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斋藤归蝶
被她们甩在身后的随员们很会看眼色,几个人小跑着过来,一个通译悄声问千代:“怎么了?”
“大概是肚子不舒服。”千代很没有底气地说。
“我没事。”直子姬忽然说,明明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搭上千代的手借力站起来,还要千代牢牢扣住她,“我们出去。”
通译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千代也是。尽管国王十字车站没有第二条临时通道专门开给皇太子的随员,但出站口外依旧有专门团队(包括但不限于车队与安保)等候接待,藤典侍在这短短一段路上放飞自我不要紧,出了这门,他们就代表帝国的体面。
出站时雨收云散,六月的阳光也有些刺眼了。不远处的大门口响起礼袍的轰鸣,像是在催促他们快点儿——白金汉宫有接待晚宴,皇太子的女伴毋庸置疑就是藤典侍。女人们的事务总是很麻烦,时间很紧张。如果皇太子临时起意要召见,他才不会管你是不是急着去换衣服。
千代为直子姬撑开阳伞,但那伞更多是为了躲避小报记者的镜头。车停得不算太近,但也不远,千代心惊胆战地跟着直子姬,生怕她被病痛击倒——
“姬君!”忽然有人在背后大喊,嗓子都破音了,“姬君!!!”
此时此刻全英国能当得起这称呼的,大概也就直子姬一个吧?千代心中诧怪,不知道是谁这样没礼貌,真丢人!但皇太子的随员里,除了她永山千代,还有谁会这么称呼直子姬呢?
直子姬大抵也是这样想的,她毫无防备地回过头去,立即被阳光晃得眼睛一花,甚至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就在此时,一道璀璨的绿光扑面而来。
第95章 94
时间在千代眼中忽然被拉得很长。
她清晰地看到直子姬愣了一下,随即竟露出一个释怀的微笑来。“真漂亮啊!”直子姬如此赞美,伸手像是要触碰那光似的。
“不!不要!”千代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那绿光很危险,“姬君不要!”
直子姬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那绿光几乎已经要触到指尖了——
“砰”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千代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黑色公务轿车骤然发动,在加速的同时向左急转,毫不犹豫将直子姬碾倒。绿光几乎是在同时,将那辆汽车炸成了碎片。
国王十字车站的临时出口仿佛被暂停了时间,所有人都愣在了那里。
千代木然地望着右手边的方向,片刻以前直子姬还站在那里向她微笑……她忽然大哭着爬起来,不顾自己被汽车爆炸的碎片划得遍体鳞伤,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冒着烟滴着油的废墟——
直子姬的肢体不自然地曲折着,头上在流血,肋骨处也有一个大洞,但是她还活着,正在喃喃地骂人。
“姬君!姬君!!”千代大哭着抱住她,到此时忽然笨嘴拙舌起来,因为无论如何直子姬都不像是“没事”,而且一看就很疼,她还能说什么呢?
“没事,我没事……”直子姬勉力安慰了她一句,继而长长地叹了口气,晕死过去。
千代不敢面对直子姬的伤情,只握着她一只手,两只眼漫无目的地乱看,看着看着便又流下眼泪。又过了几分钟现场才重新运转起来,她发现,除了惊怒交加又不敢发作的日方,英国人竟然有两套班子在互相规避着做事。他们显然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又默契地装作不知道、看不见,像一道无形的天堑剖分河流,唯有偶尔隐晦的眼神交流能够说明,那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里其实溢满了透明的水。
等她跟着直子姬一道去了医院、目睹直子姬被送进手术室,这下子她真的只能乱看了,千代才抵着雪白的墙壁痛哭失声。
皇太子旅欧本不算正式的国事访问,第一站选在英国,也是因为两国之间前些年闹得确实僵,这才有意破冰。他人又年轻,英王算是他的父执,即位前也随船去过日本,攀交情自然比谈政治来得方便。但藤典侍这一出事,无论如何都算是重大外交事故了,连那些和皇太子年龄相仿、主要任务是陪他玩乐、培养感情的年轻随员也都忙了起来,谁也顾不上千代,她就一个人被扔在外国医院里,孤独地看护着被包成木乃伊的伤者。
伤员直子姬的心情很坏,昏迷前就在骂人,甫一醒来,立即便挂下一张脸,麻药劲力过了又疼得眼泪汪汪。但她死活都不肯接受千代的服侍,为了不上厕所,宁愿不吃不喝。
“我让英国人的警卫帮忙传话?”千代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如果知道您醒了,一定会来看您的。他绝不是不关心您的,您别难过……”
“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见他没用。”直子姬从来没用这样生硬的语气和千代说过话,千代有些委屈,但如果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换成她在直子姬的处境,大概会暴躁到把整个医院掀了。
“那您想见谁?”她越挫越勇,“我来想办法!就算是去市政厅门口切腹——”
“啊停停停!”直子姬竟然被她逗笑了,“我谁都见不了,也谁都不能见。”
“那您吃饭吧?”千代殷勤劝问,对直子姬的答复全盘接受,懒得去想为什么“见不了”,又是为什么“不能见”。
“不吃,敢硬灌我就把一整个胆吐出来给你瞧个稀罕。”
千代一边害愁,一边又觉得欣喜,因为她发掘出的、直子姬那圆融外壳下生动活泛的另一面越来越多了。
“千代小姐?”病房外驻守的英国警卫叫她的名字总像是在咏唱某种旋律,他敲了敲门,继而非常没有边界感地将门一推,探进头来,“内政部的人想见你。”
“内整部?”千代笨拙地重复了一遍,“干嘛的?”
“内政部。”警卫先纠正她,然后才摇头,“理论上我也不知道,是秘密部门。”
“你们怀疑我是间谍?”千代没好气地问,“不去!”
她想她大概是皇太子的随员——甚至包括皇太子本人——里最横的一个了。但由不得她不来气啊!
“去看看。”直子姬忽然发话了,“千代,你有没有想过……那道绿光是什么?”
“气体炸弹?光炸弹?”千代天真地问。
直子姬抿起嘴,半晌才道:“神官们能够驱使不被雨水浇灭的火焰,这样的人,说不定英国也有呢?”
一提起那场火灾,千代的心情就更加不美丽了,只听直子姬又说:“那辆撞我的车里是没有司机的,他原本站在另一边等着替我开门。”
“还好、还好!”千代忽然舒了舒胸口,“我还想英国车都那么厉害了,一眨眼就能从静止到‘嗖’——我们日本车该怎么办呢?这不就落后一大截吗?原来是和那群高帽子一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直子姬哭笑不得地冲她点头:“去吧,记得保护好自己。”
“啊?”
“你虽然只是使女,但也算是外交人员,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日本的国土。”直子姬平淡地说,因为太平淡了,反而失去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倒有点儿像是照本宣科,“没必要委曲求全,没必要忍气吞声,不合理的要求就给他打回去,知道吗?”
“是!”千代却郑重地大声应下,碍于这里是医院不能行礼,只好深深一弯腰,昂首阔步地出病房去了。
走廊上站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也算是英国特色。单从外表和站位就能看出他们分属不同的部门,打头的年轻男人有一头漂亮的金棕色头发,碧蓝色眼睛也很深邃,看上去和千代的哥哥差不多大,和身后跟着的两个人一样都穿着板板正正的西装,女士穿着套裙。
另外两个人就比较神经了,千代毫不犹豫地给过去一对白眼。两个板着脸不苟言笑的冷酷男人,穿着如出一辙的黑灰长风衣,这样齐刷刷出现在街上,好么,和那群1921年了还在戴乌帽子招摇过市的神官有什么区别?这一看就有故事呀!
第三组和第四组都是单蹦,墙边倚着一位神情疲惫的中年女士,她甚至就那样盹着了,最远处有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缠着直子姬的主治医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精神头不像六十的,倒像是十六的。
原来的警卫已经退去了走廊两端,将这里牢牢封锁起来。千代有些不高兴地从来客身上收回目光,还没开口,那个长得很鲜艳的年轻人张口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千代目瞪口呆!
她一个日本人孤身深陷英国医院这几天,遇到的每一个人,医生也好、护士也好,甚至于警卫,都很体贴她可怜的英语水平,说话尽量说得极慢,听不懂还能重复,甚至还给写下来,甚至还从侨商那里搞到一本全新的《和英词典》。
但现在呢?嗯?她火冒三丈!直子姬一来伦敦就被刺杀,这么多天除了看门的警卫,有能负责的人来看过一眼吗?甚至连个帮手都不给她派!
千代刚要发作,就看到生平所见仅次于火塔的离奇一幕:无数细小的字迹凭空浮现在空气中,书写工整,文法完备,排版流畅,甚至还是最高格的敬语——她心情一下子就舒畅了,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年轻人有一个长名字,略;来自一个看不懂的部门,略;这个部门专门负责处理魔法使与普通人之间的纠纷——原来英国管乌帽子叫这个,略;绿光是致命的咒术,身体的任何部位沾一点儿就会立即暴毙,所以那辆发飙的汽车其实是救了直子姬一命?千代只想冷笑。
“OK吗?”年轻人问,这个千代能听懂,遂傲慢地抬了抬下巴。
这下魔法使们连口都不开了,直接拿根长木棍一挥——大概就像是乌帽子手里只会戳戳戳的折扇?
新的内容浮现出来,先介绍了第二组冷面酷哥是魔法使的警察,第三组困倦女士主业负责消除普通人的记忆,这些日子都在忙善后,三天没回过家了,第四组活泼老头是魔法使的医生,最擅长各种疑难杂症。
“被车撞算疑难杂症?”千代简直怀疑他写错了。
“发音很标准呢!”年轻人称赞她,一挥手又是一大篇,沾上敬语就短不了。
这次主要是说他们本来是要修改直子姬和千代的记忆,结果不慎听到——都怪墙壁太薄隔音太差翻译咒太好用——原来这二位早就和魔法使有过交集了,甚至还原原本本地保留了自己的记忆。他们想请千代简单地讲一讲那是怎么回事,再评估一下是否还需要三号女士动手。
千代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她连祖母都没说呢!可这些人远隔万里,等她们随皇太子离开英国,谁还记得谁呢?说说……应该没事吧?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失去自己的记忆呀!
她将心一横,说了。
但隐下了神官们与直子姬关于“横滨骚乱”的前仇,也隐下了和直子姬合谋赚外快的西欧商人,这波人好像没什么用啊?她提到异常飘飞的礼服,也提到随扇子舞动的火星,提到受神官心意控制的火势,还提到暴雨如注下辉煌如初的火塔。
魔法使们齐齐仰头盯着空中的文字,看上去有点儿呆。
“知道那边乱,没想到这么乱。”穿西装套裙的女士挠挠头,“为了疑似黑巫师,不惜让西敏寺烧成白地,嘿!这魄力!”
“最可怕的难道不是他确认人家无辜之后还要灭口吗?”他同事补充,“就没人管管吗?”
让双方可以良好沟通的咒术还在尽职尽责地发挥着作用,他们说什么都被千代看了个一清二楚,不由气得面色通红。
“梅林啊,谁会在西敏寺里偷偷养龙啊?”
“活该啊……”
“那位女士撞上了也叫倒霉,别人都是被巫师救,只有她被巫师杀。”
“等等。”冷面酷哥忽然插了一句,“日本巫师要杀她,她在英国被巫师杀?”
“根本没差别。”他的同事补充,两个人一合计,如获至宝地转头走了。
“哎——”千代要拦没拦住,“你们什么意思?”
“咳……”年轻人笑眯眯地清了清嗓子,“不如先把西——西——呃……”
空气中一行金光灿灿、喜气洋洋的大字浮现出来:让我们先给西园寺小姐治疗吧!
“不消除我们的记忆了?”千代怀疑地问。
“外邦人员应优先服从其祖国的处理意见。”年轻人解释,“参照千代小姐的叙述,关于此类事件,贵国选择冷处理,那我们也只能尊重。就算这不合规,也应该由国际巫师联合会出面与贵国接洽。”
记忆保住了!千代很高兴,她努力收住脸上的得意,按捺住雀跃的步伐,一步一蹦地去向直子姬表功。
“这样啊……”可直子姬平淡地听完千代连说带比划的叙述,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去请他们进来吧!”
千代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直子姬那些从不向人提及的过往里,或许有比这更刺激的经历,就算没有,经历了火烧、绿光和车祸种种,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只是有一点奇怪,那些人进入病房之后,直子姬就不肯说英语了。
她刚开始还很正常、很有礼貌地直视着来人,在看清了其中的某个、或者某些人之后,忽然像害怕或者怕羞那样,将脸偏到里侧的枕畔。
千代好奇地把那些人又端详了一下,冷面酷哥和疲惫女士已经走了,剩下的几人看着和寻常人没什么区别,硬要找不同,就是他们都拿着一根只有猎犬才会喜欢的棍子……直子姬怕棍子?她是猫吗?①
她走个神的功夫,那个老头已经追着直子姬的视线绕去了病床里侧,千代阻拦不及,眼睁睁让他和直子姬搭上了话。
“我可以将您完全治好,小姐。”老魔法使一上来就如此夸耀,“要不了三分钟。”
“那很好,”直子姬艰难地点点头:“您请——”
“如果您完全康复,想必很快就会回到贵国皇储身边,陪同他继续前往其他国家,这不符合麻瓜的科学,更不利于我们的保密措施……呃,总之您不能。”领头的年轻人立即插话,最后一句是对快乐老头说的。
“我知道她不能,我就是吹个牛。”老头轻松地回答,小木棍在直子姬身上扫来扫去,千代紧张地握住一只锡制茶壶,随时准备抡他头上。
直子姬难耐地闭了闭眼,哪怕是她,也需要相当的沉默来忍受现状吧?千代同情极了,不由越俎代庖地问了一句:“那要治到什么程度?”
“您可以自己选。”这时候又自由起来了!
“那就让我能够自主下床走动,靠自己的本事上厕所吧。”直子姬僵硬地卧着,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
魔法使们都笑了起来,千代完全不明白这么难堪的话题究竟有什么好笑的,这帮人到底知不知道西园寺公爵的养女是什么分量啊!但她很快就没心情气恼了,因为治疗开始了。那些蚊子哼哼一样的吟唱反正是听不懂了,只看到五颜六色的光流水般覆盖到直子姬身上,紧接着直子姬就小声叫道:“哎好痒!”
“那是伤口在愈合。”快乐老头体贴地说,“抓吧,抓两下没什么的,过两天我再给你把疤去掉。”
千代险些插嘴问能不能也帮她这个忙——她后颈上就有个疤,偏偏是后颈!小时候路过树下,被掉落的大毛毛虫蛰的,可疼死她了。
“无所谓。”直子姬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
“您是纯血亚洲人吗?”快乐老头试图和她聊天。
这叫什么话啊!千代茫然地盯着空气中浮现的字迹,英国人说话都这么抽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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