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暴雪天 第16章

作者:姑娘别哭 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日常 现代言情

  “说我爸又住院了,还说日常生活要打点,两个人钱不够花。”徐远行说。手机“叮”一声,他看了眼,岑雪给他发消息:“我问了,两个人被骗了几十万没钱了。”

  徐远行没回她,但人已经开始烦躁了。从架子上拿东西的动作很粗暴,东西丢进购物推车的时候噼里啪啦响。赵君澜有经验,这会儿躲远点,不然待会儿要被他训斥了。

  赤峰年味还很浓。

  出了超市看到街边有店铺开业在烧旺火,一层一层的火苗窜上去,旁边在噼里啪啦放鞭炮。这习俗北京没有。于是车队的人都站在那看热闹,徐远行也把曾不野从车上拉了下来。

  火苗蹭蹭地烧,曾不野的脸被映红了。她很喜欢那一堆堆旺火,并希望火焰能再蹿高一点。好像大火能真的烧掉糟粕、不幸和疾病一样。兜里还剩半盒摔炮,跟小扁豆俩人拿着往人火堆里扔,摔得噼啪响,小扁豆咯咯地笑。曾不野索性把那摔炮都给了小扁豆,而她又去跑厕所。

  回来时候看到车队的人在对着火堆许愿,常哥也招呼她许一个。曾不野就合掌站在那。许的愿望是能梦到老曾。

  她不知道老曾为什么一直不来她的梦里?是因为她做女儿有很多令他失望的瞬间还是因为对她足够放心,觉得她凭一己之力也能过得很好呢?

  上了车,整个人仍旧恹恹的,不想吃饭,也不想说话。徐远行把她拉到医院门口,她死活不进去。她对徐远行说:“我不想去医院,真的,我害怕医院。我现在一看见医院就会崩溃。咱们赶紧走。”徐远行看出她不对劲,就不再强求,带着她与大部队集合。

  去饭店的路上徐远行极力给她描述他们今天选的餐馆多么牛逼:那对夹里的肉肥瘦相间鲜美多汁,配一碗鸡蛋汤真是绝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也得吃它五个。

  他整个人眉飞色舞,CarPlay却总是弹出电话,他挂了,过会儿对方还打。这从很大程度减轻了对夹的美味程度。曾不野对他说:“要么你接一下呢?”

  “我不接。”徐远行说:“电话是我的,我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他的自我意识很强,让他不开心的事都滚蛋。所以他才这么容易开心。

  “你不用装高兴。”曾不野说:“不行我陪你对骂一下。”

  “什么都能聊什么都能骂吗?”徐远行无情地戳穿她:“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是因为你觉得到了漠河后我们分道扬镳,这辈子就不用再见了。”

  他在路上遇到过那么多人,的确有很多人真的就不再见了。他自认对人和人的缘分看得很淡,但曾不野的这个认知令他有些难过。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本来心情就不算太好,跟她无关。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我也没有什么话说。是青川车队与曾总的规划不相符。”徐远行说。这一次他没笑。电话又响了,他接了起来,声音很大、语速很快:“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了可以吗?当初该给的钱我都给了。我妈留下的遗产我也给了他们一半,你怎么舔着脸一次次做帮凶的呢?你妈要是后悔了,她可以再去找一个!”

  这是曾不野第一次听徐远行这么说话,她不禁坐直身体,有心规劝安抚,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很安静,接着传来啜泣声。对方哭了。

  “别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你们非要把我也弄死是吗?”徐远行挂断了电话。因为生气,他的脸涨红了,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他不太喜欢在别人面前袒露这些,因此对曾不野十分抱歉。

  “吓到你了吧?你当我是傻逼。”他说。

  曾不野不好介入别人的爱恨情仇,但她仍旧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拉黑呢?等你想接对方电话再放出来。”

  “好主意。”徐远行说:“好主意。”他把手机递给曾不野,报了一个密码,请她帮忙拉黑。

  “我不。”曾不野说:“你又不是没长手。”

  头车开始在车台介绍赤峰。从红山文化到知名景区,再到对夹,说到对夹的时候,车队刚好停车。一群人涌入了一家小店。店主想不到会在刚开始营业的这一天接这么一屋子人,连吃带打包,一百五十个对夹卖出去了。老板切肉的手都要抖了,一个劲儿地说:“旺火刚烧完,财神爷就来了?”

  男的能吃,三个不在话下。赵君澜狼吞虎咽的时候不忘拉踩曾不野:“也就是野菜姐生病了,不然至少五个打底。野菜姐那个胃…得这么大吧?”还伸手比划呢。

  徐远行心想你一口一个野菜姐、一口一个野菜姐,人家到了漠河就要跟你分道扬镳江湖不见了!还野菜姐呢!他这一天怎么都不顺心,吃饭的时候也气哼哼的。

  但是给曾不野打包对夹的时候叮嘱老板:“这个少来点肉,她吃不动。汤也淡一点吧。”

  曾不野觉得自己对徐远行过于苛刻了,接过他的对夹的时候真诚道了谢。车从赤峰向西乌珠穆沁旗开,是向草原更深处走去。曾不野将对夹捧在手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一次只咬指甲盖大小,怕哪一口大了她又开始犯恶心。天灰蒙蒙的,有点像她,带着病气。

  车开出五十公里,天上飘起了小小的雪花。

  曾不野大概了解了草原的天气,天气预报在这里压根不作数,风一阵雪一阵,全凭老天爷的心情。

  雪花落在前窗上,接着就被风带走。她发呆看了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吃一块肉。对夹里的肉很有滋味,那感觉跟曾焐钦喜欢吃的保定驴火有点像。嚼了半天,喉咙像关上了门,死活不打开咽下去的锁。她没有办法,找了张纸吐了。

  徐远行将对夹从她手里拿走,说:“不想吃就别吃了。晚上到西乌旗,给你找点粥喝。”

  曾不野那句何必呢被她强行咽回去了。她不能太尖刻,至少对青川的人不要那样。他们没欠她的,打从第一天认识就对她很好。她不该把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砸到他们身上。

  徐远行在一边说起99号公路,说待会儿进西乌之前,车队要去99号公路起点留念。他的待会儿是至少四个小时后。曾不野现在不仅了解草原,也了解这群人。他们的计时单位跟别人不一样。

  曾不野就安静听着,突然冒出一句:“433!”

  “什么433?”

  “就快速路压车速那个!”

  “哪呢?”

  “路边!”

  433一半车身在路边歪着,车主正在焦急打电话。但此处偏僻,救援要等很久。愁眉不展之际,路过的那个车队停下了。

  紧接着有人下了车,一个病恹恹的女的他好像在哪见过。

  “救援吗?”徐远行开口问他:“用吗?”

  “免费吗?”

  “一千。”

  433车主想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千就一千!”

  绞盘大哥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绞盘没用到自己车队人身上,倒是用到了这个压车速的人身上。但青川的人知道孰轻孰重,这时不计前嫌,因为待天黑了,他这一人一车在这里很危险。

  曾不野走到433面前,摘下口罩,定定看着她:“还记得我吗?”那神情很是吓人。433看她半晌,突然想起他们在服务区有过争执,而这个女的好像有点病。他一时之间有些担心这些人是故意使坏,万一把他车拽坏了再耽误他大事。

  想去制止也不敢说话,缩着脖子站在那,心想:是我倒霉。

  偏巧父亲曾焐钦去世后曾不野变成了一个得理不饶人的人,所以这会儿阴阳怪气地说:“你也有今天!”

  见433瞪眼但不敢说话,又说:“多亏了你爱压车速,不然好几天过去了,你也不会刚到这。”

  她说的人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但433终究是理亏,车又在这一大群人手里,所以就生生受了这口恶气。那些男女老少连抬带拽,算是把他的车弄了上来。他上前一看,除了他滑下去石头磕了侧门,其余一点新伤都没有。想给徐远行转账,他们却头也不回上车走了。

  车开出几十公里,433一直在后面跟着,也不超车,也不鸣笛,他们怎么走,433就怎么走。

  “这是摔怕了。”孙哥说。

  “也不一定。”徐远行停下车,433也停下车,对徐远行说刚刚听说他们是要去漠河,他也要去漠河,可不可以一起走?他的小车到了冰天雪地的地方简直寸步难行。徐远行看了眼他的车轮,连雪地胎都没换。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他不敢轻易应承,车队的人不喜欢他,尤其是曾不野。

  他问433:“你去漠河旅游?”

  “我去漠河求婚。”

  433满脸疲惫,徐远行不懂他走了五天才走到这里,可见这场求婚并不着急。也或许他有什么隐忧不便与他们透露。于是回头问大家的意见,当然都没意见,不过是多了一条尾巴。徐远行又问曾不野,后者烧得更厉害,已经无暇说话,只是摆手,大意是随便吧。

  于是433到了绞盘大哥和曾不野的车前,徐远行对他的要求有三:

  到了西乌旗换雪地胎

  跟在车队中间不要超车

  得空跟JY1道歉

  于是一辆小车夹在越野怪兽之间,433一下就扬眉吐气起来。

  “求婚。去漠河求婚。”徐远行说:“这哥们身上一点喜气都没有,不像去求婚,倒像去送死。”

  ”你们当初是不是就是这样议论我?”曾不野说:“八成说这女的看着有点病,一辆车除夕夜开出来,是要去送死。”

  “你不是吗?”徐远行反问她。

  “是。”曾不野回答:“但我发现死没那么容易。”

  徐远行看她一眼。曾不野的脸已经被烧红了。他问她有什么感觉?她说感觉她的身体里买了一台冷风,风呼呼地吹,把她的四肢吹得冰凉。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不是真的想死,你只是在寻找答案?”徐远行语速很慢,怕曾不野听不清似的:“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我也经历过。”

  出发本身就是一种寻找,答案或许会在路上。

  曾不野看向车窗外,吸了吸鼻子,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猜我明天会不会退烧?”

  “你问我我问谁?”

  “我希望我退烧,这样我就能自己开车了。说实话,你挺吵啊。”

  她说完干笑了一声。比起前几天的暴雪,外面的小雪已经算是小打小闹。五百公里不在青川车队话下,用头车的话说:

  “闭上眼睛就是干!”

  等曾不野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99号公路起点。此时已是傍晚,再晚十几分钟,太阳就要落下。是的,雪停了,他们看到了夕阳。

  曾不野对好友李仙蕙说:“如果有机会,我真希望你能看看此刻的景象。金色的夕阳洒在彩虹分界线上,雪原熠熠生辉。就连地上的文字“ROUTE 99”都在发光。彩虹一望无际,答案好像就像眼前。”

  曾不野不是一个拥有很强表达欲的人,发着烧打了这么长一段话已实属罕见。西乌珠穆沁的夕阳,把一切都染上颜色。包括她凌乱的头发、通红的脸庞,也包括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太美了。”常哥说:“这就是旅行的意义。”

  433一直站在那拍照,不知是要发给谁。这会儿能看出他的心情了,他好像很焦虑,表情一直很凝重。

  求婚跟送死一样。

  很是蹊跷。

  “今天天气好,能看到银河吗?”孙哥突然问。徐远行抬头看看,他觉得能。这些疯子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们说晚上别特么睡了,睡什么睡,出来看银河!

  “我有一年在东乌珠穆沁看到过银河,也是在冬天。”徐远行竖起拇指:“除了冷,挑不出别的毛病。”说完问曾不野:“野菜姐看过银河吗?”

  银河?城市里怎么会有银河呢?城市里有高楼林立,有璀璨的灯光,有数不清的人,独独没有银河。因为灯光太亮,银河才会黯淡。

  433突然大喊:“我在99号公路的起点!你说过的99号公路!彩虹公路!”

  他们循声望去,以为他是在打电话,但他却是在对着手机瞎喊。433八成也是个傻子吧。

  这天气很好,午夜一点的银河应该会很美。常哥开始准备设备,小扁豆拿出望远镜四处乱看。看到猫猫狗狗还给曾不野展示。曾不野终于退了一点烧,但反应还是慢。小扁豆让她看什么,等她看过去,那东西早没了。小扁豆生气了:哼!不跟野菜姨玩了!再玩会儿,困了,睡去了。

  零点的时候,曾不野迷迷糊糊之间听人说:又下雪了。银河没有了。

  没事,越往北走,看到银河的几率越大。是赵君澜安慰大家的声音。别人还说什么,曾不野听不清,她又睡着了。

  徐远行这一夜睡睡醒醒,凌晨四点多就爬起来。外面雪停了,周遭很安静。他下楼,想着开车出去转一圈。却看到原本停在他前面的JY1不见了。

  地上有两道胎痕,一直到酒店外面的路上。

  曾不野,走了。

  徐远行有一瞬间的愣怔,拿出手机打给曾不野,却看到她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破手机拍的并不清楚,但仍旧能够看到天上繁星密布。她说:

  银河!

  曾不野站在99号公路的起点,夜晚的狂风卷走了雪,也卷走了厚厚的云。起初她只是觉得星星出来了,慢慢的,一颗又一颗星跳了出来。浩瀚的星河涌进了她的眼睛,也一同坠入了雪原。

  风刮得她站不稳,但她一直仰着头,脖子酸了也没有放下。她甚至尝试着呼喊,很可惜她喊不出来。

  在她的身后,一辆车循着车辙缓缓驶来,安静地停在路边。

  于是,那闪亮的银河,也一起流淌进了徐远行眼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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