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朝 第145章

作者:梦溪石 标签: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悬疑推理 轻松 古代言情

  章玉碗也早就知道自己询问宋今,肯定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宋今认罪,认的是举荐不力之罪,可那又怎么样?

  举朝上下,谁没推荐过几个人,要是推荐也有罪,那现在朝廷基本没有人干活了。

  更何况宋今最严重的罪名是放任岑留与数珍会勾结,贪污受贿,遭到皇帝猜忌,跟这些罪名比起来,举荐不力可以称得上鸡毛蒜皮了。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宋今现在就这个情况。

  章玉碗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的确举荐不力,不过你今日愿意合作,我也会向陛下禀明的。”

  “多谢殿下,罪臣感激不尽!”

  ……

  章玉碗去见皇帝的过程很是平淡。

  她将钥匙交给皇帝,皇帝也没对陈氏多作刁难,默许了章玉碗派太医和给她送药送饭的事情,甚至还多问了几句陈氏的身体,在得知对方时日无多时,还对身边内官道:“你派人去看看她,再帮朕记下,她身体若有起色,就把人挪到仙居殿去,那里日头好,每日都能晒到太阳。”

  这是准备把人从冷宫里放出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包括那匣子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皇帝准备处置,章玉碗都不打算过问了,她的身份理应避嫌。

  但侯公度行动却很快,等到天黑之前,章玉碗准备告退离宫,他就已经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匣子找到并带回来了,完好无损。

第104章

  拿到匣子的过程比较顺利。

  侯公度以皇帝的名义出面,带兵直接把饼铺给围了,把里面正在给客人称饼的东家陈棠和客人一块给拿下。

  两个人猝不及防,当场就懵了。

  侯公度让人将客人带出去,他则对陈棠开门见山道:“陈郎君,劳烦你将匣子交出来吧。”

  陈棠装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经历过官场淬炼,侯公度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

  这样的人太好对付了,难怪会被岑留等人察知秘密。

  侯公度也不兜圈子了。

  “陈娘子已经将一切事情都说了,包括那把钥匙,如今也由长公主呈给陛下,我正是知道匣子在你这儿,才会找过来的。”

  “我阿姊如何了?!你们、你们是不是把她……”陈棠激动起来。

  为免他误会,侯公度直接将来龙去脉大致说一下,末了才道:“陈娘子的身体眼见着的确不太好,但是如果这次能顺利拿到匣子,她也算将功折罪,陛下念在昔日旧情的份上,说不定她能迁出冷宫,你若真关心陈娘子,就该知道这匣子在你们手上,是祸非福。”

  陈棠怒道:“什么昔日旧情,皇帝明明知道阿姊是无辜的,还污蔑她谋害严妃儿女,她怎么可能这么做!我……”

  “陈郎君慎言!”

  侯公度沉声打断,他本来不欲多事,但为了拿到匣子,不得不多说两句。

  “陈公昔日因受赵群玉提拔,女儿方才能许配为世子妃,后来又为太子妃,皇后,可赵群玉弄权乱政,陛下将其铲除,陈氏天然作为赵党一员,不可能置身事外,陈娘子言谈之间,也早已料到自己有今日结局,并不过多怨怼。你我素不相识,我本不该多话,但如今陈娘子既然已经决定将恩怨放下,还请陈郎君也看开一些,否则对你、对令姐,恐怕都毫无益处。”

  陈棠面色变幻,从愤怒,激动,到逐渐沉默,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阿姊,她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侯公度实话实说,“但长公主殿下已经为陈娘子延请了太医,还有让人进些饮食,慢慢调养,若心情舒畅,我想总是能好转的。”

  陈棠:“我若不交出来呢?”

  侯公度诚恳道:“那匣子在你手里,对你没有半分好处,岑留父子已死,可他们生前到底将消息泄露给除了博阳公主之外的多少人,谁也不知道,博阳公主能想起来,其他人也能,今日陈娘子坦诚相告,也是不希望为你招祸。陈家如今只剩下你是自由之身,你努力将这饼铺撑起来,往后就是他们的退路,如果你也出事,他们才是真正一点指望都没有。”

  陈棠沉默了很久很久,以至于侯公度觉得他原本竭力挺直的背脊都弯了下去。

  “你跟我来。”

  匣子被藏在地窖最深处。

  那里堆了许多腌菜的坛子,还有不少用来压坛子的石块。

  侯公度两边手下都端着烛台,才勉强照亮周身一小片地方。

  只见陈棠从墙角的石头堆里翻出毫不起眼的一块,用别的石头往上狠狠一砸,石块四碎,露出里面的匣子。

  “你这是用泥块包裹,特意伪装成石块的样子?”侯公度开了眼界。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很是高明,岑留等人既然从陈棠口中套到话,知道有这个至关重要的匣子,肯定会想尽办法要把匣子弄到手,但是陈棠用这种办法来藏,要不是他自己翻出来,别人估计八辈子也找不着,就算寻到地窖里来,谁会想到匣子不是藏在坛子里,也不是什么密室里,而是被伪装成石头?

  “岑庭跟我喝酒,有一回无意中得知有这么一个匣子,就千方百计想知道它的下落,还趁我不在翻找过我家和铺子,连这个地窖也都被他们搜过,要不是这个办法,匣子早就被搜走了。”

  陈棠用袖子拂去匣子上的尘土,将其递过去。

  “他们不敢杀我,也是怕我死了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匣子。我告诉他们,只要拿到钥匙,我就可以把匣子交出来。”

  “你没跟他们说过钥匙在陈娘子那里吗?”

  侯公度掂了掂黄花梨木匣子,上面没有多余的雕饰,但是开匣的锁孔一看就与寻常锁孔不同,这种内藏精巧机关的匣子,还有个旖旎的名字,叫相思匣,据说每个匣子的锁孔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旦钥匙遗失,匣子就很难再正常打开,除非直接破坏锁孔,但那又会导致匣子内的东西被损毁。

  岑留在宫里,按理说有无数机会向陈娘子出手的,结果只是几次给冷宫送东西试探而已。

  钥匙就藏在枕头下面,陈娘子虽然寸步不离,也有很多办法能拿到。

  陈棠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冷笑:“当时我醉酒失言之后,他们就一直追问不休,我怕他们对阿姊不利,就说钥匙当年被赵群玉拿走了。”

  难怪!

  侯公度哑然。

  这的确是个更合理的答案,谁也不会想到钥匙被陈娘子放在枕头下面,而赵群玉当时权势熏天,要风得风,钥匙在他手里,才是更合理的,所以岑留等人一听就信了,在赵群玉失势被抄家之后,还想尽办法派人去赵家浑水摸鱼,翻找那把钥匙,可惜一无所获,只能转而四处寻找能工巧匠。

  “幸好你留了这个心眼,否则令姐恐怕早就遭遇他们毒手。”

  “我想入宫,见阿姊一面。”陈棠道。

  “此事非我能作主,但我会如实禀告陛下,还请郎君稍安勿躁。”侯公度拱手道,“事关重大,我不好久留,这匣子我先带回去复命,若有消息,我会马上派人过来告知的。”

  匣子到手,他原可照本宣科敷衍了事,但看见陈棠年纪轻轻就斑白的鬓角,还有陈皇后在病榻上的景象,侯公度微微在心里叹口气,还是多嘴说了两句。

  “你放心,长公主素有仁心,她既然已经允诺,陈娘子就会得到妥善安置。”

  侯公度离开饼铺,马不停蹄入宫,将匣子送到御前。

  此时章玉碗刚要离开,闻言头也不回,走得更快。

  她并不想留下来看什么遗旨,既然她开口让陈氏将钥匙交出来,那就已经想好后面的发展,无论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哪怕是先帝留下的遗旨,也与她没有关系了。

  皇帝已经登基四年,匣子里就算有遗旨另立新帝,也动摇不了皇帝的地位,但这东西的存在也并非毫无作用,一旦时局变化,皇帝遭遇反对,有心人就可以将此物拿出来,当作攻击与正名的工具,更有甚者,匣子流落到南朝人手里,有朝一日南朝人想要北伐,就可以先帝名义宣布皇帝得位不正,以此来昭示己方的正统性。

  说白了,匣子里的东西,不是刀,不是剑,不是千军万马,但它可以煽动人心,可以恶心皇帝,也可以是所有人心里的心结,当有人想要让它有用时,它自然就会有用。

  匣子就放在皇帝面前的桌案。

  左右都被屏退,四下早已无人。

  他看着眼前的匣子,难以避免猜测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所有人都猜是遗旨,章骋也未能免俗。

  如果真的是遗旨,他那位堂兄,会写什么?

  安静让他的思绪得以延绵不绝。

  章骋与章榕相交不算密切,他一开始也没想到堂兄的身体会骤然恶化,更没想到自己会被择为继承人,起初章骋也不过想按部就班继承藩王,然后回到封地,平平淡淡过一生而已。

  他与堂兄相交不深,哪怕成为太子,住在东宫的那段短暂日子里,他每回去请安,也总能闻见伴随章榕出现的浓郁药味,这位堂兄先帝,不是在喝药,就是在生病,但对方看见他,却总是笑着的。

  被立为太子之后,章骋还未练就如今这样经历波折的心肠,他看见章榕会羞愧,会觉得自己抢夺了原本属于他儿子的位置,但章榕却似乎没有半点芥蒂,还招手让他过去,手把手教他看奏折,如何分辨臣子在奏折里的言外之意,如何从平平无奇的奏折里看出一些额外的隐情。

  章榕说,那些也都是他从先皇那里死记硬背的,如今又都传授给章骋,让他即便不理解,也先默默记下,以后再慢慢消化。

  可是人心多变,如何能从几封奏折里就看出千变万化,章榕教的东西,等到章骋亲政之后,才慢慢知道并不是完全适用的,治国是一门很复杂的学问,章榕自己也才刚刚摸到门槛。

  这样一位笑脸相迎,倾囊相授的堂兄,会表里不一,另立遗诏吗?

  不无可能,因为他厌恶赵群玉的逼迫,章榕肯定也很厌恶。

  章骋的目光没有在温情回忆中停留太久,转瞬又彻底冷下来。

  就算真是遗诏又能如何,不过是被烛台烧成灰烬的命运。

  他拿起那枚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两圈。

  啪嗒一声细响,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真相。

  章骋微微愣住。

  竟然不是圣旨常用的丝绢,而是一封信。

  信有两页,装在信封里,他还未看见里面的内容,但若是遗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用信封和信纸来写,因为那样容易伪造,毫无效力。

  章玉碗是在快要出宫城的时候被拦下的。

  侯公度快马加鞭骑马而来,气喘吁吁请她回去。

  皇城一般情况下是不准骑马的,更勿论如此疾驰,可见侯公度接到的命令之急。

  章玉碗不由想,难道是匣子出了什么变故?

  她甚至想到了匣子里若果是遗诏,内容可能让皇帝对她产生猜忌,但匆忙急促之间,任是诸葛再世,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她只能跟在侯公度身后,重新进入太极殿。

  殿内灯火通明,只有皇帝一个。

  身后,两扇门被守在外面的内侍缓缓合上。

  这也许将是一场隐秘的谈话。

  章玉碗定了定心神,做好最坏的准备。

  皇帝原本坐在桌案后,此刻起身走来,亲自递过一封信。

  “这是,匣子里的东西。”

  他的神色很奇怪,又很复杂。

  不像愤怒,倒像哭过,双目有些发红,却竭力忍耐,以至于咬着腮帮子,面部表情也绷紧了。

  章玉碗没急着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