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魏大栓的动作顿了一下,而后看着薛澈说:
“是啊,我以前在西北与胡人打过仗,与薛鸣都一起打过仗。今天我拿着兵器图纸去找郝村长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以前打仗的事情,身子有些难受,给你们添麻烦了。”
薛鸣?薛澈眼睛瞪大了点。
那是他只在祠堂牌位上见过的曾祖父名字。
魏大栓对薛澈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像爷爷看着孙子一般:
“你若是有兴趣,以后我给你讲讲以前在西北打仗的事情。”
薛澈点头,当然是有兴趣的。
魏大栓站起身子,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说:
“无涯师傅给你打的那把剑太重了,我这几日有空给你做一把木剑,等你大了些再换铁剑。”
“谢谢魏爷爷。”薛澈觉得魏爷爷醒来后,对自己的态度变得很亲和。
“爷爷!爷爷!”魏七从外边跑进来,紧张地抱住爷爷,“爷爷你怎么样?”
魏七从制墨作坊下工回来,身上还沾着烟灰。
他今天白日听说爷爷晕倒了,急急忙忙来看过一次,但爷爷那时候还没醒来,虞大夫说没有大碍,让他晚上再来接爷爷。
魏七只有爷爷一个血亲,很担心爷爷出事情。
魏大栓拍拍孙子,眼角笑出褶皱:
“阿七,爷爷没事,就是吐了口淤血,身体好着呢。”
魏大栓和孙子走出了虞大夫的小院。
魏七非要背着魏大栓走:“爷爷,我背你。”
魏大栓拗不过孙子这犟脾气,只好让孙子背着了。
魏大栓趴在孙子的背上,这才感觉到当年他抱在手里拉扯大的孙子,如今已经有了宽阔有力的肩膀和结实的身体。
“昭庆八年了,阿七,你十七了吧。”魏大栓抱着孙子的肩膀。
魏七长大了,可是在爷爷面前还有点像小孩。
他背着爷爷,气呼呼地埋怨:
“爷爷你吓死我了,好好的怎就晕了?你是不是馋嘴,摘了什么有毒的野果吃?村里现在吃食够,爷爷你别乱找吃的了……”
夜色漫过头顶,却一点都不黑。
又圆又大的一轮月亮升起来,把整片山坡都照得很亮。
祖孙俩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影子背部隆起一块,好像一只直立乌龟的影子。
魏大栓想起,十几年前,他就是这样背着孙子在夜里逃跑的。
背着熟睡的孙子,也背着一身罪孽。
魏七还在叨叨:
“爷爷,我还以为你……”
魏大栓笑着在魏七后脑上敲了个栗子:
“阿七放心,爷爷还不会死嘞。”
“呸呸呸!不说这个字……”魏七急得都要跳起来了。
“好,不说,不说了。”魏大栓不说话了,只看着地上的影子。
如水的月光浸湿他面上的皱纹,他的整张脸都湿漉漉的。
他原本以为逃上黑匪山后,他的报应终于结束了。
可今日他才明白——
一次次死里逃生,不是因为上天眷顾,而是因为他在人间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没赎完的罪。
因果轮回还没有结束。
在此之前,他不会倒下。
第102章皇后娘娘真好
过年的时候,宫里又死了一个孩子。
准确地说是死了一个胎儿,因为孩子还没有生下来。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最近这两年,宫里都没什么孩子出生。要么就是生下来后,没多久就夭折了。
原因各种各样,有的是因为走路摔跤,有的是因为心情郁结,有的是因为体质虚弱……
最近没了孩子的是灵毓宫的袁婕妤。
听说她怀了身孕而不自知,吃坏了东西,肚子疼得下体流血,才知道孩子没了。
皇上慕容宇为此很生气,觉得袁婕妤真是不谨慎。
怎么连自己怀了龙嗣都不知道?
先帝在位时就是子嗣不多,慕容宇不想看到自己也是这样。
袁婕妤在灵毓宫都快哭晕过去了。
她还未出小月子,身子不方便不能伺候皇上,脸色看着也很憔悴。
皇上慕容宇来看过一次,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毕竟除了袁婕妤,后宫里还有很多年轻窈窕且没有生育过的女子等着皇上一时兴起的宠幸。
灵毓宫院中的枝条被沉甸甸的雪压弯了。
伏在床上啜泣的袁婕妤蜷缩着身子,背躬得像负雪枝条一样弯。
“娘娘莫伤心,还年轻着呢,以后有机会。”宫女在床边轻声安慰。
可袁婕妤把头埋在被子里,肩膀和背部依旧在微微颤动。
她还很年轻,十六岁进宫,熬了两年,现在也才十八。
但之前那寂寞的两年熬得并不容易,近来终于等到皇上的宠幸,自己又怀了身孕,想着下半辈子在宫中也能有个倚仗了。
在月事还没推迟的时候,她就有直觉自己怀孕了。
可她不敢说。
因为在宫中待了两年,她没见到一个孩子平安出生活下来。
宫中暗流汹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直有种危机感。
袁婕妤打算先想办法瞒住前三个月,连太医来请脉时,都被她设法推脱了。
可是她居然连前三个月都没保住,孩子稀里糊涂地就没了。
她明明吃每一口东西前都会拿银钗试一下的,可还是出了问题。
所有人都宽慰她,跟她说以后还有机会,她还年轻。
可袁婕妤哭的不只是这个化成血水的胎儿,而是哭,她今后若再怀孕,之后的每一胎都会是同样的下场。
因为她不够聪明,在宫中也没有势力,根本斗不过下手的人,甚至连那个人是谁,怎么做的都不知道。
“皇后娘娘驾到——”
殿外内侍高亮的禀报声响起,将枝条上的积雪都惊落了一些。
宫女扶着眼睛红红的袁婕妤坐起,走到殿门口恭迎皇后。
大家都知道皇后娘娘是个心慈公道的。
后宫中不管谁受了委屈遭了难,皇后娘娘都会亲自去看望一番,还会提点宫人们不可捧高踩低,不得刁难落魄的主子们。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袁婕妤屈身行礼。
身子还未全低下去就被皇后伸手止住了。
皇后神色忧虑,眸中尽是关切:“袁婕妤不必多礼。身子还未好全,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殿内炭火都要点上,若是冻着身子便不好了。”
皇后娘娘这时候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时就像家中的长姐一般温柔呵护,还命人去仪凤宫取额外的金丝炭来灵毓宫。
袁婕妤听得垂下眼泪:“臣妾多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无用,没保住孩子。”
皇后握住袁婕妤的手,安抚地拍着:
“别说傻话,能怀上就是有用的,只不过和这个孩子缘分未到罢了。你现在别想太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你得把自己先养好,才能想下一步。”
炭火烤得屋内暖烘烘的,皇后还把一个镀金嵌珠的手炉塞进袁婕妤手里。
袁婕妤觉得手上和心里都是暖的,她擦着眼泪看向皇后:
“皇后娘娘真好。”
……
明惠宫。
王内侍今日带着一道圣旨来了这寂寥已久的院子。
他一进院子,全身一个哆嗦,觉得这院子格外冷。
裴姝从粗壮的槐树干后绕出,一身灰色的冬袄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
王内侍心中咯噔一下。
裴姝这么多年在这个冷僻的小院里,穿着这般灰不拉几的衣裳,面容却依旧姣好,美得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王内侍躬身问:“裴婕妤,老奴奉陛下之命来传旨,不知越王殿下可在?”
裴姝让冬月把慕容棣从殿内叫了出来。
慕容棣身上的衣服有点皱,神色看着也有点不清醒,好像刚从榻上爬起来:
“王内侍,父皇可是有旨意给我……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