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暴雪天 第17章

作者:姑娘别哭 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日常 现代言情

第14章 惺惺相惜

  请记住这个瞬间。

  记住虽然我们的心早已死气沉沉,很少为什么事动容,但仍旧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发着38.5度的烧站在银河下的瞬间。

  这是一生之中鲜少有的意气勃发的瞬间。

  尽管曾不野喊不出来,但银河帮她诉说了一切。星光也落在99号公路的彩虹分界线之上,那一条延伸向远方的无边无际的公路,将星光运送到达达线、热阿线,运送到海满一级公路上,运送到漠河、北极村。

  至少在曾不野的世界里,这银河将会点亮她的记忆,经久不衰。

  徐远行何时站在她身边的,她并不知道。直到听到吸鼻子声,她被吓得魂飞魄散,弹跳开去,转过头看到站在那里的徐远行。

  “你有病啊!”曾不野出现了浓浓的鼻音,喉咙沙哑,感觉像是卡着痰。

  徐远行又吸吸鼻子,她打开手电向前一步,照着他的脸。他无所遁形,下意识闭上眼睛,但泪痕还在脸颊上。曾不野愣住了。

  “美哭了?”她收起手电问,又把手电朝他面前伸:“你看,除夕夜一个男的送我的。”

  徐远行看都没看,仍旧看着天空。

  “我说我之前在东乌看到过银河。”他说。

  “是的,你说了。”

  “跟我妈一起看的。”他说。

  他原本只是说这么一句,然而情绪崩塌很快。他突然哽了一声,脸皱了起来,而后痛哭出声。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的情形。几年前,东乌珠穆沁旗的夜晚,妈妈敲他的门,说让他开车出外面带她看银河。那天也像这一天一样,雪一直下到半夜,然后慢慢停了。他穿衣服的时候甚至还抱怨了一句:“这么冷,折腾什么!”

  妈妈好像有点失落,但紧接着说:“好风景从来不易得。你就跟我走吧。”

  他们的车驶出东乌旗,驶到旗外二十公里。车灯灭了,天空却很亮。星河照亮了锡林郭勒的夜晚。徐远行看到了此生最美的银河。

  第二天妈妈说身体不舒服,他们结束了旅行回到北京。锡林郭勒成了她此生最后一次远行。

  徐远行一直在怪自己,他那天不该抱怨的。

  不该抱怨的。

  他应该跟妈妈趁兴而去、趁兴而归的。

  他哭的狼狈,曾不野手足无措站在那。她不擅长安慰,最终只是向前一步,手臂伸到他后背,轻轻拍着。徐远行将头垂在她肩膀,一个劲儿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他说:吓到你了。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情绪。

  对不起。我破坏了你的银河。

  他并不知他为什么会在一个刚认识几天的、还算陌生的人面前崩溃。他甚至没有在乎自己的形象,就这样说出令他一生为之后悔的事。此刻他觉得曾不野是他亲密无间的朋友,因为在那个他们还不曾相识的除夕夜,他们彼此陪伴过。

  在那个除夕的夜晚,他跟家里吵架提前出发了。那天架吵得很凶,他摔了碗和盘子,连口饺子都没吃。路遇暴雪,他被迫在一个无人的服务区停留。那天他心情很糟糕,那场大雪快要掩埋他对生活的热情。服务区里很安静,他坐在那里听着歌,歌曲是母亲生前最爱的《一帘幽梦》:我有一帘幽梦,不知与谁能共…母亲原本唱花腔,却独爱这首流行乐。

  徐远行在这个除夕夜思念着母亲,倘若母亲还在世,他一定能够在除夕夜吃上一口饺子,还会吃到一条好吃的鱼。

  一辆车缓缓驶进服务区。徐远行以为是哪位队友,仔细看发现那几乎是一辆没太改装过的素车。

  暴雪在下着,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在挣扎着是否要去卫生间,她应该很害怕,站在那里像一只仓皇的鸟。

  好可怜。

  她可能像他一样没有真正的亲人,不然她不会在除夕夜出发。

  这样的服务区很容易出事,徐远行想了想,跟了上去。他故意在卫生间门口说话,以安抚她那颗惶然惊恐的心。后来他留下了自己的手电。

  除夕夜的服务区里,只有他们两辆车。他在那里,她在那里。他们都很安静,也都感觉到没完全被生活抛弃。

  “没事的,徐队。”曾不野说:“我爸没看到过锡林郭勒的银河。我这样说,你会不会感觉好点?”她也快要哭了。但她没哭。如果两个人一起崩溃,那就太可笑了。她得坚强点,等他哭完她再哭。

  希望他快点哭完,因为她要忍不住了。

  后来他们都沉默下来。曾不野没能如愿哭出来,她鼻子堵着、喉咙里好像有痰、体温应该是降了一点,毕竟此刻太冷了,她被迫物理降温了。她没能哭出来,因为她情绪的阀门生锈了。两个人爬上徐远行的行李架,徐远行说这样能看得更清楚。

  银河就在他们眼前。

  那闪亮的、璀璨的、美丽的银河。

  他们在银河下安静坐着,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不可或缺的朋友。至少当时他们是这样想的。

  “如果你能给我烧点水…我将感激不尽。”曾不野说。

  于是徐远行又把自己的装备折腾上车顶,为她烧水。

  再后来他们一人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杯,故作姿态,小啜一口水。要说人有热水的时候就该及时喝不能装逼,不然两分钟后水凉了,泼水成冰都不行。

  曾不野皱着眉说:“这温水,比常温美式还难喝。”

  “都这时候了还挑!”身后有人说话,他们循声寻找,看到常哥抱着设备从路后爬了上来。

  老人家早早就出来了,车停在一公里外的地方,那里拍银河太美。不知不觉跟着星星走到了这里。见到停着自己人的车,简直要喊救命。

  “渴死我了。”常哥说:“快帮我烧点水喝。”

  还好他错过了徐远行痛哭的镜头,不然明天青川就有头条新闻了。又有一辆小车开过来,是还没换雪地胎的433。

  哥们胆儿真大,这样也敢在深夜往出开。见到他们也像见到亲人,唯独不敢看曾不野的眼睛。

  反倒是曾不野,一眼一眼瞪他。

  骂人的话容易说,道歉的话总是难讲。433几次欲言又止,终于鼓足勇气,小声对曾不野说:“那天对不起啊。我不该骂你。”

  “那你究竟为什么呢?”曾不野问。

  “我不是故意的。我在打电话。”433并没有细说,只是又道了一次歉。他其实也不是坏人,只是人都有犯浑的不想做人的时候。恰巧被曾不野赶上了。他真的很抱歉。

  “没事,我也骂你了。”曾不野说。

  “该说不说,你骂人也挺脏。”433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打人还狠呢!试试吗?”曾不野扬起拳头,准备给433点颜色瞧瞧。

  她这得理不饶人的劲头可恨又可爱,常哥边喝水边看着她笑。老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的镜头记录了多少人的人生,也因此能透过镜头看懂背后的故事。他看曾不野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一只被困在牢笼的怪兽,拼了命地想冲出去。

  太冷了,银河看够了,回到了酒店。

  曾不野觉得很奇怪,她前一天病病殃殃,快要死了,以为这一晚银河之夜后她会彻底倒下。至少会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生理心理同时垮一段时间。但这一次她没有。

  几乎整夜没睡,到了酒店却还清醒。身体在拉着警报,头脑里却是无尽的银河。她翻出曾焐钦的语音视频在耳边,闭上眼睛,听了很久。

  从前不知道哪里开始溃烂的地方,也不知从哪里开始痊愈。

  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小扁豆拍她门:“野菜姨!野菜姨!快走呀!去看骆驼!”

  “什么骆驼?”

  “就是骆驼!”

  小扁豆好兴奋。

  她喜欢骑骆驼。

  那骆驼趴在那老老实实,站起来的一瞬间就很威武。早上吃饭,餐馆的老板盛装做饭,催他们快点吃,说吃完了他得去骆驼那达慕。小扁豆一听立马干了奶茶,吆喝着要所有人陪她去那达慕骑骆驼。

  大人们当然没有意见,毕竟谁不想去看那达慕呢!将行李装车就出发。

  不到十五公里,就听头车播报:

  前方有大群骆驼,车队停车避让。

  在内蒙古旅行,被马、牛、羊挡路都不新鲜,被骆驼挡路却是头一遭。那些高大的骆驼,仰着脖子缓慢地走过来。近了才看清它们都穿上了五彩的“盛装”,身上的驼峰丰满,从一片白茫茫中走来,带着无比的神秘和壮观,比人还要“漂亮”。

  骆驼浩荡,渐渐包围车队。骆驼好奇,有时会停下来看那些车,还会把头朝车窗那伸。

  赵君澜开了车窗去看热闹,边看边在车台里说:“别碰我车别碰我车,我车衣很贵。这些傻骆驼能不能听懂啊?”

  他嘴欠,其中一头骆驼好像听懂了,慢慢停下来,扭过脸去看着他。

  赵君澜高兴地喊:“它看我!它不服!”

  话音刚落,骆驼的嘴有了咀嚼的动作,紧接着朝他吐了一口。

  那一口“骆驼痰”不偏不倚落在赵君澜脸上,他愣了,刚要骂,骆驼再来一口,吐在他车窗上。

  骆驼洋洋得意气势汹汹,后车绞盘大哥笑死了,在车台里说:

  “赵君澜被骆驼吐了!”

  “他脸不能要了!”

  小扁豆冲着那骆驼喊:“来!吐我!来!吐我!”

  被绞盘大嫂一把按回了座位:“缺心眼儿啊你!”

  曾不野有点怕骆驼。

  她威胁徐远行:“你要开车窗你就给我下去!”

  “偏开!”徐远行说着打开驾驶座车窗,但又马上关上了。这场面壮观归壮观,但臭也是真臭。骆驼身上的气味经冷空气一冻好像就凝固了似的,格外凛冽。

  曾不野目送那些骆驼,说:“小扁豆真厉害,她敢骑骆驼。”

  说完又问:“骆驼能活多久?能长命百岁吗?”

  “你少操骆驼的心,先祈祷自己长命百岁吧!”

  “我不想活那么久。”曾不野说:“我希望我自己在有行动能力的时候离世。”

  “我希望你闭嘴。”徐远行说着推了她脑门一下,让她靠向座椅继续休养。

  两个人很像那种很好的朋友,聊天百无禁忌,并不生疏。曾不野甚至没有避开昨夜徐远行的崩溃,反而嘲笑他:一个成年人,鼻涕泡都哭出来了。

  说完她也擤了鼻涕。

  徐远行也不为此羞愧,反而嘲笑她:“比你憋着屁找厕所强点吧?”

  骆驼从他们车前走过,不看他们一眼。可能在骆驼心里正在嘲笑这些渺小的人类:连驼峰都没有,真是异类。可它的睫毛实在是好看,长而翘,人类的确长不出这样美的睫毛。它自有其高傲的理由。

  骆驼那达慕也是蒙民心中的盛会,他们穿着节日的盛装,举家前来。待他们到的时候,很多比赛都在进行。曾不野最喜欢看雪地搏克和骆驼比赛。

  她喜欢那些有力量感的人,好像一拳能凿碎很多世间的不公。搏克选手从远处走来的时候,摇摆着身体,当他们跑起来的时候,地面都要抖上一抖。她不太懂规则,也没有倾向,看到谁把谁摔倒了,就跟随观众发出声响。骆驼比赛她也看不懂,单纯觉得太阳刚了。真好看。

  她希望自己也有这样的力量,默默捏了把自己的胳膊,算计着多久能练出那样的肌肉来。等她有了那样的肌肉,就去找王家明,让他快点还钱,然后把他揍成傻子。就像那搏克选手一样,给他过肩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