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秦源初到岭南,按理来说要先去拜见越王。
可顾刺史说:“王爷心系百姓,在民间访查,难觅踪迹。”
秦源对这个说法有些怀疑,他在京城见过越王,看着很沉默胆小,不像是敢在岭南四处查访的人。
不过秦源也不是专门来见越王的,既然顾刺史这么说了,那他就直接去做正事。
马车一路行驶到了山间。
山路修了一半,前一半崎岖狭小,后一半平坦开阔。
秦啸祖孙掀起帘子一角。
先是奇怪这作坊在如此偏僻之地,他们出城之后越走人越少,四野只有连天草木,不见人迹。
而后更惊奇,转弯入山道后,视线中却出现了道路两边的商铺。
卖杂货的、卖零嘴的、浆洗衣物的……连酒楼客栈都有。
秦源直叹:“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秦啸看着见黑山酒楼的招牌,想到自己方才在县里看见的黑山食肆。
再联想到黑山布和黑山墨,恍然意识到原来这酒楼和食肆也是村里的产业。
“良民村。”秦啸口中咀嚼这三个字眼。
不简单呐。
马车停下来。
顾刺史道:“秦郎中,我们到了。”
秦源走下车,秦啸又变成老仆人跟在后边。
顾刺史瞄了一眼秦啸,古怪地看了一眼秦源。
大老远地从京城来这,不带个年轻有力气的随从,怎么带了个老仆?
这么大年纪的老仆,都不一定提得动行李。
不过这老仆看着身板笔直,还挺有阵仗的,八成是伺候过家里老太爷一辈的。
顾刺史觉得这老仆好像有点眼熟。
他暗笑自己真是有些糊涂了。
很多年没在京城任职,别说看人了,估计看一条从京城来的狗都会以为眼熟。
“顾刺史,这黑山布坊建在山上?”秦源站在山脚仰头。
不是一座大山,是个小山丘,坡度平缓,顶部似乎有一大片平坦区。
顾刺史:“岭南山多平原少,莫说作坊在山上,连很多农田都是在山上的。”
陆春娘站在山脚下迎接:“民女陆春娘拜见两位大人。”
“顾刺史,这位是?”秦源看向顾刺史。
顾刺史介绍:“这是布坊的大管事,整个布坊山头的人手和工期都由陆娘子安排。”
秦源讶然,没想到管这么大布坊的人是一个女子。
“两位大人请随我来。”陆春娘知道秦源在想什么。
她微微一笑,并不介意。
之前有许多来买布的商人得知是她管理布坊时,也都露出过惊讶或轻蔑之态。
就连顾刺史和宋县令最初也展露出意外之色。
但后来看见陆春娘将布坊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面上的讶异就都转换成欣赏和钦佩。
士兵在山脚下歇着,秦啸祖孙跟着顾刺史上山查看。
布坊山是今年新开辟的山头,大家就地取材,砍了林木做房子。
树木虽然少了许多,但地上的花草还很茂盛。
风吹来,有花草的味道,还有纺车转动和人说话的声音。
秦啸和秦源跟着陆春娘和顾刺史往上面走,途中路过一些房屋和干活的工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陆春娘和大家打招呼,继续带着人往山丘顶部走。
等走到山丘上的开阔处时,几人停下了脚步。
陆春娘清清嗓子,伸手引着秦源的目光往四周俯瞰:
“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布坊全貌。”
秦源和秦啸站在山上,将四面山坡之景尽收眼底。
蓝天,绿草。
屋舍数百间。
人烟数千余。
穿梭往来,蔚为壮观。
暖白的布匹大片大片地晾晒在山上,像天上坠落的云。
第134章发誓不说出去
陆春娘指着山坡各面一一介绍道:
“这是纺纱区,这是织布区,旁边是裁剪区,下一个是缝制区……最后是仓库区。”
秦源顺着陆春娘指的的方向看过去,见不同区域内不断有人将上一区产出的成品运到下一个区作原料。
所有的区域连起来,物料如流水一般在各个区淌过,从一根线变成了一件衣裳。
秦源以前在江南地区也见过大的布坊,也有分区,但人家那是世代传承下来的布坊。
岭南山村里的布坊也能有这么明确的分工,这是他没想到的。
秦源:“有劳陆娘子带我去各工坊内走走。”
看着是很壮观,但实际成品如何还得细查。
若做出的东西不合要求,定然是要返工重做的。
陆春娘带着几人从纺纱区开始走。
秦源看见众人都在做工,纺纱吱溜溜转个不停,显然很熟练,效率很高。
秦啸凑近一个纺车看,见纺车上的线条粗细均匀,没有杂质。
秦啸伸手想捏起棉线来看,被陆春娘制止了:
“这位老伯且慢,你手上若有油污,不宜碰线。”
说罢,她取来两块打湿的布巾子。
秦啸看见自己手指上的确还沾着之前吃花生米的油,尬笑道:
“是老夫大意了。”
秦源和秦啸都接过布巾擦净了手,跟着继续往前走。
走到缝制区的时候,看见缝制区内部还进行了细分。
有人专门缝袖子,有人专门缝裤子,还有人专门缝口袋。
秦源走到一个低头缝裤子的妇人面前,看见妇人在反复缝同一处。
“你为何缝好了此处还要缝”
妇人一边缝衣裳一边答:“回大人,这是裤脚的位置。将士们行军打仗,要走要跑,还经常坐在沙土上,所以裤脚、臀后都是容易磨损开线的地方,要多缝几道。”
秦源点头,又问另一个缝口袋的姑娘:
“为何把口袋缝在衣裳外面,不缝在里边?”
“喏,衣裳里面也缝了口袋的,但是外边也得缝。”
穿针引线的姑娘把手上的针线放下,将衣服披在身上给秦源几人演示:
“西北冬日天冷,将士们外边又套着盔甲,伸手进衣服内拿东西很不方便。有些常用的东西就可以放在衣服外边的口袋。好不好看是次要,实用才是最重要的。”
秦源拿手比划了一下,那口袋有成年男子手掌那么大,足够放些小物件,而且手冷的时候还可以把手塞进去捂着。
与此同时,秦啸也在问另一个长工:
“为何裤子上缝了裤带还要缝扣子?”
长工答道:“这是陆娘子教的,扣子和扣眼可以调整腰围大小,而且裤带要是断了,还有扣子撑着。”
秦源听了长工的解释由衷夸赞:“陆娘子心思细密。”
秦啸则连连称好,不禁回忆起以前。
想当初他刚入伍打仗的时候,有一回被敌人砍断了裤带,裤子掉了。
他想提裤子,可是手又受伤了,一时使不上劲。
最后身边的一个好兄弟帮他一路提溜着裤腰走回营地去。
秦啸打赢了仗,但是丢了脸。
当时被身边的好兄弟拿这件事笑了好久,秦啸到现在想起都觉得老脸一红。
不过那兄弟跟他很肯定地保证过了,绝不会把这件说出去,只会烂在肚子里。
战场上互相救过命的好兄弟,这点还是信得过。
秦啸正向陆春娘投去欣赏的目光,接着就听见陆春娘说:
“大人谬赞了,其实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我们村里大栓叔说的。”
“我们村大栓叔年轻的时候从过军,给我们布坊提了好多建议。他说他以前打仗时,营队里有个兄弟打仗打掉了裤子,打完胜仗一路提着裤子回去。所以他建议我们可得多缝两个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