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香台
不只是澈儿,子信也找到了。
李泉惊掉了下巴。
他日夜兼程赶来,心急如焚,这刚到将军面前,小公子寻到了?
“小公子在何处?老奴这就去将小公子救回来!”
“不必。”
薛玉成将信扔进脚边的炭火盆。
火苗窜上信纸,眨眼间就将纸张吞噬成灰烬。
京中局势不明,如龙潭虎穴,眼下不宜让澈儿回去。
澈儿留在子信那里,他更放心一些。
子信所在之地也不能暴露。
薛玉成让李泉附耳过去,低声嘱咐一番。
“回京后照我说的做,其余的我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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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匪山的风吹过,湿湿润润的,夹杂着饭食的烟火气。
寒食节快要到了。
村里忙着蒸糕煮粥,提前备好那几天的冷食。
厨房里,灶台下的火烧得噼里啪啦。
伍瑛娘和秋奶奶正在做米团子。
大米加水碾成米浆,倒进锅里,加入几勺油和滤过的草木灰水,煮成雪白浓稠的米糊。
灶台边上冒出两个小脑袋,苏知知拉着薛澈站在旁边看得聚精会神。
大铁锅里蒸汽升腾,锅里的米糊黏稠成块,伍瑛娘两手拿着一个和锄头一般大的锅铲在锅里来回搅拌拖拽。
米糊最后凝成了枕头大小的米团。
伍瑛娘洗净了手,趁热揪下一小块,包了红枣沾了蜜,塞进苏知知早已张开的嘴里。
“真好吃!娘的手艺是最好的。”
苏知知吃得眼睛都眯起来,眼角都是溢出来的满足。
薛澈没好意思像苏知知那样张开口等着,但嘴里也被塞了块热气腾腾的米团。
他细嚼慢咽地品味着。
米团黏糯,里面红枣的甜脆还有外边裹着的蜜香,的确很好吃。
“啊——”苏知知张嘴,眼神直勾勾盯着锅,还想吃。
伍瑛娘用手指轻点了一下苏知知的脑门,又给她喂了一个:
“好了,不能再吃了,等会吃不下晚饭了。这些是留着过几日寒食节吃的。”
秋奶奶拿着这个小篓子:
“你们俩呀,要是有空,帮奶奶摘些浆果回来,奶奶回头给你们做甜酱。”
“有空有空!”苏知知今日休息不用去学堂,正好有空去采野果。
苏知知的左手臂还悬挂在胸前,薛澈很自觉地接了秋奶奶手里的小篓子。
两人要走的时候,伍瑛娘还在搓米团。
苏知知三步一回头,总算是被薛澈拉出了厨房门。
山坡上的灌木丛里长着很多色红如血的果实,一团一团挤在一起,上面带着细小的绒毛,入口酸甜。
采摘回去可以做果酱,吃米糕的时候浇在上面。
这种吃法对平民人家来说很奢侈,但苏知知喜欢,秋奶奶乐得给她做。
苏知知摘野果的时候,嘴里还回味着刚才的红枣米团:
“阿澈,你以前在长安过寒食节都吃什么啊?”
薛澈背着小篓子,目光在低矮的灌木丛中搜寻野果。
他身子不好,以前也没什么胃口,寒食节不能开火,厨房里给他送来的无非是豆粥枣饼之物。
宫中也会赐下冷淘和青精饭,但他吃不下两口就让人撤下去。
薛澈这么回忆着,嘴边也自然地说了出来。
苏知知好奇:“宫中还赐吃食么?那宫里赐肉酱么,肉酱里会不会有……”
“没有。”
薛澈知道苏知知要问什么,赶紧截住话头。
苏知知采下一把红得发紫的浆果:
“阿澈,你爹一定是很厉害的将军,所以圣上吃饭的时候都能想起来给你家送吃食。”
薛澈虽然与父亲聚少离多,但父亲在心中的形象一直伟岸高大,听见苏知知夸父亲,他弯下的身板不由挺直了:
“我爹十一岁就跟我大伯从军征战,十六岁立战功,十七岁名满长安,十九岁被圣上亲封骠骑将军。”
“当年长安有‘文武双璧’,其中的武璧指的就是我爹。”
薛澈没亲眼见证过父亲十几岁时的意气风发之姿,却听张管家讲过许多次。
他爹薛玉成和已故的大伯薛玉琢曾是长安数一数二的年轻俊才。
苏知知的重点又偏了:
“文武双璧,你爹是武,那谁是文?”
这个问题,薛澈不清楚答案。
他也曾好奇什么样的人物可与他爹齐名。
去年薛玉成回京述职,难得在家中待几日。薛澈随口问起过文武双璧的事情。
薛玉成黯然垂眸,只道:
“子信走后,长安再无双璧。”
张管家在一旁叹气:“将军节哀,逝者已逝,裴家已不在。”
而后两人都沉默了。
薛澈敏感地没有再问下去。
太阳从云朵后钻出,照得苏知知手里的浆果饱满剔透。
薛澈把苏知知手上的浆果接过放进小篓子里:
“我只知道他姓裴,字子信,已经不在人世了。”
第16章长安虎穴
寒食节至。
长安城里,上至王公下至百姓,家家户户都熄了灶火。
大街小巷的繁华热闹却并不因此减损。
众人在街头巷尾喝着冷豆粥,竖起耳朵听京中最新的传闻。
长安城近来出了件不小的事情。
薛府的独苗被人设计在明国公府掳走了,据说是朝中有人指使江湖匪派青蛇寨动的手。
远在西北的薛将军大怒,让如今驻扎岭南的旧部直捣青蛇寨,一举剿灭,寸草不留。
可惜搜遍了青蛇寨,也没见到薛小公子的身影。
这说得好听叫生死未卜,说得难听,恐怕就是已经命丧蛇腹了。
薛将军派人千里加急送信回长安,求圣上做主,查出背后指使之人。
圣上怜薛家痛失独子,命大理寺查明此案。
朱墙黛瓦宫城内。
御书房中,年过七十的明国公被内侍扶着,捶胸顿足,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圣上明鉴呐!老臣就是办个生辰宴,天杀的贼人居然趁此机会对薛家独子下手。此事当真与老臣无关啊!”
明国公的白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真心觉得自己是长安最冤的了。
年纪一大把,估摸着也不剩几年活了,想风光大办个寿宴,结果出了这档子事。
书桌后坐着道明黄的身影,身着五爪金龙袍,面容深邃,不怒自威。
当今圣上慕容宇,少年时便登基。
自永嘉元年起,在位将近二十年,如今三十有三,身躯凛凛,气宇不凡。
慕容宇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从桌案游至明国公焦灼的表情,轻笑一声:
“行了,明国公,朕没说怀疑你,只需你府中上下配合大理寺查案即可。
朕知你们一家子不聪明,但也不至于蠢到会在自己府中设宴害人。”
明国公听得嘴角抽抽,还是高呼了一句:“圣上英明!”
明国公得了定心丸,告退回府歇着了。
慕容宇脸上的笑容淡去,手上的御笔蘸了朱砂墨,停在奏折上方迟迟没有落笔。
他眼里浮起一抹银霜。
薛澈失踪未必不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