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仅
说完,时离眼巴巴地盯着陈渡的脸,漫长又安静的几秒钟后,陈渡的下巴极小幅度地上下动了动。
这是……取出来了?
银行竟然不需要其他材料吗?
时离眼睛一亮,追问道:“那你换成冥币烧给我了吗?”
片刻后,陈渡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时离有些不敢相信,眨了眨眼,忍不住再次问:“十二万,全都烧给我了?”
陈渡的下巴再一次几不可察地轻轻颔动。
靠,还是这小子靠谱啊!
就这办事效率,还有这人品,他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时离激动得简直想在地上跳一段华尔兹。
她兴奋得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随后猛地扑到陈渡身边,喜滋滋地拍着他的肩膀,满脸感慨:“哎哟陈渡,你真是个好人!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过去那穷得叮当响的五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几年,她为了保持地府居住资格,每天都得交居民管理费——简单来说,就是小区房租加物业费,只不过业主全是鬼。
所以她的账户余额一直少得可怜,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精打细算,勉强度日。
谁能想到这次一下子就进账十二万多,换算成冥币,那可是五百多万!
她一跃成为大富婆了!
再努努力,干个十几年二十年,说不定就能凑够六百万去投胎。
或者干脆安心等着排队,也就八十二年。
这八十二年里,她再也不用服役了,可以安安稳稳地享受地府有钱鬼的生活,岂不美哉?
到时候再用剩下的钱,买一个高级投胎通道,下辈子直接投个好胎,生来就是人间小富婆……
这张彩-票中的,可真值啊!
时离想到未来“美好鬼生”,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她郑重其事拍拍陈渡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豪气:“陈渡,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等将来你死了之后,我在地府一定罩着你!”
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难听,像是在诅咒陈渡。
她正想解释一句,却见陈渡竟然又一次点了点头。
时离盯着他的脸,目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唇边肌肉上。
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居然笑了。
这人还怪宽容的,不同她计较。
时离也跟着“嘿嘿”笑了声,接着絮叨:“不过也不知道你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可能我已经投胎了吧?但你放心,我到时候跟主管说一下,留一笔启动资金给你……你呢,就跟你现在的女朋友一起好好过日子,活久一点,祝你长命百岁。”
她话说得漂亮,可这次,陈渡却没有同意。
他的下颚忽然绷紧,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般,左右缓缓摇了摇头。
这次的动作比以往更加急切,甚至连眉心都随之微微抽搐了一下。
时离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只能猜:“……你是嫌我给你的启动资金太少?”
她鼓着腮帮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纠结了一会儿,试探道:“那我给你留两成?三成……?”
陈渡还是摇头。
时离气鼓鼓地瞪着他,凶巴巴地道:“五成,咱俩对半分,不能再多了!陈渡,你这是敲诈,你知道吗?”
陈渡依旧摇头。
时离从他的神情里察觉到,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她托着腮,伸手“戳了戳”他的脸皮,歪头道:“那你是不想让我去投胎?想让我罩着你?”
这一次,陈渡终于点头了。
原来这小子打的是这主意啊。
其实,这句话只是时离随口说说的。
阴间和阳间截然不同,管理秩序森严,鬼魂们只能在被分配到的区域活动,而这分配方式是彻底随机的。
按照现在社会的死亡率,每年去往阴间的灵魂越来越多,能和生前的亲友分到一起的概率——几乎为零。
比如时离,她周围驻扎着一堆来自世界各地的“洋鬼”,英文、法文、西班牙语,叽里咕噜地响成一片,每天耳边都是不知所云的鬼语交杂。
方圆几里之内,连个中国鬼都难找,更别说认识的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见见外公呢。
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时离的外公去世得很早,在她零星的记忆里,外公是家里唯一一个真正疼爱她的人。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四五岁的时候,外公总会驮着她去小区外的小卖部,给她买草莓味的棒棒糖。
哥哥没有,只有她有。
……扯远了。
不过,虽然见不到面,鬼魂之间却是可以互相“转账”的。
只要陈渡去世后,账户系统里有他的名字,时离就能通过阴间系统给他“转账”。
……但这些话还是先别告诉陈渡为好。
省得他觉得她在诈骗。
时离心虚地挠了挠头,含糊其辞地说道:“……可是你今年才二十八岁,按现在的平均寿命来算,我还得等好多好多年呢……我考虑考虑吧,反正我肯定会给你留点钱,这点你放心。”
她说完这句话,陈渡没有再回应。
他安静的面容忽然开始扭曲抽搐,仿佛哪里极度不适,原本搭在被子上的双手猛地收紧,下意识地按住腹部。嘴唇微微颤抖,隐约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额间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
时离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她猛然想起上次附身陈渡时,那股陌生而剧烈的疼痛感。
他又难受了?
可她今天根本没附身,难道托梦也有副作用?
时离顿时慌了,不敢再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悄无声息地飘到天花板上,离他远远的。
约莫半分钟后,陈渡缓缓睁开眼睛,眸色晦暗。
他醒了。
冷汗浸透了他的睡衣和鬓发,陈渡艰难地伸出手,摸索着打开床头灯,靠着床头撑起自己。
昏黄的光晕洒下,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
看起来明明很疼的样子,他却忽然笑了。
时离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几乎只是微不可察地牵起。
而那双琥珀色的瞳底,映着时离这几日从未见过的轻松与温柔。
“放心。”
陈渡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唇角依旧勾着,自言自语般呢喃。
“不会让你等太久,我会尽快。”
或许是刚睡醒,他的声音十分低哑,时离离得太远,没有听清楚。
……什么尽快?
他要做什么?
时离茫然地歪了歪头。
她后背紧贴着天花板,遥遥望着陈渡苍白得近乎灰败的脸。
忽然有一股突如其来的不安,如潮水般漫上来。
她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很害怕,很恐惧。
就像即将发生什么灭顶之灾。
灵魂都因为这恐惧而紧张地震颤。
“我到底在紧张什么?”
时离抱了抱颤抖的胳膊,企图把这种情绪甩开,低声嘟囔着:“我都成富婆了,马上可以回去了,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那份不安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像一根细密的线,缠绕在她的灵魂里,越勒越紧。
她靠着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远远地看着陈渡英俊瘦削的面孔,“心口”一阵阵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一种莫名的、沉重的、极其悲哀的难过涌上来。
很想哭的那种难过。
可是明明灵魂体是不会掉眼泪的。
时离摁了摁“心口”的位置,茫然地摊开手,望着自己透明的指尖。
她惊悚地发现,刚刚那瞬间,她居然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她想过去抱抱陈渡。
时离也不明白为什么。
可她知道的——
她抱不到他。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