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暴雪天 第26章

作者:姑娘别哭 标签: 强强 都市情缘 日常 现代言情

  “你徐哥没起?”曾不野问赵君澜。

  “我徐哥出去了。”赵君澜说。

  “这么早出去了?”

  “别提了。”赵君澜有点烦:“回头让他自己跟你说吧!你倒是关心徐哥。”

  赵君澜早已把曾不野当成朋友,虽然两个人天天拌嘴,但并不影响感情。曾不野腿疼,一坐一站更是要命,就指挥赵君澜给她拿吃的。偏巧她这一天早上想吃的东西多,于是赵君澜一趟一趟跑:烤面包片要刷黄油和巧克力酱、煮碗面条儿里面得放青菜、小馄饨得加调料、鲜榨果汁要把西瓜汁和胡萝卜汁兑一起…赵君澜跑了十几分钟,终于伺候完曾不野。坐下后他小心翼翼地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我最能吃、事儿最多的女的…”

  曾不野没忍住,噗地笑一声。

  她当然知道自己有时候能吃、也的确事儿多。是赵君澜那忍不住说她又怕她不高兴的样子很可爱。她拍拍赵君澜肩膀,说:“你再帮我拿盘水果,这样你就不用吃一半再折腾了。”

  “我欠你的啊?”赵君澜一边说一边去拿,怕曾不野这也吃那也吃,什么都夹一些给她。

  曾不野的目光几次三番在餐厅里找,都看不到徐远行。也是奇怪,平时吃饭并不觉得徐远行这个人有什么重要。但他不在,她真的觉得吃饭少了些乐趣。

  赵君澜发现了,就对她说:“别找了,出发前能回来。待会儿给他打包点。”

  小扁豆这一天扎了个两个冲天髻,像个小哪吒。看到曾不野就跑到她旁边,也不等别人邀请就自己拉出椅子,要跟曾不野一起吃早饭。

  “生一个吧。”赵君澜说:“不行你自己生一个吧,长到四五岁就能指使她给你拿早餐了。”还对自己帮曾不野跑腿的事耿耿于怀呢!

  小扁豆不是赵君澜,她非常乐意帮曾不野跑腿,一趟一趟的。绞盘大嫂坐旁边那桌,对绞盘大哥说:“你瞅瞅,跟个跟屁虫似的!”

  “这就叫缘分。”

  缘深的结果就是,在这餐饭吃完以后,小扁豆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她希望曾不野能跟她一起梳两个冲天髻。曾不野拒绝她,但她说:“我刚刚帮了你好多忙啊野菜姨。”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曾不野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好心情,答应了她的要求。但她自己不会梳,只能麻烦绞盘大嫂。大家陆陆续续来吃早餐,都围着看热闹,说:嘿!这今儿到了满洲里,还不得让俄罗斯人抓走!

  曾不野平时看着没有什么生命力,出来玩这几天几乎没有好好梳过头。当绞盘大嫂把她的头发梳上去的时候,露出了一张很标准的鹅蛋脸。

  绞盘大嫂走到她前面,抬起她的下巴端详她的脸,半晌后说:“多招人喜欢啊!”

  没人夸过曾不野招人喜欢。

  她就不是个招人喜欢的人,可她到了这里,有人捧着她的脸说她招人喜欢。

  “人就是要好好吃饭。”绞盘大嫂说:“你看你吃饭好,气血多好。”

  “是吗?”曾不野疑惑地问。

  “是啊。”绞盘大嫂把随身镜递给她:“你看。”

  曾不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照镜子了。她不喜欢照镜子。她总是觉得镜子里的人像是没长骨头,又或者得了什么营养不良的病,一张脸要么面无表情,要么眼眶乌青。曾焐钦刚离世的一个夜晚,她去卫生间,无意间瞥见了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她根本不认识。她站在镜子前端详那个人,尝试咧开嘴角,或者用掌心推着脸皮,试图推出一个她熟悉的样子来,她失败了。

  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她也不认识。她梳着两个冲天髻,脸庞饱满,面色红润。将镜子拿远点,还是觉得陌生。

  梳这个发型戴不了帽子,牵着小扁豆出去的时候,风吹得她的脑门子冰凉。小扁豆倒是裹严实了,只有她饱满的额头在寒风里晾着。徐远行已经回来了,接过赵君澜给他打包的早饭,看到曾不野出来,眼睛就亮了。

  曾不野好像被神仙吐了一口仙气,整个人都活了起来。就连她的眉眼都清晰起来。原来她有一副浓眉,原来她的脸饱满又立体。

  “眼睛都掉人身上了。没见过美女怎么着?”赵君澜在一边小声揶揄他,换来他的一脚。

  “整的跟个哪吒似的。”他大声对曾不野说。

  曾不野懒得搭理他,捂着脑门子上车,避免被吹傻了。徐远行跟在她后面,上了她副驾。

  “干什么?”曾不野问:“你上我车干什么?”

  “陪你热车。”

  “我不用你陪。你在我车上吃东西,弄我一车味儿!你怎么不回你车上吃!”

  徐远行一边吃一边笑,他本来心情很糟糕,曾不野这一如既往的稳定发挥把他逗笑了。

  “我爸来了。”徐远行说:“昨天晚上,他们坐飞机来的。”

  “现在呢?”

  “我爸在我车上。”

  “啊?”小扁豆突然啊了一声:“徐爷爷来了?”

  “对,你怕的徐爷爷来了。”徐远行说。其实是故意逗小扁豆。他们的确来了,也的确要求徐远行带他们一起,徐远行拒绝了。他去看了一眼,他们活的好好的。顺手给他们报了个团,要交钱的时候想起曾不野的话,就没交。让团长跟他们见面收钱。

  对,徐远行跟曾不野学会了:去他大爷的!活不起就别活了!他在那个瞬间满脑子都是曾不野,他想他一定要当面跟她道歉。她应该开个培训班,教人怎么不当人。

  车队要出发了,这些徐远行还来不及跟曾不野说。他真的太想跟她倾诉了,所以下车前跟她说:“晚上大家要在满洲里的酒吧喝酒,我跟你仔细说。曾不野,我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教会我不要脸。”

  徐远行说完关上车门走了,曾不野则撇撇嘴,两个冲天髻随着她撇嘴也动了下。扭头指着自己鼻子问小扁豆:“我教他不要脸?”

  小扁豆抱着肩膀做瑟瑟发抖状:“徐爷爷可吓人了。”肉乎乎的小手将脸捏成一团:“徐爷爷这样,不会笑。”小扁豆不喜欢徐远行的爸爸。老头跟着他们玩过一次,阴森森的,小扁豆见到他就跑。

  曾不野就摸摸小扁豆的头,说:“你给我靠回去,待会儿路上你乱动我给你告你妈。”

  这一天他们要走一段著名的海满一级公路。

  这真是一条很美的路,春季路边繁花盛开,夏季水草鲜美,秋季金黄遍野,冬季白雪皑皑。

  头车播报路况:今天下午有大雪,青川赶在下午两点前到达满洲里。海满一级公路经常有牲畜穿路,听头车指挥,注意避让。

  头车向导没骗人。

  他们上公路行驶15公里,就遭遇了老牛拦路。

  那真是一头厉害的牛,不知怎么越过了公路的绿色围栏,在路上走来走去。大家停车不动,它倒是悠闲,站在车道中间,谁也别想过。

  那地面也不知有什么,它低着头在那里拱。常哥身子伸出来给牛拍照,一边拍一边说:这玩意儿得多好吃!

  小扁豆掏出一根香蕉来,让曾不野给她开窗。曾不野开了,她大喊:“来啊!来吃香蕉啊!”

  牛真的听懂了,朝他们走来,车队才陆续发车。

  曾不野觉得自己的眼睛能看到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如此宽阔的视野实属罕见。这一路被牛马拦路,走走停停,终于赶在雪下大前出了高速。

  远远地看着那座城市有很多高的圆顶建筑,玄幻得像海市蜃楼。进城的时候浩浩荡荡,马路边来“遛弯”的俄罗斯人也会向他们看。

  小扁豆要去看套娃,曾不野想压马路,常哥想去拍建筑,孙哥想去卖唱…这一大堆人各有想法,最后决定各干各的,晚上去酒吧集合。原本徐远行请客吃俄餐,最终变成了“全场喝酒徐总买单”。

  曾不野扎了大半天的哪吒头终于拆掉了,头皮生疼,头发被卷出了夸张的大卷,像刚被电击过一样。顶着“电击头”走在满洲里的街头倒是不稀奇,因为很多俄罗斯姑娘的头发也像被电击过似的。倒是应景了。

  赵君澜、徐远行、433还有川卡,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曾不野压马路,走在她后面像四个保镖。曾不野根本没有目的地,她只是想闲逛。她的闲逛再总结一下,就是累了就坐下,休息好了就走。她也不进商店,也不买杯喝的,就是纯拉练。

  前一天滑雪后遗症还没消退,今天甩开膀子走,这姿势多少有点滑稽了。赵君澜走急了,就对她说:“你歇歇行吗?”

  “我消酸呢。”曾不野说。

  “…”

  赵君澜等人终于受不了,找了个地方躲清净去了。

  只剩徐远行跟曾不野。他终于得着机会跟她说说今天早上的事。徐远行说看见他们的时候他心里不像从前那样堵了,他们说什么话,他就在心里说放屁。有时也忍不住,让他们闭嘴。他跟曾不野学会了无视。

  “我没教你无视。”曾不野说。

  “但你的态度就是无视。你对什么不喜欢的事就直接无视。”

  “好吧。”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着,就连雪下得更大都没有察觉。徐远行没觉得什么事不能跟曾不野说,他并不想隐瞒自己的过去以及自己的愚蠢。曾不野也没有因此嘲笑他。

  他们就是这样说着话,在暴雪的满洲里街头。风吹着曾不野的爆炸头,有时会把一缕头发吹到徐远行的脸上。湿漉漉的挂着雪的头发。他们像走在异国的街头的情侣一样,无话不说。

  有一辆三轮车绑着很多气球,老板正站在那看雪。气球被风吹得整齐向左向右,好像在跳舞。曾不野喜欢那只怪兽气球,让徐远行给她买。徐远行回来的时候拿着两只气球,一只是怪兽,另一只是公主,都递给她。

  她左手握着怪兽,右手握着公主,又继续跟他走。

  曾不野终于跟徐远行说起她乱糟糟的生活。她说她被前男友骗走了很多钱,法院判他每年归还定额;说创业合伙人卷款跑路,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她。她费劲周折找到对方,现在终于要开始打官司了。她说她其实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是爸爸把她带大的。但是爸爸也去世了。

  “最近这些年一直在经历坏事,一件又一件。”曾不野说:“我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

  徐远行其实对她所说的事并不意外,因为年初一那个晚上她做的梦大多关于这些。这都是于她而言悬而未决的事,要一直一直占据她的心神。他只是听着,并没开口规劝。只是偶尔帮她拉一下眼看要缠到树上的气球。

  曾不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那么多话,她只对李仙蕙这样的。在她身边没完没了地倾诉、痛骂。李仙蕙带给她安全感,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只认识了几天的徐远行也是。

  她觉得自己又犯了那个老毛病。

  她总是无缘无故相信别人,别人只要端出一点真心的姿态来,她就觉得那个人是好人。然后她就开始掏心掏肺,最后她会被骗。一次又一次。她的智慧并没有因此而增长,反而换来一身又一身的伤。所以她开始害怕与人接触,她知道遇到一个纯粹的好人,要有天大的运气。而她,几乎没有这样的运气。

  现在她又开始了。

  徐远行对她好,她就觉得他是一个好人。他带给她安全感,她就开始冲破了底线。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只是在倾诉,徐远行并没有要求她付出任何东西。他对她的索取也只是借她一副耳朵,也把他自己满肚子的委屈倒出来。仅此而已。

  “徐远行,你早上不在,我饭都没吃好。”在沉默了一段路后,曾不野停下了脚步,面对着徐远行这样说。

  高高飘着的气球将她“夹”在中间,公主与野兽都在风中。

  “赵君澜可是说你把那些东西全吃了。”徐远行说。

  “吃是都吃了,但滋味没那么好。”曾不野说。

  徐远行的心就跳了起来。

  依照他从前的性格,定是要接住曾不野这暧昧不清的话的,他会说:怎么着?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假装没事儿人似的呢?但对方是曾不野,他有点不敢。

  徐远行是很怕曾不野的。因为她身上存在着很多变数和迷雾,他了解她这样的不确定性。而他,其实跟她一样,不太敢轻易开始一段感情了。遇到好人,太难了。

  “徐远行,下次不吃早饭记得跟我打报告。”曾不野说。

  “…行吧。”徐远行说:“但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我可以是。”

  她的声音很低,徐远行只看到她动了动嘴,并没听清。向前走一步,头低下来,大声问:“你说什么?”

  曾不野就站直身体,大声说:“我可以是!”

  徐远行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男人、女人间要经历很多次的试探、推拒、拉扯,要经过反复的试探和考察,然后才会相爱。但曾不野不是,她省却了所有的流程,就这么直接地给他一个答案。

  “我可以是。”曾不野又大声说:“但我无法保证这感情能持续多久,可能几个小时、几天…”

  “别说废话了。”徐远行骤然向前,低下头抵住她的嘴唇,手心捧住了她的脸,那张满润的脸。他干燥的嘴唇紧紧压着她冰凉的、湿润的嘴唇,微微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也睁着眼睛看他。

  徐远行慌乱了,后退一步,离开了她。大雪掩盖了表情,车水马龙也掩盖了心跳。

  “你涂点唇膏吧!”曾不野伸出小手指,用指腹碰触他嘴唇上的干皮:“像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