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道玄
-
阿妮睡醒的时候,是在一架飞行器上。司机是文红阁下身边的秘书之一,小墨坐在旁边。
她舒舒服服地睡醒,热度褪去,低头看了一眼,见到墨绾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十指紧扣,他主动脱了手套,苍白的手指跟她的指节彼此交融紧握。
阿妮无声地看向他。墨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很短促的那么一瞬失神,当她的目光笼罩过来时,察觉到的小蜘蛛又立即露出温顺的表情:“大人,你睡醒了。外面发生了一些大事……母亲不放心,让秘书陪我过来接你。”
阿妮松开手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太累了,就在伊莫琉斯那儿休息了一下,他怎么跟你说的。”
她手指抽离的瞬间,墨绾下意识地追逐过去想要再次握紧,却依旧什么都没碰到。
他顿了顿,戴好手套,轻声:“他也是这个说法。大人,他竟然让您觉得累……真是罪该万死。”
阿妮回想了一下自己睡着前的零星记忆,不确定地说:“我倒是觉得……算了,好像吓着他了。”
墨绾静默地聆听着,他漆黑的瞳仁沉静至极,就这么温柔地望着她,双手放在膝盖上。
回到别墅后,阿妮过上了靠岳母升迁的日子。
她的工作能力出众到难以掩藏,在最风声鹤唳、物议如沸的时候,阿妮从文红阁下手里接过了控制舆论的任务,转移矛盾、产生虚假说法再官方打假,推动娱乐新闻盖过袭击案……一套操作下来成效斐然。
她每次检查成果刚浮起满意心态时,又立即警钟大作,心想不对,我好像又做得太优秀了——背后就幽幽地亮起岳母大人日渐欣赏的目光。
阿妮百般推辞、十分谦虚之下,还是接触到了非常多虫族内务,得到了不少虫族内部的消息。
她与墨绾相处得宛如伴侣,婚礼在即,小墨跟自己的新朋友挑选礼服样式,他全权操办婚礼,偶尔会请求阿妮试穿一下。
阿妮几乎都会答应,这些衣服都是墨绾自己缝制的,她伸出手,黑发青年就会眼前一亮,凑过来体贴地帮她解开常服的拉链,连换衣服都一手包办。
婚礼举行的前三天,阿妮跟伊莫琉斯商议完了所有星舰装载武器的合同。他是个狡猾的奸商赌鬼,不接受她水平有限的砍价,两人因为此事来回拉扯,反复商议,浪费了成吨的口水,才最终确定。
她要为自己的潜航舰装载最新的武器系统。
这笔巨额支出自然由“皇后”提供。
也是在敲定此事的当夜,阿妮收到了狩猎场官方发来的狩猎任务。
五天后,也就是两人名义上举办婚礼的第二天,她就应该启程赶往其他星域,参与任务,那代表着更多的基因药剂、巨额财富,甚至是星球的占领权。
她抬眼看向旁边整理房间的墨绾。
他跪在地毯上,贴着茶几收纳上面的几本电子阅读器。长发逶迤曳地,柔顺如瀑布般坠落。墨绾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虚拟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是她在狩猎场时的视频。
是海蓝大学的选拔赛。人类少女捧着花,摘下沾血的兔子面具,向着镜头说:“老师,我爱你。”
他拿起阅读器的手僵住了,就这么维持这个动作,像是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我爱你?
墨绾抬起头,正好跟阿妮看过来的目光相对。
阿妮笑了笑,指了指他的袖子。墨绾呆呆地看了她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他的袖口没整理好,翻出来一截里衬。他慌张地把袖子挽好,脸颊微红地低下头。
屏幕还在播放。
他听到阿妮大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乎很远,可又似乎非常近——就像是抵着他的耳垂,钻入他的大脑,就这么对其他的男人说:“请跟我交往吧,老师,我爱你……”
阿妮伸手关掉了虚拟屏幕。
她有件正事要跟墨绾好好谈一下,不想让视频打扰两人。阿妮走过来坐在他面前,凑过去看了看他,又歪过头观察了他几秒,说:“我要回狩猎场去了。”
墨绾猛地抬头,似乎会永恒温顺沉静的眸光投射在她身上。
阿妮胳膊抵在茶几上,托着下巴:“我会跟文红阁下辞行,理由是要去战争星域历练,你知道我是去干什么的。小墨,我……”
他抬手抓住了阿妮的手腕,眼都不眨地盯着她:“可以带我走吗?”
阿妮顿了一下,视线下移,挪到他的小腹上,过了几秒才说:“狩猎场很危险,也没有携带无关人员的例子。”
墨绾感知敏锐,他能意识到那么浅浅一寸的视线偏移,他顺着阿妮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她手腕的力气松下来,低头道:“是因为我……不够争气,生不了大人的女儿么。”
阿妮其实可以虚伪地诓骗他一下,来营造自己善良不得已的假象。但她觉得不必要,出口的言语坦诚到莽撞、直白得接近残忍:“嗯。它没有选你。”
她继续道:“你留在阁下身边,我会向文红阁下保持通讯来汇报活动状态。只要我还活着,就不用担心族内对你的审判。阁下其实很心疼你,她会保护你的……”
墨绾蓦然扑进她怀里。
阿妮停下话语,抬手回抱,她感知到怀中人轻微地发抖,那双手将她抱得很紧,攥住衣料,像是稍微松开一点,她就会变成泡沫原地散去。
“……不要抛下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他低低地说,“我可以视而不见的。跟任何人的事,我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伊莫琉斯也好,还是、还是别人也好,我会把家里安排妥善打扫干净等你回来,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面对阿妮,他似乎已经对这样的恳求预想了无数次。墨绾并不像麟、或者是零一三那样,他没有养成高自尊的条件,只要阿妮大人开口,他可以抛弃贞洁训导、可以放弃不通婚种族的规则,只要她留下来,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主动、是不是要努力哀求,哪怕这份哀求有起到一点点作用,他也会马上放低身段。
他的自尊心,似乎无法跟妻子的离开放在一个天平上。
阿妮任由他抱着,垂眼望着他漆黑的发丝。
“我没那么有本事……它不喜欢我这样弱小的父亲,”墨绾伸出手,指尖冰凉地抓住阿妮的手指,牵着她放在小腹间,隔着一层颜色朴素保守的长袍,她几乎触到对方单薄躯体下被植入的卵。他闭了闭眼,尽全力让自己不那么情绪化,说了下去,“对不起……大人,我对不起您和女儿,可是,我愿意让您跟别的雄性生孩子,我还可以好好照顾他的孩子视如己出,求您带我走,好不好?我……”
他其实不愿意。
阿妮看出他不愿意,他是在勉强自己。蛛族是一个性别歧视严重的一妻一夫种族,那些训导雄性变得温和乖巧的诱人奖赏——就是许诺他们会找到一个只爱自己的伴侣。
墨绾会很在乎阿妮是不是想吃掉别人,他甚至宁愿让自己被妻子捕食,也不想她吃掉其他人。
“这有什么意义呢?”阿妮问他,“你贤惠体贴,可是我要面对的是杀戮和搏斗。小墨,你不适合在腥风血雨里生活,我也没有精力在那种地方保护好你,你理智一点,可以么?”
阿妮的语气放得十分平缓,她知道墨绾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必须要自己接受这个局面,不然她之前答应要救他的事情就全完了,他可能会抑郁、会自杀、难以独立存活。
“我已经,”他深呼吸来平息自己的哽咽和颤抖,但浓烈的绝望和抽痛针刺的胸口让墨绾不能特别清楚、特别有逻辑地跟她说话,“我已经在理智了,对不起,我在想办法冷静下来……阿妮大人,就算要死,也让我死在你身边,求求你带我走,我愿意在外漂泊、愿意居无定所,哪怕这辈子都回不到蒙恩星也无所谓,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阿妮被迎面压来的“责任感”三个字震得有些沉默,她顿了顿,说,“文红阁下会保护你,虫族社会也再次接纳了你,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过得跟从前在家一样,有母亲、姐妹可以依靠。”
“不一样的。”他说,“全都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到底是什么?”阿妮问。
“大人,”墨绾双手捧起她的手掌,紧紧地包裹着握住,“您是对我最好的人,是最爱我的人,您为了我跟母亲动手,把我救出狩猎场送我回来,我……”
曾经他毫无期待的婚姻,因为婚约者的变更,变得那么甜蜜诱人,让他情愿死于雌性以亲吻织就的情网。
“我不爱你。”阿妮打断他。
墨绾愣了愣,抬起眼看向她。
两人目光交汇,阿妮低头靠近,瞳孔相对,眸光融为一体。她微微泛粉的睫毛在眼前翕动,逼近的眼眸里没有宠爱疼溺、没有厌烦和嫌恶,只有无边的寂静,如同波纹不生的湖面。
她说:“蛛族不讲究这个,不是吗?这里的社会规则是——强大的保护者,就可以配有繁衍权。你和我都在严密践行着这道规则,我保护你,你为我繁衍。我很喜欢你们的直白,不玩人类和鲛人那套诡异的爱情逻辑,那是去甲腺上激素和多巴胺造成的结果,我模拟过那个情景,只是很不擅长。”
阿妮停了一下,盯着他颤动的瞳孔继续道:“我可以靠模拟状态来爱上对方,但那是一次失败的经历,他其实不曾信任过我。我欣赏虫族的社会规则和繁衍逻辑,这很合理,而不是让一时激情的迸发诞生出劣质基因的后代……卵子有自己的脾气,它不满足很正常,这不是你的错。”
她的每一句话,那么贴切、那么坦诚。
没有情绪,也不留余地。
墨绾怔愣地听着这些话,他有一点无法重复对方的语句,不能思考这其中的好坏,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似乎被什么刺穿,正在冒出血来,汹涌溢血的声音震耳欲聋。
“您……”长久的怔然后,他问,“不爱我吗?不喜欢我,一点点也没有……”
阿妮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她说:“这对你很重要么?”
墨绾抓着她手腕的指掌无意识绷紧,他的指尖变得更加寒凉,将她握得格外用力。
他不是柔弱的蝶族,哪怕要弱于异性很多,他的力气也足以在不加控制的时候让阿妮感受到。她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想到小墨其实很有能力活下来,他需要克服的只是心理障碍。
“这对我很重要。”墨绾有些错乱地说,“你对我只是完全的利益交换么?不行的,不一样的,男人怎么可以没有女人喜欢、得不到女人的爱,那人生不是太失败了么……”
阿妮看着他不断紧扣的手指,蜘蛛彼此之间存在相当敏锐的感应,她能隐约觉察到对方的大起大落,感知到他的出离痛苦。墨绾埋在她肩膀上,似乎每一秒的呼吸和存活对他来说都是疼痛的,他压抑着、保持着仿佛可以交流的语调:“请您……请您吃掉我吧。”
阿妮抬手按住他的后脑,手指渗入发丝,轻柔地护住:“你知道我不会。”
“那不是更加残忍么?”他喃喃道,“能融进你的身体,成为你的养料,将是一件幸福的事。”
阿妮道:“你在说一句很可怕的话哦?”
“……对不起。”他立即道歉。
“也不是想听你道歉的意思。”她道。
“抱歉,”墨绾下意识说,“我惹您生气了吗?我……我总是笨笨的,做不了什么事,就算给您当仆人在身边服侍,大人也不愿意……”
“奇怪,我明明是在为你好,可你一点都不理解呀。”阿妮勾起他的下颔,“我可给你发不来工资,也受不了沉重的责任落在我身上,如果你跟随我,我会一直、一直、一直伤害到你。”
她一定会寻找其他种族尝试繁衍,这是违反蛛族社会规则的,他即便肯接受,但也会受到忍耐的创伤。
“……”
“我确实没觉得我爱你。”阿妮摩挲着他的下颔,摸了摸对方的脸颊,“但我也不想无缘无故地虐待你,就算你对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我们没有利益可以继续交换,我也会在有限范围内向你负责,扮演好‘林绛’这个身份,让你在蒙恩星过得好一些。”
墨绾张了张嘴,可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苍白的脸上无法做出往日那样温顺的表情,像是一张被撕裂的白纸。
“如果我……变得有用的话,”他突然问,“您会喜欢我吗?”
是说喜欢星币、喜欢激光枪、喜欢一件物品那样的喜欢吗?还是说对一个人的能力和价值的喜欢?阿妮琢磨了一下,站起身捏了捏被他抓得泛酸的手腕,回答:“说不定呢,嗯,还要继续试婚礼礼服吗?”
墨绾呆呆地看着她,像是被拧紧了发条的木偶,目光茫然僵硬地拿起今天要给她尝试的礼服样式,他才抱着自己做的衣服站起来,就不小心踩到自己落在地面上的长发发尾。
小蜘蛛一下子失去平衡,恍惚地摔倒在她面前,地毯很柔软没有摔伤,但这一次,墨绾忽然意识到——他从前也有好几次差点摔倒,她都会牢牢地扶住他、抱住他,让自己倒进她怀里。阿妮大人会解决一切来自于他的问题,无论是撒娇还是对稀有布料的需求,哪怕是那些她并不深深懂得的情绪,她都会聆听并且微笑着安慰。
但这次,阿妮没有伸出手,而是任由他倒在了脚下。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说:“真的会变得有用吗?”
明明……
明明她说不爱自己,她说不喜欢的。可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刹,墨绾还是无法自控地、惯性般地涌起一阵甜蜜。这种甜蜜混杂着刀割般的痛楚,他微微透粉的手指动了动,低声道:“……说不定呢。”
阿妮朝他伸手,意思是让墨绾自己把手放上来,拉他起来。
他看着对方熟悉的掌心。
墨绾努力地把手伸过去,被拽起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哭了,没有声音,连个前摇都没有,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似的掉。阿妮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开口说:“摔得……好痛。”
“诶?”她有些意外,“摔倒哪里了?”
“腿。”墨绾说,“胳膊,膝盖,脚,胸口,都好痛,总之全身都好痛,我要死了。为了不浪费,您吃掉我吧,把我装在肚子里一起带走……我们永远不分开,连骨头都腐烂在一起。”
“呃,”阿妮迟疑地看了一眼地毯,开口诊断,“摔到脑子了。”
-
婚礼成功举行,也顺利结束。
阿妮能接受所有肉麻的情话和仪式,她可是为攻略鲛人的繁衍锁做过很多功课的,虽然那稚嫩的第一次完成得并不好,但她现在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如果不是没必要骗小蜘蛛,她完全可以假装爱他,把纯情的墨绾哄得团团转。
但那太累了,支出情绪是一件很累的事。阿妮结束婚礼后,第二天就向文红阁下提出了要前往其他星域历练的请求。
上一篇:为女王的诞生献上星辰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