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那时他没有白发,满心壮志。
那时他也不叫魏大栓。
尺竹伍符,行伍出身的父亲给他取名魏符。
因为父亲在军中是个小将领,他自小有机会接触兵书武器。
他怀着将胡人永远驱逐出大瑜边境的雄心从军,还屡次改进兵器的设计,让兵器在交战中发挥更大的威力。
因着他这方面的才华,他连连立功晋升,还和当时志同道合的兵部同僚秦啸合著了一本《兵锋录》。
当时在军中屡立战功的还有另一人——薛鸣。
薛鸣是武将世家之子,却从军中一个小卒做起,与大家同吃同睡,一同拼杀,后来凭着武艺和战功被提为将军。
魏符、薛鸣还有秦啸曾一同在庭州出生入死,浴血奋战。
有一回大军陷入困境,薛鸣重伤,魏符把自己里衣的袖子扯下来撕破,帮薛鸣包扎伤口。
帮薛鸣包扎的时候,看见薛鸣胸前挂着一块通透的玉。
魏符一边给薛鸣按住流血的伤口,一边还开玩笑:
“这玉不错,我这救你一命,你不得拿块价值连城的玉报恩?”
薛鸣呸了他一口:“老子这是留着娶媳妇的传家玉,你想都别想。”
秦啸让他们俩闭嘴:“这回能活着回去再说娶媳妇的事。”
那一次,他们幸运地突破了重围,活着回到长安封官受爵。
薛鸣和秦啸真的急着娶媳妇去了,娶的还是严家的两姐妹,两人成了连襟。
魏符家里早就给他订了亲事,他也娶亲了。
他们都做了丈夫,然后又都做了父亲。
再后来,秦啸留在京城兵部升迁,薛鸣在西北做了薛家军统帅,而魏符京城西北两头跑。
魏符和秦啸都生了个平庸无才的儿子。
可薛鸣却得了个很有胆识的儿子薛峰,自小跟在西北历练。
后来薛鸣战死沙场,先帝命薛峰为薛家军统帅,守住庭州。
薛峰守了庭州数年,直到新帝登基那年,战死在西北。
而后,薛峰的长子薛玉琢和次子薛玉成奔赴西北,带领薛家军抗敌。
魏符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叫薛玉琢的少年,提着一把长剑在西北的漫天黄沙中说:
“只要薛家军在一日,就不会让胡人杀入庭州。我薛家军护的不是王公贵臣,是大瑜的万千百姓。”
少年说话时刚从战场九死一生地归来。
胸前铠甲和衣襟破损,薛家的传家玉覆了一层泥血。
永嘉五年,胡人大肆南下入侵。
薛家军向朝廷求援。
朝廷派魏符率援军欲一路疾驰向西北。
可贺庭方在这个时候带着密旨出现在他面前,竟要他缓十日增援!
魏符一把揪起贺庭方的衣领,吼道:
“贺庭方,你可知假传圣旨株连九族?!”
贺庭方却反笑着问他:
“魏将军可知,抗旨不尊亦牵连魏氏全族?”
“魏将军率军出京,妻儿家眷还在京中等着魏将军回家团聚,魏将军家中幺孙才三岁,若是这么小的年纪上了黄泉路,恐怕投胎的地都寻不到。”
贺庭方慢条斯理地抚平自己被揉皱的衣领:
“魏将军,皇上是君,吾等皆为人臣。君令臣死,岂能不遵?”
魏符指节泛白地攥着密旨,见上面印着皇上的私印:
“胡人凶残,薛家军一心护国,蒙军民之拥戴,何罪之有!皇上为何……为何……”
贺庭方冷笑:
“吾辈身为臣子,若威名凌于帝王之上,此乃大罪之首。”
第101章他不会倒下
沧函关是中原通向庭州的必经之路。
永嘉四年至五年的冬日,薛家军在漫天风雪中庭州,不让胡人杀入沧函关。
关内,魏符带着援军和粮草缓缓而来,看着薛家军被逼入绝境,折损过半,援军才终于破关而入,将筋疲力尽的胡人打退。
十四岁的薛玉成抱着兄长薛玉琢的尸体,仰头哭着看魏符:
“魏将军,若能早一点,早一点点,我哥哥便……”
魏符看着薛玉成怀里血肉模糊的躯体,手脚寒凉,连背上的血都冻住了一般。
那个说要护大瑜万千百姓的年轻将军身上被刺穿了九个窟窿,血在伤口处冻成了冰。他用一把插入泥血的长剑支撑着身躯,死不瞑目。
后来的十几年中,魏符多少次在梦中看见死去的薛鸣、薛峰还有薛玉琢站在庭州风沙里,看着他问:
“你为何没有早一点来,早一点……”
魏符和薛玉成一起将师老兵疲的胡人驱逐出大瑜。
魏符打了胜仗,垂头丧气地回京复命。
皇上龙颜大悦,连连夸赞他做得好,甚至在众臣前夸援军到得及时。
贺庭方讥讽地看他,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
在皇上要给魏符加官进爵的时候,魏符主动辞官归乡。
当他提出辞官时,皇上冷冷地注视他:
“原来魏将军为朕效忠如此为难,既然如此,朕也不好勉强。”
魏符卸去盔甲,卖了京中的宅子,带着家眷回山南道老家。
可在路上的时候却数次被人追杀。
妻子、长子、长媳、次子、女儿、长孙、次孙全部命丧途中,只剩一个最小的孙子。
魏符带着小孙子乔装打扮,换了路线,没有回山南道,而是去了黔中道,从此在蛮夷之地与孙子相依为命。
人世有因果。
他觉得这是上天给他的报应。
是他眼睁睁看着那么多条性命牺牲的报应。
可是孙子是无辜的,他要带着孙子活下来。
在黔中生活了十几年,民不聊生,百姓暴动,他们逃到了黑匪山。
自从上了黑匪山,孙子阿七的身体和精神都越来越好,甚至自己也睡得安心了一些。
得知山上想铸兵器,他犹豫再三,还是想报答村里,献一份力,于是凭借记忆画了图纸。
却没想到,他带着这份图纸走进铁作坊后,猜到了薛澈的身份。
苏知知这小丫头说的没错,人年纪大了,哪怕忘性再大,也会记得以前的事。
看见薛澈胸口那块玉的时候,多年前的一切场面都在眼前交织……
魏大栓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睁眼,就看见窗外还未暗下去的天色已经挂上了两三颗忽明忽暗的星。
整个人间在将夜未夜的时候,都安静得像一潭深蓝的湖。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见薛澈的身影就坐在几步之外的书桌边,正在一盏油灯边看书。
那是个小小的身影,看书的模样聚精会神。
魏大栓回想一下,觉得薛家祖孙几代,好像都是很认真的人,做什么都全神贯注奋勇直前。
他看见薛澈脖子后颈露出一截挂玉的绳子,再看看这孩子的后脑勺,和薛峰小时候有点像。
他之前一直没有发现过,现在则觉得怎么看都像。
魏大栓想张口说什么,发现嗓子干得发疼。
“魏爷爷,你醒了?”
薛澈听见动静,顺手从脚边炉子上的茶壶中倒了碗热茶送过来。
“魏爷爷,你先喝点水。”
魏大栓接过碗,大口大口地灌茶水。
他从年轻时就这样,不懂什么品茶品酒,只知道渴了就大口喝。
喝完了水,觉得干痛嗓子好了许多,整个人也平静下来了。
魏大栓看着眼前的孩子,见他的眼睛澄澈清亮,不染风霜血腥。
他不知道为何薛澈会流落到这一方山头,但他回忆这些日子的观察,他能确定薛澈在这里很安全。
除了郝村长外,山上众人应当不知道薛澈的身份,魏大栓也不打算挑破。
魏大栓:“阿澈,我这是在哪?”
薛澈:“你吐血晕倒了,村民们把你送到虞大夫这了。”
魏大栓撑着身子下床。
薛澈的目光掠过魏大栓脚踝裸露的皮肤:
“虞大夫说你和胡人交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