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姑娘别哭
“那我怎么说话?你把我当什么了?不主动不拒绝,想来一发就来一发,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是吗?”徐远行越说越生气,拉开车门就要下车。曾不野上前死命抓住他的胳膊:“你给我坐这!”
“关你屁事!”
“就关我事!这是我的车!你出事我要负责!”
“好,这时候你想的只是法律责任。你真牛逼。”
徐远行坐回去,雪没有见小的意思,他觉得曾不野这人简直令人难以忍受。坐在那里呼呼地喘气,企图把那种窒息的感觉排出体外。徐远行很久没这样过了,那种窒息的、接近死亡的感觉。
他开始流汗。
大滴的汗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攥着拳头的手开始颤抖。
曾不野看着他,这情形她太过熟悉。
“徐远行,徐远行。”她叫他的名字:“对不起,对不起。”
尝试着握住他的手,慢慢爬过中控,坐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徐远行别过脸去避免跟她有任何的视线接触,他的汗都落在她手心里。
眉头紧锁着,眼眶发热,什么时候流泪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实在是个意外,实在是个意外。
甚至在发生之前毫无预兆。
“对不起,对不起。”曾不野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习惯了想做什么做什么,因为我总觉得现在不做,以后就做不了了。我没有轻视你,没有觉得你是一个随便的人。”
“你没有吗?”徐远行问她:“没有过吗?一秒钟都没有过吗?”他看着她,目光铮铮。
曾不野不想骗他,说:“有过。”
“现在呢?”
“现在没有了。”曾不野看着他的眼睛:“我十分肯定,你不是那样的人。”
徐远行顿时感觉到委屈。他抱着曾不野,头依偎到她怀里。他就知道,从来都知道,不能在旅途之中爱上任何一个人。所以他从不在路上与人发生任何感情。从不。
他知道自己是对的。因为旅途奇遇会催生多巴胺的分泌,让人很容易爱上对方。而多巴胺是短暂的,旅途也是短暂的。没有人会永远在路上。
曾不野的手轻轻触摸他的头发,唇轻轻亲吻他的头发。她紧紧抱着他的头,看向窗外。
卡线的大雪,将人与世界进行隔绝。这车厢内的一切都会被彻底感知,情绪、气味、温度、对话,它们不受任何干扰,所以格外彻底。
这一切都太过纯粹,它猛烈击打着曾不野的心脏,发誓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它逼迫她睁开双眼,来看看这个真实的世界。
对面隐约好像有人似的。
曾不野眯起眼睛去分辨:雪原上好像有人骑着一匹马在与风雪抗争,那人在马上压低身体,艰难地走。她怕看错,就拿起手咪说:“好像有人在骑马。”
“是有人。”
曾不野回到副驾,便于徐远行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卡线飞沙走石暴雪,那个人在赶羊群回家。他们担心有危险,就同时按喇叭。荒芜旷野上,喇叭声穿透风雪,送到了牧民的耳中。他掉转马头费力向车队方向来。
直到他骑着马上了公路,徐远行推开门大喊:“嘿!兄弟!这里!”
牧民朋友被风吹得一直弯腰过来,他的眉毛鼻子全白了,羊毛帽子上也盖了一层厚厚的雪。嘴里嘟囔着什么,徐远行听不懂。但他见牧民快要冻死了似的,就指了指后座:让他上车。
牧民去路边树上拴马,徐远行也跟了下去。两个人高马大的人被风雪刮得一直咳,拴了马互相搀扶着上了车。牧民大哥还在蒙着,他能听懂汉语,但几乎不会说。徐远行在手台里说:“头车,头车,这里捡到一个牧民。但不会说汉语。向导帮忙沟通。”
于是车台里伴着杂音,开始断续说话。这才知道牧民的羊这一天丢了,他从很远的地方往家里赶。原本以为雪不会太大,但越往前走雪越大。听见喇叭声,以为有车辆被困在求救,就来看一看是不是有人需要帮助。却没想到遇到这么多车。
这时牧民走丢的小羊倒是学聪明了,跟着朝青川车队过来,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费力地走,一直咩咩咩地叫。有一只最聪明,看到了汽车,竟然一弯腰,钻进了车底。大家看到这里,都升了底盘,方便小羊们避雪。于是其他羊,也纷纷钻到了大家的车底。
433恨自己底盘太低,不能收留小羊。这时偏偏有一只小羊羔被吹得走不动,他开了车门一把抱过来,抱进了车里。
小扁豆一定在羡慕433可以抱小羊,因为她在车台里说:“我要抱小羊。呜呜呜。”生了病的小姑娘,额头贴着退热贴,还惦记着抱小羊。抱不到小羊,就说要抱野菜姨。
牧民有点饿了。
曾不野就拿出自己的山楂棒递给他,顺道给了徐远行一根。
徐远行已经恢复如常,曾不野递他山楂棒的时候又用口语跟他说:对不起。
“滚蛋。”徐远行说。
这雪不知何时停下,车里实在无聊,徐远行就跟牧民比划了起来。这情景简直太过滑稽,两个人都歪着脑袋,眼睛里写满了清澈的无知和愚蠢,使劲去猜对方说什么。很快比划出一身汗来,尽管如此,并没有打消他们的热情,反倒是越战越勇。
最后,曾不野看到牧民激动地拍了下巴掌,然后手团成杯子的样子放到嘴边,仰起头,嘴里滋一声。
徐远行也是这套动作。
曾不野懂了,他们约好了待会儿雪停了去牧民家里喝酒。算起来,这一路,青川捡了四个人加一群羊。
这本就该是一个开放的世界,没有预设的故事和情节,一切都是多变的。不变的是人。
过一会儿,牧民激动地说:“晴!要晴!”
牧民了解草原的天气,看看天就大概知道雪什么时候走。他没骗人,雪真的渐渐地停了。卡线上天高云淡,白雪湖泊,无边无际。
他们终于能下车走动,尿尿的找地方尿尿、展腰的去路边展腰。小扁豆拍着车窗叫曾不野。曾不野就过去了,绞盘大哥落了一点窗让小姑娘透气。小扁豆就扒在那里跟曾不野说话。
“你退烧没啊?”曾不野问她。
“退了一会儿,又烧啦!”
“你难受吗?”
“我不难受啊。”
小孩子很担病,发烧这一路就在她安全座椅上睡觉,睡醒了就吃,吃了又睡,什么都不耽误。曾不野摸摸她的小脸,答应她只要她退烧了。她就陪她摆鸭子阵。所谓的鸭子阵就是用她的鸭子雪夹夹个千军万鸭来。
“野菜姨,我也想抱小羊羔。”
“抱呗。”
曾不野转身去找433,把那只咩咩叫的小羊羔抢了过来,还不忘说他:“你这么大人抱它干什么!”把小羊羔顺着车窗塞给了小扁豆。
小扁豆开心了,低头跟小羔羊说起了话。当她听说今晚甚至可以跟小羔羊“睡”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嗷嗷嗷的声音。
曾不野看了她一会儿,就去到马路边上,认真看一眼卡线。前后都没有车,手机信号很弱。向导说卡线两个小时前封路了,所以前后五十公里,应该只有他们了。
在这一方天地之中,在祖国的边境线上,在著名的331公路卡线段,在空旷无人的旷野之中,只剩他们了。
牧民伸手给他们指,向导说:“那是俄罗斯的村庄。”
他们就一起看过去,想仔细看看俄罗斯的村庄究竟有什么不同。依稀能看到几十个房子,然后周边好像没有路、也没有别的任何东西。好像没有什么不同。但感觉却是很神奇的。
“你们会去那边吗?”孙哥指着俄罗斯村庄问道。
“苏和说不会。”向导比了一下:“有枪。边界线很严的。想去的话要□□。”苏和是牧民的名字,在蒙语里是斧头的意思。大家看苏和,还真像一个斧头。这时苏和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酒瓶,喝了一口。
然后骑上马一摆手,让他们跟他走。
不走不行,不行苏和会生气,会觉得你们看不起他。骑着马的苏和像个将军,带着他的羊群和公路怪兽一起回家。这样的情景人终其一生也遇不到几次。
曾不野低头看了眼手机,上面发给她开庭的最终消息。徐远行档氖裁此?惶?澹?臀剩骸笆裁矗俊?
“没什么。”徐远行说。
其实他问的是等她把一切捋顺,要不要再次与他踏上征程?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们的4瓶营养液~
第25章 与世隔绝
去往苏和家的路并不好走。
大雪过后,卡线上积了很厚的雪。这很考验头车的经验,要压出辙来让后车跟着走,一不小心就陷车。
头车累了,在车台里叫:不行了,我眼睛要瞎了,徐队出山吧。
徐远行就对曾不野说:“想体验一下吗?”
“什么?”
“做头车。可能会废车,但你会有全新的冒险体验。非常之爽。”
“那还等什么,踩油门啊!上啊!”曾不野手指着前方:“给我冲!”她像个女将军,准备征战沙场。
川卡见JY1加速,也在车台里说:“我做第二辆车,跟着JY1为大家趟路。”川卡作为青川捡到的第三人,一直想报答。这会儿逮着机会了,要给大家显摆一下他的大皮卡。
车队停下,JY1缓慢地到左侧,穿过羊群,去做头车。小羊好奇地看着车队变队形,都停下来站在路边咩咩地叫。圆圆的小眼睛、歪着小羊脑袋:咩,怎么不走了呀?
咩,你们去哪呀?
曾不野摇下车窗,用手敲车身,大声提醒小羊让路:“说你呢!不想活了啊!”她这架势很足,无论人还是羊,都能被震慑。
孙哥他们在车台里说:“野菜姐是悍匪啊!”
“野菜姐适合留在卡线上当牧场主,你瞅这架势!”
曾不野就拿起手台说:“我当牧场主,就把你们都留下宰了吃肉!”
好不容易一路敲到头车,再抬起头向前看,曾不野就愣住了。一个一个草垛子,点缀在雪原上和湖岸边,远处皑皑的雪山巍峨壮阔。苏和指着坡下说着什么,后来向导说:苏和说这里秋天的时候是一片油菜花田。
JY1做后排车的时候,一直循着前车车辙走,她看到的是车队的长龙;JY1做头车的时候,前面没有路,他们只能凭感觉走。
“车万一陷了坏了我给你修。”徐远行说。
“差你这点钱吗?”曾不野问。
“那我可就敞开了开了啊。”徐远行说。
他的手握着方向盘,其中一手捏着手台,目光聚焦在前面路段。苏和的马踩出一个个蹄坑,他依稀能通过马的行进判断出哪一段路好,哪里会颠簸。发动机比平常轰鸣的厉害,那声音像兴奋剂,让青川的疯子们沸腾。
她看前面,也会看徐远行。她发现,当徐远行要征服某段路的时候,就愈发魅力四射。他咧着嘴笑,在车台里说:“按摩路,有意思嘿!”
“头车要下小路,30度坡,刹车别踩到底嘿!”说完想起大家都是老手,新手曾不野车在他手上,只有小卡拉菜433需要照顾。于是叮嘱:“433注意跟车辙,你底盘低,别自己走新路。”
“走一多半了,零车损的目标要实现了,都小心点啊。”
苏和骑着马前前后后地巡视,拿出手机打电话,几乎用喊的,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曾不野从后视镜看过去,蜿蜒的车队长龙就在JY1身后,在他们车后,天空渐现赤霞的颜色。
他们迎来了卡线的夕阳。
边防路上的界碑在夕阳之下盎然矗立。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雪。他们的手机几乎没有信号了。好在车台里还能对话。徐远行说:
“头车放慢车速,下坡保持车距,但不要太远。一定要注意听车台播报。”
“一定要注意听车台播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