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宿敌成双对 第25章

作者:赏饭罚饿 标签: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古代言情

  守夜的最后一盏灯被挪到了珠帘后,隔着帐幔晕出模糊不清的颜色。

  商音看向高处的床顶出神,辗转了无睡意,却一直悄悄留心着院中的动静,总感觉能听见熟悉的开门声。

  可惜直到天光大亮,也没有人打扰她的“好眠”。

  隋策与付临野皆有公职在身,不管睡没睡好,寅正三刻雷打不动,都得去朝里应卯。一个去都察院,一个上羽林卫所,各自顶着青黑的眼圈分道扬镳。

  鸿德帝对宇文效的处罚来得比想象中还快,夏侯勤被革职,负责当夜安定门守备的校尉也一并免去了官阶,发回原籍。

  至于六皇子,据说是被放出了宫,禁足在大慈恩寺抄经书,却不知期限几时,这大约就得看皇帝的心情。

  惊马事件至此算是小人得了报应,庸才自食其果,挺皆大欢喜的一个结局,只是当事人都没什么心思关注……当事人冷战去了。

  隋策检查完各处的巡防时,恰是正午。

  他上任两个多月,对于手里的公务早得心应手,半日的光景就处理妥当了,几个下属邀他一块儿在卫所里吃饭。

  这厢刚答应,值房外便有一个羽林卫上前来报。

  “将军,宫门处有客求见,说是……重华府的人。”

  听得“重华府”三个字,隋策的眉梢就轻轻挑起,旁人只当是公主殿下惦记他,少不得露出揶揄的笑。

  隋策:“知道了。”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极其自然的往外走去。

  毕竟无论内心如何反感,面上还是不能展现分毫,要淡定,还要高深莫测,高深莫测……

  永平城冬日的天苍苍茫茫,他一出卫所,迎头就看见了——

  隋策不解地皱眉:“今秋?”

  细瘦伶仃的宫女臂弯处还挎着只装有脂粉盒的篮子,俨然是上街采买。见他现身,便十分规矩地款款一拜。

  “驸马爷。”

  隋策佯作不甚在意地侧着半边脸,瞥了对方一下,低低清了清嗓:“嗯。”

  嗯完了,又欲盖弥彰地问,“她……让你来的?”

  不想今秋仅是一笑,“殿下并未吩咐,是奴婢自己做主来寻驸马爷的。”

  闻得此话,隋策便不自觉地放下了姿态,总算拿正眼瞧她。

  “你找我?”

  他奇怪地上下一番打量,玩笑似地揣测道,“莫非你也是受不了她了?好说,我可以想办法放你出公主府,替你寻个安稳的去处。”

  那大宫女听言垂眸不答,礼数周全的福了福身,“不知能否耽误驸马一点时间,有个地方奴婢想带您去看看。”

  隋策眉峰微动:“什么地方?”

  明月坊挨着米巷,后街的房舍密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这是京城最偏僻的住区,住着全永平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今秋领着他走进一间老破小的茶楼,沿着采光不佳的木梯上爬至二层。

  她信手推开“雅室”陈旧潮湿的门扉,示意大将军可以坐这儿吃口热茶。

  隋策不知此人搞的什么名堂,故而只懒洋洋地靠在旁边等她下文,并不碰食水。

  今秋站在窗前,将发黄的帘子掀起一角,垂眸从逼仄的夹缝里望出去,巷子胡同错综复杂,过客却不多。

  大约等了小半柱香,她忽然回头唤道:“驸马。”

  隋策起身走过去。

  她顺势让开了位子。

  从此处往下看是间四合小院,榕树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左侧的视线,只见得一个杏色袄裙的姑娘立于门前轻叩。

  不多时主人家便将她迎了进去。

  穿过老绿重叠的树叶缝隙,等到了开阔的正院,隋策才发现这人看着眼熟,像昨日被商音逐出府邸的大丫头。

  她在厅堂的檐下许是与谁交谈,很快又好似起了什么争执,拉扯一番还挨了挺响亮的巴掌,最终捂着脸,怀抱一只包袱神色恹恹地快步离开了,嘴里犹自不平。

  就在她走后不久,躲在屋檐之下的人方渐渐走进视线。

  隋策几乎是一瞧见对方的举止就反应过来:“阉人?”

  他心想:宫里的太监?

  仿佛欲向今秋求证一般,隋策蓦地侧过眼。

  那宫女仍旧不慌不忙的模样,反问说:“驸马以为这是谁的人?”

  只这么一听,隋策当场会意。

  休沐日商音的行程,怀恩街惊马,草料里做手脚……重华府里没几只耗子是办不成事的,所以仅可能是宇文姝的眼线。

  他眼睛极快地眨了几下,瞬间便明白了什么:“那个姓冯的管事,还有余下的几个小丫头,他们也?”

  今秋神情自若地牵起唇角,波澜不惊地颔首,算是回答。

  隋策愣了一愣,他无言地张口半晌,没寻到词找补,皱着眉费解:“不是……她想清理门户,为什么不直说?”

  “事关皇室家丑,不好声张。”

  他不禁道:“那她也可以告诉我。”

  对面的大宫女不紧不慢地分辩:“您也没有给殿下这个机会啊。”

  隋策:“……”

  是,自己那会儿因为听了两个管事的话,几乎有些先入为主,满脑子都充斥着她寻人撒气的念头。

  羽林将军舔嘴舔了好几回,终于意识到百口莫辩,他自认理亏地垂着视线,最后挣扎一次:“那、那她完全能用更温和一点的方式来解决不是吗?干什么非得让自己当恶人。”

  “我这……还不是受那般场面影响,难免……”

  隋策掩饰性地轻咳,“难免产生误会。”

  他提起这个事的时候,今秋的目光倏忽动了动,大宫女一改先前的平静,清和的眼眸里映出些许认真的颜色。

  她说:“驸马或许对还我们殿下不太了解。”

  隋策闻之就在心头反驳:宇文笙我有什么不了解的,打小十来岁时就认识了。

  便听今秋道:“大约在旁人眼里,重华公主生而尊贵,又得皇上宠爱,锦衣玉食,膏粱文绣,过着千万人做梦也羡慕不来的生活。

  “但是驸马您仔细想一想。”

  今秋:“殿下八岁没了生母,在宫中一无倚仗,二无根基,她是靠什么在皇上面前挣得名利地位的?”

  言至于此,她诚恳地注视着隋策,一字一顿道,“您以为,深宫禁庭之内,就只有一个宇文姝吗?”

  隋策眼睛轻轻地一抬,似乎从这番言语里读出了许多不曾摆上明面的晦暗与阴霾。

  今秋避开他的视线,往窗边走了几步。

  “早些年,殿下在皇上面前没有现在这样风光,小公主尚未夭折时,宫里的皇嗣共十二位,仅公主就有五位,她那会儿年纪尚小,和如今的长公主一样,在日理万机的天子心中未必有一席之地。”

  “加上……荣贵妃过世,来往的人少了,就更没几个能想起她。”

  鸿德初年有荣氏一族名声赫奕,这个,隋策是听过的。

  “之后不久,殿下被送去了别的妃嫔处养着。听人说,当初的重华公主还不是这副点了引线的炮仗脾性,说话便要炸。

  “她昔年胆子很小……”

  今秋仿佛是有几分感慨,连神情都放温柔了不少,“看谁都觉得是好人,三两句言语就能引得她对你刮目相看,特别容易对人掏心掏肺。”

  彼时的重华府内,商音正托腮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发呆,远处像是有下人来禀,她双目猝然发亮,忙提着裙摆跑过去,殷殷期盼着,等对方回复。

  小厮模样的仆从躬身向她回话,兴许是带来的消息仍无所进展,她星眸渐次黯淡失色,垂头丧气地挥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殿下她……吃过一些亏。”今秋接着道,“受过不少骗。因有前车之鉴悬在头顶,才免不了养成了现在这样的性格。

  “她不太懂得怎么正常地对旁人好……只觉得语气越冲,越锋利,方不至于被人欺负,受人蒙蔽。”

  有那么一刻,隋策脑海里冒出一种鲜活的动物。

  ——像刺猬。

  他想。

  “驸马平心而论,自成婚以来殿下有真正害过什么人吗?”

  她问,“恕奴婢冒昧,说几句不中听的。”

  “以殿下在当今跟前的地位,如若想要摆脱这门亲,大可以编几个羽林将军犯上不敬的罪名,就驸马在闺房内与殿下吵的那几回架,细究起言词来,足够死上七八次了。”

  “驸马觉得,她为何不这么做,反而要舍近求远折腾一出和离呢?”

  隋策缄默着想了想,并没回答,突然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你和宇文笙,是怎么认识的?”

  “她于你有恩,对吗?”

  今秋叫他问得一噎,定定地与之对视片晌,才语焉不详地开口:“奴婢是被殿下捡回来的。”

  她眼睑微垂,对此并未再有更详尽的解释。

  “她的心肠其实不坏,只不过拿腔作势惯了,久而久之成了改不了的癖习。”

  “此前我同驸马一样,有着相同的想法,也曾经误会过殿下很长一段时间。”

  与其说是相同,不如说是更甚。

  今秋由于宫女的身份,对商音不仅仅是误会,几乎可以用“畏惧”来形容。

  尚未被分到重华殿时,在西宫围房处,宫人之间简直传遍了四公主的恶行。

  什么揪头发,烙火炭,扯指甲……打骂折辱在她那儿都算恩赐了。

  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

  因而在六尚局里,打发去伺候四公主比打发去安乐堂还严重,等同于最顶级的惩罚。

  姑姑们索性直接拿她的大名吓唬那些刚学规矩的新人,效果真堪比止小儿夜啼。

  今秋入宫后不善和人交流,独来独往久了,不经意就成了众人孤立的对象。于是当商音手底下正好缺两个空值时,她毫无意外的,给安排了过去。

  五六年前,还没有重华殿,商音尚无封号,也不知跟着哪个妃嫔住在哪处宫宇里。

  她在花坛中蹲着身子除杂草,大约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利落,被掌事的姑姑戳着脑袋破口大骂。

  对方指甲很尖,直将她脸上戳出血印子样的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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