,老爷进宫觐见去了,夫人只把祠堂门给锁了,没派人守着,小的给您带东西了。”

  他说罢,就听见动静换了地方,别着窗户的机关被撬开。莫书拎着食盒,身手利索地翻进来,靠近过来扶住郑玉衡。

  他是先夫人带过来的小厮,原本是属于郑玉衡母族府中的,所以忠心耿耿,从来只为他打算。

  郑玉衡看着眼前的食物,有些难以下咽,只捧着他带来的水喝了几口。

  莫书看他这样,抹泪道:“要是咱们夫人还在,您怎么能受这么大罪。那胖老爷也是,什么话都跟老爷说,大公子要是真是冲着荣华富贵去的,哪能没有个宅邸产业、金银赏赐?没有个入仕的清贵文职?”

  郑玉衡想了想,发觉这些东西董灵鹫似乎都想给过,但他没有要。

  莫书擦干眼泪,道:“您快吃点东西吧,不知道要关到什么时候呢,人哪能不吃东西啊。”

  郑玉衡为了让他放心,硬是吃了两口,嗓子却还发哑,忍不住问他:“我爹进宫了吗?”

  莫书道:“是啊,您就别担心了,趁这时候……”

  郑玉衡却没将他的话听进去,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场面,他心里十分不安——要是太后真是以势压人的专横掌权者,就是他祖宗从坟里蹦出来诈尸、亲自去叩头觐见都不管用,可偏偏董灵鹫不是,万一太后真的痛惜起他的名声、前程……

  他本来就食不下咽,这时候更是如鲠在喉,默了半晌,忽然道:“我要进宫。”

  莫书睁大眼道:“现在?大公子,你的身体……不不,这还在其次,你的入宫腰牌都被老爷收走了啊。”

  郑玉衡又安静下来,过了片刻,道:“这不是问题,我没有去请平安脉,慈宁宫一定会派人寻我的,只要他们知道我归家,就会在宫门守着。”

  莫书觉得有点儿难以置信,这话听起来概率不大,希望渺茫,又劝道:“可是外边儿天都阴了,恐怕要下雨,咱们又是偷偷出去,动不得府中的马车。”

  “无碍。”郑玉衡闭上眼,吸了口气,从地上起来,鞭伤之后残余的痛都被他忍了下来,除了手有点抖,表面上居然平淡如水,“你帮我去市集租一匹马。”

  莫书拗不过他,只得点头。于是找来了低调的干净衣服,让郑玉衡在此处稍等,等他准备好了马,就悄悄带着大公子从窗户上翻出来,离开郑府。

  外头阴云密布,沉闷的云层将日光吞噬。

  跟郑玉衡想得差不多,此时此刻,郑节正跪在慈宁宫光滑的地面上,隔着一道珠帘,遥遥地向董灵鹫叩首。

  瑞雪姑姑正关上窗,她望了一眼外头闷闷的天,又想到小郑太医今日未至,顿时感觉到这位殿中侍御史的到来,带着一点儿风雨欲来的味道。

  董灵鹫昨夜没睡好,撑着下颔审阅魏缺送来的刑部笔录,缓缓开口:“郑侍御史纠察百官朝仪,谨慎仔细,从不出错,也很少有入内觐见的时候,难道都忠心到了这个地步,已经纠察到哀家头上来了吗?”

  慈宁宫众人一听这语气,就知道娘娘的心情恐怕不大好。

  郑节叩首道:“臣向太后请罪。”

  董灵鹫瞥了他一眼,有些预感到他的来意了。

  “臣的长子——自小生母离世,下官管教不严,他年纪尚小、为人不端,实在入不了太后的尊眼。”侍御史一头磕在地上,声音还挺响亮。“请太后为自身贞节名誉计,为先帝与新皇计,革去臣长子的职务。他医术不精,着实受不起娘娘的抬爱。”

  “好大的胆子。”董灵鹫声音平平,“侍御史不妨直言,哀家的名誉,到底如何了?”

  就是把郑节打死,他也说不出“秽乱宫闱”这种字眼,这就不是请罪止损了,而是把脑袋递上去送给太后娘娘砍,只得冷汗津津道:“娘娘参政十余年,深知君臣之礼,男女之防,也深知流言如虎、人言可畏,只是犬子无能无知,不识礼数,恐怕辱没了娘娘的声名,这便是他洗不脱的罪状啊!”

  董灵鹫笑了笑,悠悠道:“你是想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哀家……或者你家大公子,就是那面危墙么?”

  郑节不敢称是,只得梗着脖子叩首:“臣不敢,请娘娘降罪。”

  董灵鹫知道他们郑家的人,一当上谏官、言官,就一条路走到黑,恨不得终生的归宿就在上位者的殿门柱子上,她抬了抬手示意一下,让宣靖云看着点,别一不留神儿撞死在这儿。

  守在珠帘外的宣都知心领神会,让几个小太监在旁留意着,关键时刻能冲上去架住他。

  殿内寂静了一会儿,不多时,外头响起一声旱天雷,轰隆作响。

  董灵鹫的视线穿过窗纱,隐隐望见雷雨将至的天穹。她手里转着一串珊瑚珠子,开口道:“降罪……要是真想降你的罪,刑部的提审名录里就该有你的一份!”

  郑节愕然抬头。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八分热的仰天雪绿腾起丝缕白烟。董灵鹫仅是润了润喉咙,从案上抽出一本文书,想随手扔过去,想到这是衡儿的父亲,手上顿了顿,递给了瑞雪。

  瑞雪姑姑接过文书,走到郑节面前低下身,展开纸面。

  “你的交游好友庞海陵,可真是财路甚广啊。”董灵鹫摩挲着杯壁,“这是麒麟卫和内缉事厂送来的证据,刑部的官员今天已经跟着麒麟卫去提人了,你跟他相交多年,就是送去刑部大牢里问问话,也不为过吧。”

  郑节浑身僵硬,想起这事情甚至就是庞海陵告发的,他的脊背上寒意骤生,几乎不敢看她,眼神盯着一旁的柱子,挤出句话来:“臣、我……臣一生不曾贪污,臣是清白的……”

  “哀家知道。”董灵鹫蹙了下眉,“小声点。”

  郑节这才压下嗓门,他要牺牲郑玉衡保全名誉的时候,可完全没这么怕。要是牺牲的责任落到了他身上,他才能感觉到彻骨的畏惧。

  幸而董灵鹫不是一心私欲的权后,恰恰相反,她自身的欲望十分寡淡,于是问道:“郑太医……归府这么久,你把他困在府中了?”

  实际情况比董灵鹫想得要严重多了。

  郑节咬了咬牙,那股干脆撞死的言官心气儿又浮上来,道:“臣将他关起来,不仅是为了娘娘,也是为了他自己。我这个长子品行有缺,若是再蒙上妖言惑主的罪名,真真罪该万死。”

  董灵鹫蹙着眉尖,很久都没有松开,她审视郑节一番,发觉郑玉衡的这个父亲,对待小太医的态度远远不如他在官场上的名声。

  但董灵鹫虽然不爱听这话,却不得不为其中的含义沉思。她不是年少无知的新皇,作为掌握这个皇朝几乎一半的掌控者,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上位者的一举一动,对于自身来说,也许只是皮毛之伤,但累及到御座下的其他人,却是切肤之痛、断骨之疾。

  一家之中,家中主君握着区区小权,尚且搬弄于鼓掌之间,不将奴仆的性命放在眼里,动辄打杀。而到了她的身边,即便非她本意,属于“太后”这两个字的锋芒依旧会刺伤他。

  “郑太医的品行甚佳。”董灵鹫道,“至于妖言惑主这四个字,听上去像是欲加之罪。”

  郑节道:“娘娘贵为天子之母、圣人之妻,享有四海宇内,娘娘是不会有错的。错只在臣的长子,愚昧无知。”

  这句话让董灵鹫想起了一些记忆深刻的旧事。

  她记起十年前大殷对边疆部落动手,此部落的游牧民族战而不敌,节节败退。神武军杀入王廷帐中,生擒异族首领,而其余的异族皇室则仓皇逃离,在途中组建了流亡政权,一路逃至北地边缘,到了万里冰封的雁山上,前首领的妻子因为“容貌甚美,害王至此”,被逼死在雁山冰湖里,投湖自尽。

  那是一个美丽的、无辜的政治牺牲品。

  如果董灵鹫有什么错、有什么把柄,那么拥戴保护她的人,就会将郑玉衡也划进牺牲品的范畴里,这几乎是可以预见到的。

  因为沉思此事,她很久没有回复。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郑节的喘气声。

  “好了。”太后摆了摆手,“郑太医也是这个意思吗?”

  郑节连迟疑都没有,斩钉截铁地道:“是,请娘娘赎罪,犬子已经全心悔过了。”

  董灵鹫猜到他的话未必真实,只是点了点头,道:“哀家知道了。”

  她没有给出确然的回复。

  郑节也是侍奉过先帝的老臣,他敬畏太后,自觉已经做到了极限,便从地上起身,又躬身行了礼,一步步地后挪,悄然告退了。

  珠帘被风吹动了几下。

  瑞雪过来换茶时,见太后手旁的笔动都没有动,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一半儿,便放下茶盏,挽袖侍墨,轻声道:“娘娘……”

  “嗯。”董灵鹫看她。

  “昨儿郑太医走的时候,咱们约好了在那头对着荷花池的帘底下打双陆。”瑞雪道,“娘娘如此忙碌,很费心才为他腾出空来……”

  双陆是一种宫廷博戏,由两人对弈。董灵鹫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场,昨夜也只是承诺会旁观指教。

  当时日暮风静,郑玉衡收拾药箱回太医院,临走之前,他跟太后娘娘辞别。

  这只是很寻常的一道礼仪,两人都没觉得这一日的晚霞有何特殊,这一日的风停有何别致,火烧云浮在窗外,小太医面貌温顺地跟她道别。

  董灵鹫伸出手,规整了一下他沾上墨痕的领口,将带着墨迹的地方折进里面。

  她总是细心。

  郑玉衡喉结微动,感觉那只手分明近在咫尺,却不能让她摸摸自己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他辛苦地忍耐着。

  董灵鹫道:“好了,路上小心,天要黑了。”

  郑玉衡点了点头,本来要走,忽然又转过头,眼神清澈地问她:“娘娘明日有没有空?”

  董灵鹫问:“怎么了?”

  “臣前几日整理母亲的遗物,从别院故居中发现一本教授博戏之书,一时新奇看了些,别的都学会了,唯独双陆还不大会。臣听说……”

  “你听说哀家是博戏的行家。是么?”董灵鹫瞟了瑞雪一眼,“这些慈宁宫的女尚书都把你当哀家的人了。”

  她的意思是,李瑞雪和杜月婉这两位女官,已经认为郑玉衡效忠自己,可以当做“自己人”看待了,才把这种陈年往事告诉他。

  郑玉衡却听得脑海空白,一时反驳也不是,答应也不是,磕磕绊绊道:“臣、臣绝无不敬之心……”

  小太医对于太后的倾慕,还仅仅停留在精神层面上,自然不会有“不敬之心”。

  瑞雪姑姑笑了一声,道:“小郑大人,这时候力争清白有什么用?不如求娘娘指点你,只要有这一位的垂青,保证你在京都之内绝无敌手。”

  郑玉衡将信将疑,心道董灵鹫上辈子是神仙不成?不然她怎么什么都会。

  他低着头认真恳求道:“请娘娘教我。”

  董灵鹫看着他道:“明日?好,你来慈宁宫陪我用晚膳,回头你跟瑞雪玩,哀家指点你。”

  瑞雪脸上的笑意化为哀怨:“娘娘——那我要输出多少筹啊?”

  董灵鹫笑了笑,只当没听见这话。她跟郑玉衡定下时候,便放小太医出宫了。

  如今天色已经接近日暮,沉闷的雷声一下接着一下,隆隆作响,快到了约定的时候,董灵鹫不仅全无理政的心情,而且也全无胃口。

  “光有心是不行的。”她喃喃自语道,“孟臻也有心,可他想要的,除了当个好皇帝之外,什么也没做成。”

  议及先帝,瑞雪沉默下来,那一头看她眼色等着传膳的内侍连忙探出头,用眼神打听着娘娘的心意。

  瑞雪摇了摇头,内侍便苦着脸缩了回去。

  董灵鹫放空了自己一会儿,很快整理好情绪,提笔蘸了蘸墨汁。不必腾出时间后,她审阅的速度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神情渐渐平静下来。

  瑞雪看着着急,她是能感觉到郑太医一心为娘娘的身体着想,要想从太医院里再找出来这么一个忠心耿耿、没有功利心的人来,那可真是难如登天。

  她忍不住道:“内侍省已经派人去宫门候着了,娘娘……或许小郑大人他会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