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星 第145章

作者:千山茶客 标签: 玄幻仙侠

  他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雕像的眼睛,睁开了。

  高权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想要松手,却发现自己身体突然间动弹不得。山羊的黑色眼睛微微眯起,贴着他的前额,阴冷地审视着他。

  被那双眼睛一看,似乎心中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高权的脊背顷刻间生出一层刺骨寒意,他道:“救......救救我!快救我!”

  他是想这样叫的,可惜才一张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叫不出来。

  一旁,除魔军中有人问:“他在干什么?干嘛抱着那雕像发呆?”

  看在众人眼中,高权只是双手抱着雕像的角,似在用力想要将雕像搬起来,只是半天没有反应。

  “是不是拔不起来啊?拔不起来就算了,高同修,我们又不会嘲笑你,赌什么气呢。”吟风宗的一个弟子道:“赶紧让开吧,不行将这雕像劈了算了。”

  簪星看那人一动不动,心中觉得有些古怪,一低头,就见弥弥正盯着獬豸雕像微微弓起身子,浑身毛发炸起,愈发感觉不对劲。

  “不对。”顾白婴看着看着,忽然眉头一皱,手中银枪猛地刺向獬豸雕像那头。

  “咚”的一声。

  银枪重新飞回他手,抱着雕像的人却从石雕身上摔倒下来,仰面躺倒在地。

  “高权!”除魔军有人尖叫一声。

  高权躺倒在地,整张脸仍保留着恐惧的神情,双眼瞪得很大。在他的咽喉处,则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正不住地往外冒着血水,将他半幅衣裳都染得鲜红。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惊骇莫名,又有人指着石雕道:“你们看!”

  獬豸静静地立在原地,仿佛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如此,而它微微俯低的长角上,血迹却正一滴一滴往下流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除魔军中,有弟子声音发颤,忍不住后退几步。

  不仅是除魔军害怕,连看惯了妖魔鬼怪的魔族众人,此刻也心中微微发寒,难得没有口出讥讽。

  不过一息之间,高权就死了。众人甚至都没看清楚他究竟是如何丢了性命。从开始到现在,他只是触摸到了獬豸的雕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而那石雕甚至没有动。

  不过,真的没有动吗?

  倘若真的没有动,那石雕羊角上的鲜血从何而来?

  高权就算再怎么莽撞,也不可能自己用羊角将自己捅死。除非是在他搬动石雕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只是周围人都没看见,或者说,根本看不见。

  獬豸仍旧静静地站在白塔门口,羊角上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累出一小摊鲜红。那双黑色的眼睛仍旧平淡冷薄,众人瞧着瞧着,心中却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他是有罪之人,所以被獬豸惩罚。”有人的叹息声传来,灰衣僧人目光落在死去的修士身上,眼中有悲悯一闪而过,说出的话却平静而冷酷:“你们,还有人要入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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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獬(xie)豸(zhi)

第二百七十八章 审判(1)

  日光似乎变冷了。

  层层浓云将朝霞掩盖,清晨便也变得阴冷了起来。

  死去的高权仍旧保持着满脸惊怖的神色,身边的雕像安静,日光将它的影子拉长变幻,在地上投出扭曲的阴影。

  片刻,有人出声了,除魔军中的弟子恨声道:“这雕像实在邪门,看得人心里发毛,不如我们一起上,将它劈了吧!”说罢,几个弟子对视一眼,手持长剑朝那雕像而去。

  这几人动作突兀,簪星都被他们搞懵了一瞬,如今对方什么底细都没摸清,就这么贸然出手,实在是愚蠢。只是眼下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砰”的一声,刀剑劈砍在石像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名弟子被自己砍出去的剑气逼得后退几步,再看石像,仍旧好好地站在白塔跟前,没有半分变化,连一道剑痕也不曾有。

  这石像,似乎不能被打碎。

  明净垂眸道:“獬豸雕像是无法被打碎的,曾有分神期修士至此地,试图打碎雕像,最终无果。”他没有说下去,用意已经很明显了,这几位弟子修为离分神期还早得很,就更不可能打碎了。

  “都是这和尚故弄玄虚!”有弟子气急败坏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这里会有座邪门的雕像?我们到底如何能进去?”

  “我已经说过了。”明净淡淡道:“无罪之人,方能通过。”

  簪星想了想:“那么大师,有罪与无罪,又如何分辨?”

  “一般来说,恶业则得恶果,身恶业:杀盗淫。口恶业:妄语、绮语、恶口、两舌。意恶业:贪嗔痴慢。”说到这里,明净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有罪无罪,由獬豸定夺,评判条件,我也不知。”

  “那是不是说,没干过坏事的人就能通过这雕像的考验了?”田芳芳摸着下巴:“不过扪心自问,哪有人一辈子是一件错事也不办的?要求有点苛刻了吧。”

  孟盈手握长剑,上前一步:“既如此,我去试一试吧。”

  众人一怔,牧层霄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急道:“师姐不可。”

  “所谓三种恶业,我自认不曾犯过。回首过去,也不记得有犯错的时候。”孟盈倒是很淡定:“鬼厌生已经入塔了,时不待人,总要有第一个人走过去。不如就由我来尝试。”还有一句话孟盈没说,她自小由月琴亲自教导,可以说,为人处事正直无私,言行举止亦是规矩,整个除魔军中,倘若她都能被判成有罪之人,那么其他的人也不必再试。

  她朝獬豸雕像走过去,簪星正想阻拦,就听见顾白婴开口道:“我来。”

  “师叔......”孟盈一愣。

  少年提着绣骨枪上前,目光凌厉:“哪有晚辈在,让小辈上的道理。”他走到獬豸雕像面前,冷冷盯着雕像漆黑的眼睛,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雕像的羊角,语气一如既往得狂妄:“再说,我有罪无罪,凭什么由别人判定?”

  “把自己交给一座雕像审判,实在是......太荒谬了!”

  在顾白婴抓住獬豸角的瞬间,簪星就握紧了手中的无忧棍。这雕像深浅不知,行动诡异,顾白婴大约是存着实在不行就和雕像交手的想法。若这雕像真有不对,簪星一定会第一个上前帮忙。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令众人都没有想到。

  在顾白婴握住羊角的刹那,从那雕像身上,便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这光芒耀眼,众人都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待白光散去,面前哪里还有顾白婴的影子?

  “师叔!”门冬惊慌失措地叫起来。

  簪星看向明净,语气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明净有些意外地看向獬豸,轻轻摇了摇头:“无需惊慌,他......通过了审判,现在,已经进入塔中了。”

  进塔了?众人面色顿时古怪起来,那高权面对獬豸的时候,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捅死了。顾白婴气势汹汹地提着法器,一看就是奔着打架的心思去摸羊角,反而通过了獬豸的审判。

  这獬豸难不成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才想到这头,田芳芳喜滋滋地站出来,扛着他那把金斧头,十分自信地说道:“既然师叔都能过去,我觉得我肯定也能过去。我的人品也不比师叔差啊。”他走到獬豸雕像前,拍了拍羊角:“老兄,你看看我这人怎么样?”

  他这态度属实随意了些,顿时将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簪星无言了一刻,而下一瞬,田芳芳的身影消失在众人面前。

  他......也进入塔中了。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顾白婴也就算了,那高权和田芳芳的区别究竟在哪儿呢?难道高权表面上是个正人君子,私底下是个满手血腥的歹人吗?

  不过有了两人能顺利通过,众人心中多少有了些底。接下来是孟盈,被当成太焱派未来掌门人的师姐,人品自然不会有问题,孟盈也顺利地通过了獬豸的审判。

  再然后是牧层霄,门冬没有进去,他修为不高,五轮塔中的试炼究竟有什么谁也说不准,孟盈怕出什么意外,便将他留在塔外,用了符阵将他保护起来。

  湘灵派的蒲萄和吟风宗的聂星虹也没落下,除魔军中的人鱼贯而入,一开始还很顺利,许多人进入塔中,可一脸进入了十来个人后,獬豸又捅死了两个弟子。这二人死法皆和高权一模一样,无声无息地就死去了。

  这雕像似乎自有一套审判规则,被判定无罪之人,则可入塔,有罪之人,触之则死。

  而这有罪无罪,自己说了不算。除魔军中便渐渐有人萌生退意,其中一部分是自己心虚,过往不干净怕被獬豸清算,还有一部分是被吓着了,不敢上前。渐渐的,除魔军中,已无人再欲入塔。

  四周安静了下来。

  此时正直正午,云层散开,金色烈日照在洁白佛塔上,圣洁又安宁。

  明净看向簪星,手中念珠黝黑温润。

  “该你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审判(2)

  簪星看向白塔前的獬豸雕像。

  也不知为何,她看到这雕像的第一眼,心中便觉得不舒服,现在也是一样。雕像生了一双漆黑平淡的眼睛,而她在这眼睛里寻不到半分善意,只有凉薄。

  评判世间罪孽掌管法度的神兽,为何会拥有这样冷薄的眼神?似乎藏着一丝不怀好意。

  她轻声问身侧的明净:“大师,这獬豸雕像是何人所铸,守护此座白塔多久了?”

  明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迟疑一下,才答道:“獬豸雕像是敬善大师亲手所铸。雕像是第一道考验,以防有罪之人进入此塔,初心不纯,拿走试炼奖励,贻祸苍生。”

  “贻祸苍生......”簪星笑了笑:“可鬼厌生不也进入此塔了么?一旦他拿走试炼奖励,苍生才是倒了大霉。”说到这里,簪星突然愣了一下。

  如果说獬豸真的能窥见人内心的罪恶与过往进行审判,那鬼厌生真能通过獬豸的审判,是不是说明鬼厌生是无罪的?难道鬼厌生表面上是个毁天灭地的疯子,实际上是个拯救天下的大善人?这世道本就不正常,就如她什么都没干,就成了魔王之女。那鬼厌生表里不一,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小双站在一边,提醒簪星道:“小殿下,咱们现在要入塔吗?”

  除魔军那头进得差不多了,也该魔族出手了。这不,那头的除魔军已经开口奚落上了。

  “他们怎么还不进去,是不是害怕了?”

  “你笨哪,他们可是魔族,魔族啊!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邪魔外道,浑身罪孽黄泉水都洗不清,怎么敢接受审判?”

  “对啊,难怪他们不敢进,要真的进去,还没入塔,全都要交代在这雕像面前,说出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就叫邪不压正!”

  “我呸——”这头的魔族不甘示弱,望着除魔军反唇相讥:“你们清高,你们厉害,你们是正道之光,那你们进啊,来都来了,都到门口了,怎么能不摸摸羊角呢?”

  “就是就是,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难不成你们在怕?不可能吧!人人都是光风霁月的正道弟子,有什么可怕的。难不成也和我们这些魔族一样,私下里坏事做尽,杀人如麻?”

  “你少血口喷人!”

  “是你们老虎扮和尚——人面兽心!”

  眼看着两头又要打起来,簪星侧头,看向小双,低声吩咐:“让他们离得远一点,我先进去试试。”

  小双一愣:“小殿下是觉得这雕像有问题?”他们看除魔军的人许多都顺利通过,也有些心痒。虽说魔族大多都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有爱好和平,从不与人为恶的,这些人若是要过雕像,也不是不可能。

  簪星望着獬豸雕像,声音微沉:“虽然他们说獬豸是以有罪无罪来审判入塔之人,但鬼厌生明明和孟盈他们不是一种人,却还是进入此塔。可见审判的条件没那么简单。而且......”簪星握紧手中长棍:“我们是魔族......魔族在天下人眼中,生来有罪。”

  生来有罪的魔族,在这神兽眼中,究竟是什么呢?或许都不用去窥探内心,仅凭这身份,便定下了他们的罪孽。

  “不能拿你们的性命冒险,”簪星握紧无忧棍,独自往前走去:“我先去一试。”

  “小殿下!”

  身后的声音被簪星抛之脑后,她看着獬豸的眼睛,深吸了口气,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雕像的羊角。

  ......

  塔中,有人站在第一层,没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