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斋藤归蝶
“或许可以让我看看?如果上面有家纹,我们也就能大致知道您父母的身份了,藤小姐。”
“您想离开凡尔赛?”藤敏锐地问。
“困兽之斗的确毫无意义。但我的心意是真实的,我想帮助您,藤小姐,就当是为了报答。”
“东西可以送来,我也会尽力帮您斡旋。”
西园寺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称赞于她的聪明,这也是干她这一行的入门条件。就是为人说话太过直白,没办法,谁让她在错误的土地上长大?这一点藤不如阳晖楼的妈妈阿尚,那才是真正的“含而不露”,让人如沐春风。
交易谈讫,他们也没有继续躲着人的必要,尽管风流韵事对男人而言并不算丑闻,尽管西园寺侯爵的年纪能当藤的爷爷,尽管藤的容貌也不足以成为绯闻女主角。她像个真正的女仆一样尽职尽责地推开了通往室内的玻璃门,窗帘一拨开,正撞上几个熟人。
意大利总理正和中方代表谈话,他的神情奇异,似乎既惊讶又惋惜,隐隐还有些开心。三方人互相吓了一跳,西园寺自忖方才与藤的交谈并没什么不可见人的,便挺起胸膛,十足体面地向着奥兰多微微一笑,颔首为礼。
看都没看中方的年轻大使一眼。
事实上哪怕是使团内部,在摒弃了所有感情成见之后,他们也很难相信正是中国人一手策划、炮制了这一切,那群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军阀有这个本事还能被欺负成那样?可中国人又的的确确是既得利益者……西园寺相信,此时此刻在霞关,首相的案头,一定放着一份开战的预案。
就算英国人发神经也没关系,他们能抢青岛一次,就能抢第二次。
“啊,藤小姐……”奥兰多却根本没注意到西园寺侯爵似的,他满面笑容地指了指身边从容倜傥的年轻人,“您一定得认识一下顾大使,他刚刚向我提出一个很有趣的提议,令人感动……”
第91章 90
藤的面容如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瞪了奥兰多一眼,这却让西园寺心里对她的评价再上一层楼。
“我洗耳恭听呢。”她敷衍地说,和年轻的大使握了握手。
“还要稍等一会儿!”奥兰多神秘地向她眨了眨眼,同时请顾大使和他一起离开。从头到尾被冷落的西园寺侯爵凝视着这两位的背影,并无丝毫愠怒,反而感慨道:“有时候我常常觉得总理先生简直像个棒小伙子一样精力充沛,仿佛他皮囊之下有个相当年轻的灵魂。”
“您慧眼如炬。”藤恭维了他一句,脸上见笑,态度比先前好多了,她说罢就要折身回到仆役通道里去,西园寺连忙叫住她:“我还想介绍您和其他同仁认识呢!何况还有刚刚总理先生说的那个……您不好奇吗?”
藤略一迟疑,可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法、意二国总理已经并肩联袂地取代了舞池外乐队指挥的位置。
“先生们,当然还有女士们。”奥兰多没有了往日里惯常笑容满面的亲切风姿,他神情肃穆,高高擎着酒杯,“刚刚顾大使提醒我,白天的弥撒我们忘记了一个人。”
“这是我的疏忽,不该因为B·L先生缺席,就遗忘了英国的牺牲者。”法国总理也附和,“尽管他们并非殁于战争与瘟疫,但也曾为协约国的胜利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台上台下的政客一起举杯,异口同声:“敬盖尔·纳什上校!”
藤浑身一颤,脸色“刷”的一下苍白如纸。
“您怎么了?”西园寺侯爵有些惊奇,他的视线漠然扫过场中纷纷随之举杯的男男女女,“我们早就习惯了,您大可不必这么生气。”
“盖尔·纳什和中国人有什么关系?您不觉得奇怪吗?”藤咬牙问道,“英国首相卧床,又不是整个英国使团都卧床,英国人自己都没想起那两个死人,中国人跳得这么欢?”
“纳什上校有一半中国血统,中国人多次得到过她的帮助,最早的一次,她甚至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有人在他们背后说道,“她的父祖虽已去世,可叔伯堂亲仍在,她有中国的姓氏、中国的名字,纳什上校为什么不能是中国人?”
西园寺与藤都回过头去,是中方使团里的另一位姓王的大使。
“这下您知道了吧?”藤冷笑道,她气得浑身乱战,双眼含泪,完全顾不得社交礼仪,丢下一句话就匆匆跑走了。
西园寺侯爵也十分纳闷。酒会散后,他返回大特里亚农宫已经待到吐的套间,先向使团成员报告了“藤”这一好消息,又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您的意思是,那个英国女人用自己的命算计了我们?”说话的是牧野男爵,使团实际上的领袖,相比垂垂老矣的西园寺,他更年富力强,方才的酒会上主要负责攻略美国总统,“这不可能,人死了就是死了,她怎么能保证、她死了之后英国人会履行她的遗志?首相和国王都不敢有如此自信。”
“女人懂个屁!”牧野的女婿吉田笑道,丝毫不顾岳父在座,“她们最容易被情绪裹挟,那种气话我看不能当真。”
西园寺侯爵没再说什么,藤这样激动,肯定是因为她发自内心地热爱自己的国家,这怎么能是错呢?单从觉悟来讲,她已经胜过了大多数日本女人。
酒会过后,西翼二楼又重新被封锁起来。与先前不见天日的黑暗生涯相比,有了藤这一束若有若无的光,等待的日子反而更难熬了。又过了一个月,岁末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牧野和西园寺正在窗下对弈,忽然有法国宪兵传话:总理有请。
两人连忙换了衣服,谢绝了年轻人们关于“带上胁差好切腹”的提议,赶往凡尔赛。尽管日本在此次会议里基本起到一个陪跑的作用,但他们也知道全员到齐的大会不是每天都召开的,譬如今天就没有。法国总理似乎刚刚从巴黎过来,满面风尘,但精神头还挺好,一上来就恭喜他们:“我们有意安排贵团代表于圣诞节前归国。”
巨大的喜悦猝然袭来,西园寺侯爵还有些回不过神。他看了牧野一眼,发现牧野也是一样,只好定了定心,问道:“这消息未免太突然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您能稍微透露一二吗?”
“突然吗?”总理一愣,“不是您拜托藤小姐的吗?您是觉得等太久了吗?”
西园寺与牧野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这在外交场合是十分不专业的表现,但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
“两位看看这个。”总理递过来一个小玩意儿,裹着手帕。西园寺抖着手接过,牧野帮忙揭开,却是一个陈旧的印笼,绪缔已经朽烂了,本体还完好无损,看上去被保管得不错,莳绘的图案也很清晰,乃是月下垣边一支藤花,但或许是曾经时常佩戴的原因,内侧描绘的家纹已经磨蚀得看不出什么来了,只剩一个圈,还不完整。
“怎么样?”总理今天似乎很闲,他双手插兜,倚着办公桌,口里还老催,“我们藤小姐,是不是出身于一个历史悠久的大贵族?”
西园寺在“撒谎”和“讲实话”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当然。”他斩钉截铁地说,“藤原家在千百年间都是皇室通婚的不二选择。”
“听上去还真是挺像的。”总理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看起来我有理由去拜访一下亲爱的玛塔了,上次那半瓶酒,这次怎么也得让她拿出来……”
回去的路上仍有宪兵护送,两位大使还有些怔忡,切换了母语对谈。
“我们是不是不该这么轻易地回去?”牧野男爵忽然问。
“你担忧被毒死在早餐桌上时,可不是这么说的。”西园寺不冷不热地说。
“您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牧野的声音轻而激烈,“阁下,我们此行寸功未建。”
想想回去要面对什么,这个船就不太想上了。
西园寺是公卿,压根不玩切腹那套,何况现在切腹也晚了,何况他们就算切腹,相信英国人也不会做出丝毫让步——人死了,事儿没办成,这是转圈儿丢脸。
惨淡的现实立即冲淡了喜讯带来的振奋,一屋子人愁眉不展,连脑筋活络的年轻人一时都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要不我们把藤带回去吧?”年轻的随员近卫忽然提议,一下子换来满室沉默。
“你说什么——”吉田屁股都从凳子上抬起来了,抬到一半,忽然又坐回去,“不,等等……我同意,我们把藤带回去。”
牧野男爵征询地望向女婿。
“皇太子快要成年了,阁下。”吉田沉着地说。
西园寺侯爵忍俊不禁:“你们都没见过藤吧,各位?”
“难道良子女王就是倾国倾城的杨贵妃?”吉田嗤笑了一声,“半斤八两吧?”
皇太子妃虽然还没正式宣下,但差不多的人都知道是谁,翻过年去差不多就该“内定”了。而这位女王的名声……连五摄家出身、真的见过女王本人的近卫都只能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说:“女王还小呢,还没长开……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列位,不是一直有风声说,殿下成年后将要游历欧洲么?”
西园寺和牧野双双抬起头来,眼神微闪。
“藤的价值就在这里。”近卫慢慢说道,“否则离开欧洲、回到日本,她将一文不值。”
全日本也找不出这样一个人,完全是西式的,却又对故土爱得深沉。更妙的是,她是个女人,还是个不具备联姻价值的“外来人”,如果她是个男人,去到皇太子身边难免牵扯到仕途发展、政界争斗,可她是个女人……那她也不过是皇太子的家庭教师、玩伴甚至解闷儿的玩意儿。
“我想不到她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才愿意抛下在法国的一切跟我们回去。”西园寺有些不悦。
“在法国您没什么能报答她的,回了日本就不一样了。”牧野意味深长地说,“您不是说她姓藤原么?”
近卫一下子笑了,谁还不是个藤原了?①真要不姓藤原,还去不到皇太子身边呢!
12月下旬时,凡尔赛宫周边已经很空了,无论哪国首脑都有回家过年的需求,会议重开日是1918年1月20号,但所有人都知道,混在出宫大部队里的日方代表不会再回来了。
车队当天抵达巴黎,将在此过夜,第二天一早启程前往南特-圣纳泽尔港,登上停泊在那里的一艘日本商船“小林丸”号。
当夜,藤派人送来了一大堆特产风物、好酒好菜,权做送行,她本人却没有出现。
被派来跑腿的女仆交流起来十分困难,她比划了半天也解释不清,最后背负众伴期望的西园寺侯爵干脆悄悄溜出了下榻的旅馆,跟着女仆回到藤的住处。
她并没有住在高级交际花风流华贵的销金窟里,这位手眼通天的“女仆”住得十分不起眼,就像她的外貌。但房间布置却是异样的“精彩纷呈”,几乎称得上俗气和杂乱无章。但西园寺怎么能指责她呢?
藤双眼红肿地出来见客,闷闷地不说话。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回去呢?”西园寺试探性地问,“为什么不回日本去?”
“那里没有我的家,我回去……又能找谁?”藤苦涩地说,黯然环顾这些被她胡乱堆叠起来的、毫不风雅的日式器物,“我的家在这里。”
西园寺一颗久经风霜的老心“砰砰”地跳个不停。有希望,他想。
“如果您愿意跟我回去的话,藤小姐,就让鄙人来给您一个家。”西园寺和蔼地望着她,“只要你能舍得法国的一切,不,也不需要完全割舍……您会在日本大放光彩!”
藤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低头捂住脸哭了起来。
“谢谢您……”她含混地说,泪如雨下,“谢谢您给我一个梦,但是……这不现实。您在总理面前维护我的颜面,我很感激,但是我怎么可能——差得太大了!”
西园寺竟然有些赧然。
藤帮了他们两次,他能回报的却只有一个谎言,而这个谎言其实也早就被看穿了。
“能、能的!”他连忙说,“藤小姐,相信我,你的家族至少也是个豪商,绝不是什么低贱的……我愿意收您为义女,从今往后您就是货真价实的藤原②。”
一通抱头痛哭之后,西园寺抹着眼泪离开了藤的住所,约好了明早会有车来接她,完全不考虑藤要如何在一夜之间处理好法国的一切,哦,还不能“完全割舍”。
“哪怕我一直在旁边看着,我都不明白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话都说不囫囵的女仆打了个哈欠,“那老头得有八、九十了,就这么三言两语让你给说哭了?一般都是眼泪,怎么就你的格外富有感染力?”
“都跟你说是天生的了。”藤懒洋洋地靠着一只细木矮柜,“他那也是憋的。被你活活关了三个月呢,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气吧?”
女仆翻了个白眼。
“有空你也练练。”藤怜悯地看了她一眼,“我不可能跨过太平洋来再替你哭一场。”
“哭不出来就是哭不出来!”
“当着中国人的面不是哭得挺好的?都快哭露馅了都!”
“滚!”女仆立刻翻脸,“再废话这些东西我就不退回古董店了,还有这房子,立刻买下来!花你格林德沃公司的钱!”
藤:……
第二天下午,“小林丸”号准时鸣笛起航,除了约定的使团成员,还多了一位孤身前来的女士。她登记的名字是“Jeanne·Du·bois”,后来那一行字被划去了,草草写了个“Fuji”,后来连“Fuji”都被划去了,成了“Naoko Saionji”③。
天气晴朗,天色蓝得不真实,无数只白鸟在天与海之间飞舞徘徊。地中海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蓝绿混合的碧玉色,宛如一只手温柔承托着灰白色的“小林丸”号。船上,西园寺侯爵的义女直子姬正平静地俯瞰着汪洋。
一只毛色雪白的猫头鹰翩然落下她手边的栏杆。
“不热吗?”直子姬惊讶地笑起来,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摸了摸猫头鹰的脑壳。猫头鹰向她伸出脚爪,可她却茫然无措、毫无反应。
猫头鹰只得伸了伸,又伸了伸,最后大怒,一口啄在直子姬的手背上。
“哎呀!”直子姬捂着手背,“好桶!”
“是‘好痛’!”窗里传来一声含笑的纠正。
“好痛!”直子姬从善如流,甚至将手又伸了过去,“要不你再啄一口吧,猫头鹰君,这样我就可以说一声正确的‘好痛’了。”
窗里的男人大笑,夸赞道:“这句话说得不错,很好很完整。”
猫头鹰忽然“咕咕咕咕”地叫起来,无数只白鸟——白色羽毛的猫头鹰——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地落在直子姬周围。
“难道是早餐时把食物残渣落在衣襟缝隙里了?”直子姬抖了抖身上那条式样保守的洋服长裙,从俯趴的栏杆上起身,毫不留恋地穿过走廊,向舱室走去。
猫头鹰张开翅膀拦在她面前。
后来的猫头鹰一拥而上,口手并用,把第一只猫头鹰左爪上系着的信件解了下来,由一只小些、可爱些的雌性猫头鹰叼着,执着地往她手边递。
直子姬叹了一口气,正当她弯下腰,似乎要接过那封古怪的信件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天啊,怎么这么多猫头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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