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 第122章

作者:斋藤归蝶 标签: 英美衍生 轻松 BG同人

第107章 106

  那夜后来还发生了什么,千代记不清了,她只听见一阵齿轮摩擦、沙漏倒转的微弱声响,随即电话就被毫无预兆地挂断了。

  关于她是怎样反复思索那些话的,又是怎样洗漱睡下的,千代统统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一觉醒来,便望见红日满窗,枕畔摆着一只蓝釉大瓷盘,盘中盛着一抔淡黄色的细沙。

  她唤来粗作小婢阿千——原来也叫“千代”①,直子姬嫌不便区分,改作音读——阿千的眼睛细细长长,可是眼珠格外乌黑,让她看上去有些呆气。千代赶紧将昨晚听来、再一次浮上记忆的话语都从脑海里抹去,指着那盘子问她来历。

  “是五郎八姐姐送来的,她回来了。”阿千懵懂地说,“她说千代君从未见过沙漠,这是鸟取沙丘上的沙子,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嗯,就是讲您可以通过这些沙来想象沙漠的样子。”

  千代闭了一下眼睛:“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啊,就刚刚。”阿千笑道,“赶夜车刚到,累得呦,整个人风尘仆仆的。”

  “她人呢?你、你叫她来!”千代浑身颤抖起来,连声音都是。

  “她回私家了。”阿千一愣,“她说她开罪了姬君,把一些您不能听的机密擅自告诉了您,被姬君赶回来了,干脆就回私家住几天,毕竟也出去蛮久的了。”

  千代低低地“啊”了一声,刨除那些不能见光的一厢情愿,五郎八竟然觉得没什么不可告人的吗?她这么坦坦荡荡是为了什么呢?是完全不害怕千代将他们犯罪团伙的内幕捅出去吗?

  当然了,别说千代根本就搞不懂直子姬在密谋些什么,哪怕她掌握了切实的证据,公义的天平也不会向她倾斜。公爵的女儿和没落御家人的女儿……想也知道会怎么选!那群铩羽而归、至今都不被允许进入日本的外国魔法使就是她的榜样!

  千代浑浑噩噩地又过了几天,五郎八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她问这座宅邸中的其他下人,却无人知晓她私家的住址与电话号码,问得多了,大家甚至都不太确定,首都一带是否真的有这样一家大商家。

  但千代明明记得,五郎八第一次被引见给她们时,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声称他们听说过一之濑家“寿鹤屋”的招牌。

  “您急着找她做什么呢?”阿千天真无邪地问,“姬君扣她薪水了?”

  “不……”千代一看到她就免不得想起那些进工厂嫁人还有进……妓院的话,“是我自己……我想辞掉这份工。”

  女仆们面面相觑,男仆胆子大一些,辰雄虽然很是不舍,但仍比较理性:“或许您可以直接去向本家说,千代君。”

  对哦……千代梦游一样地过去本家,接待她的是老公爵的妾室,也是侍女出身,她人很温柔,更没有架子,可千代根本说不出辞掉这份工的理由。

  “你也知道的,永山。”花子夫人劝解她,“姬君出游在外,赤坂那所房子里更没有一个可靠的人能够支撑,为什么不能等到她回来再说呢?如果你是和辰雄他们有矛盾,那没有问题,我来为你们调停。”

  千代一时恍然,原来赤坂屋敷里只有直子姬和五郎八是“外人”,她们与整个西园寺家都没有关系。而剩下的所有人,千代,辰雄、阿千还有桔梗他们,全都是有来历、有根底、最初受雇于西园寺家时被详详细细调查过背景的。

  这一认知令她本就不堪重负的心境雪上加霜,只好愈发地将自己投入到学业里去。一旦辞工,大概也不方便来上学了,一想到这里千代就心如刀绞,可这难受里隐隐还有些不安,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自从听过直子姬与五郎八的对话,她就——那座朝日般光芒万丈的学校,学校里令人愉悦的橙黄色空气,仿佛越美丽就越危险。

  这学也上得提心吊胆,没几天,学监就将她叫了去,这也是位强藩出身的夫人,年纪很大了,一手薙刀仍旧耍得虎虎生风。老太太没等千代坐下就开门见山:“藤典侍上周拍电报提的建议,皇太子妃殿下已经同意了。”

  千代一愣,什么建议?怎么学监默认她一定知情呢?

  “是一项关于扩招的提议,校中学生除了你都是华族,这并不利于宣教。藤典侍希望在社会其他阶层也精心选出几个家世清白、头脑聪敏的女孩子入学就读,既然是女子的典范,就不要分阶级——看着你,我们都觉得这样很好。”

  千代想说在侍奉直子姬之前她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没什么见识,只有几分蛮力气,说话不够文雅,更不会说英语。可她最终也只是沉默,又是直子姬,这个主意甚至都是她提出来的。被选中的平民女生可以获得津贴,还会被安排入住统一的校舍,这下辞工也不怕了……直子姬总是这样,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千代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向学监道谢、怎样上完剩下的课、又是怎样搭乘同学家的汽车到家的,她记忆重新回笼,在于桔梗报称五郎八来了。

  五郎八还是那副样子,和记忆里她们在门口分别时毫无变化,没胖没瘦,没换衣服,已是冬天却还穿着夏天的若草色洋服裙子,连头发与指甲好像都停止了生长。她气色丰足,双颊红润,可周身却散发出浓浓的疲惫感,正等在千代卧室的小几前支着脑袋打盹。

  千代敲了敲桌子,把人惊醒。

  “你告诉姬君我要辞工?”她毫不客气地问,“谁告诉你的?你们在我身边安插了线人?还是什么——”

  她想起那些超自然的力量,可、可上次五郎八为她送来鸟取的沙粒,不就是坐火车回来的吗?但话又说回来,从滋贺到鸟取再到东京都,一夜时间真的来得及吗?

  “什么人?”五郎八一愣,“你要辞工?为什么?”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千代自嘲地低头一笑,她想不通的问题太多了,干脆也懒得想了。

  五郎八默默地望着她,千代理都不理,只静静望着门外悠然飘落的雪花。阿千远远送来一只炭盆,不敢凑近打扰,她看到那雪还没触到红炭,就在升腾的热浪里无声地化作了透明的水汽。

  “我刚从美国回来。”五郎八依然望着她,固执得可怕,“你还记得盖勒特·格林德沃吗?那一夜的对话里提到过他,我去帮那位先生越狱了。”

  千代颤抖了一下,越狱!

  “其实以那位先生的实力,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哪怕事先埋下的线人一同被捕,他也可以随时凭借出众的口才为自己发掘新的助手,而我们只需要为他创造一点小小的机会。”五郎八完全无视了千代的畏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最好的机会莫过于,日本以上次事件为名义发难,要求退出国际巫师联合会。”

  千代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艰难地理解着她的话。巫师吗?真的是……巫师吗?她没办法再装作看不见、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吗?

  “阿不思·邓布利多,还有珀西瓦尔·格雷夫斯——我是说真的那个——统统被叫去日内瓦开听证会,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英国魔法部部长、美国魔法国会主席,还有他们的随员……守卫空虚,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去国会大厦外放了一支信号弹。”

  千代怔怔地望着她。“所以……”她迟钝地开口,“姬君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那个——”

  “是。”五郎八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但是那天,扮演‘西园寺直子’的人是我。”

  “扮、扮演?”千代已经感觉到眼泪流下来了,“噢我明白了,所以姬君扮演的是陛下,对吗?我、我一直——”

  她想问问五郎八,在他们这些人的眼里,她是不是就像马戏团里的猴子、驯蛇人的蛇、被逗得团团转的狗?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五郎八深深吸了一口气,“千代,邓布利多说的没有一句假话,带上你的家人离开日本,不能再拖下去了。”

  “去哪儿?”千代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话想,“满■吗?”

  “不行!”五郎八断然否定,“你们要去没有日本人的地方。”

  “你要我背井离乡,至少要告诉我,你们打算做什么吧?”千代觉得胀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你不是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了吗?没有吧?”

  “没有必要。”五郎八黯然摇了摇头,无论眼神多么沧桑,她的容颜却总是那么青春洋溢,牢固得像是亘古不变的冰山,“我就算说了,你也不能理解,更不能阻拦……纳什小姐的计划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长链,她随时都能从中截断,添上新的链条。”

  “比如?”

  五郎八微笑了起来,她已经看出了千代的意图,但她没有点破。那笑容里含着一点心知肚明的悲哀,她心甘情愿被千代利用么?或许这根本称不上是“利用”,在他们这群高高在上的魔法使眼里,千代一介小小的凡人,就像是水边的蜉蝣。

  “比如针对日本巫师的袭击,对,就是前些日子我们出去‘旅行’所做的。”五郎八大方地说道,甚至根本不在乎千代或许会爆发的怒火与恨意,“前往日内瓦的日本代表团里,没一个日本人。”

  “陛下还活着吗?”千代麻木地问。她动了一下久坐的肢体,但已经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了。

  “不知道,我很久没见过他本人了。”五郎八说,“你去欧洲之前,那次所谓的‘今上微行’,也是我。”

  “皇后陛下也……?”千代再次颤抖起来,她无法想象皇居内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在某种范围内,这个世界竟然都是由一具具皮套假人组成的吗?

  “那倒没有,只是夺魂咒。”五郎八说道,“不过你和皇太子,你俩是‘干净的’。”

  “为什么?”

  “皇太子我不知道。”五郎八爽快地说,“但是你,我不相信你至今毫无觉察——因为‘西园寺直子’和‘一之濑五郎八’根本就是两个毫无来历的假身份,没有证件,没有籍贯,‘让娜·杜·布瓦’从未和玛塔·哈丽一起出现过,她有法国总统为之背书是因为整座凡尔赛宫也都为我们所控制。”

  “这都是链条,对吗?”

  “据我所知,纳什小姐本想通过博弈达成她的目的,并不打算亲自上阵,格林德沃先生本心里并不赞成,但也无暇顾及东方,所以随着她折腾,等她自己碰壁。”五郎八的语气很微妙,“后来她失败了,无知的麻瓜妄想掀她的桌子,于是她亲手处决了背叛她的友人,几分钟之内重组了链条,又立即马不停蹄地去见格林德沃先生。等她出现在凡尔赛宫,也不过过了几个小时。”

  “你说这些做什么?”老实说,千代并不能理解这些话的意义,学校里传授的政治知识是悬浮的,帝国是正拔地而起的光辉殿堂,而西方与■那都是正倾颓衰败的古老庙宇,区别只在于坍落的速度。

  “我的意思是,盖尔·纳什已经是毫无人性的恶魔,别妄想她对你会有一丝一毫的怜悯,离开日本!”五郎八急促地说,“你不知道她有多可怕,我知道!早在火烧招魂社之后她就判断你没有用了,但‘西园寺直子’需要一位贴身女仆,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去扮演‘一之濑五郎八’,阿千和桔梗都太小……”

  千代怔怔地望着她。她到现在还没办法将直子姬与那个神秘的“盖尔·纳什”联系起来,她以为的虽然处处惊险却美好快乐的欧洲之旅,竟然起头就这么不堪吗?

  “走吧,千代,我求求你。”痛苦的泪水从五郎八的眼睛里流下来,千代忽然想起电话里偷听来的那些言语。她终于开始以一种更为遥远的、广阔的眼光打量眼前的女孩,发现她以前那些夸张笨拙的动作,在一瞬间都失去了其可爱的魅力。

  “你……你不是女人,对吗?”更严峻紧迫的生存问题面前,她竟然只想知道这一个答案。

  五郎八点了点头,有些迷惑地看着她。她们对视了半天,她才挤出一个生硬但窘迫的微笑:“你要……看看我吗?”

  “不要。”千代立即说,她的记忆忽然变得空前绝后的好,她想起一片散发着甜腻香味的法式小圆饼,在“红磨坊”酒吧昏暗灯光与喧嚣舞乐之中。

  千代闭上了眼睛,回忆那位穿银白色长裙女人的面容。那应该就是盖尔·纳什本人的模样,和直子姬相比,她就像是欧洲童话里的白天鹅,但千代只想让她的丑小鸭回来。

  但丑小鸭根本就不存在。

  千代很快搬出了赤坂屋敷,五郎八代替直子姬接受了她的辞呈。离别时桔梗与阿千还浑不知事地问她,是不是意味着姬君贴身女仆的位置要换人了,那她们以后也有机会吗?

  她苦涩地俯视着两张幼稚纯真的面孔,想叫她们也离开日本,却也只是想想。没人逃得脱,千代也不行。日本已经成了一艘行将沉没的大船,她对直子姬深入骨髓的信赖让她笃定直子姬一定办得到,而永山千代会随之沉沦。

  临近元旦的时候直子姬终于回来了。因为放假前千代无意中听到女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她们倾慕那位魔女很久,却一直无缘于她的课。说来也奇怪,自从成为这所学校名正言顺的学生,千代却好像和她们更加疏远了,而那些来自于其他阶层的“典范”,却都与她有着一层厚厚的隔膜。

  这些事千代统统都不在意,她的心情早已变得前所未有的平静。如果生命只剩下屈指可数的几天,那么她有义务维持好自己的小家,在绝望里死去的人有她一个也就够了。

  大正十一年的尾声飘满了雪花,仿佛是某种不祥的征兆,跨过新年还在纷纷下个不停。明明日色晴朗,碧空湛蓝,可那零星的飞雪时断时续,等到千代随着家人往明治神宫初诣回来,依然没有停止。

  “姐,有人找你!”万寿丸是留守在家的最大的弟弟,千代还没踏进家门,就被这小子一句话重新又堵了回去。她不得不重新踏进那些污浊的雪泥,还要小心护住珍贵的衣裳,往弟弟指的方向走去。

  街角停着一部漆黑的轿车,今天还能这样悠闲的只有外国人。千代迟疑着走近,隔着十步就不敢再上前,她早已在外国人身上遭遇过此生最大的失败,这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一夜之间,连英语都不会说了。

  车中人从内拧开门,一个洋服外披着貂裘的黑发女人向凛风中呼出一口喷香的热气:“好久不见,千代。”

  她的五官很有些眼熟,像她记忆里的那张白天鹅的脸。

第108章 107

  “怎么不穿我给你做的衣服?”白天鹅温和地问,“我记得有件缩缅的料子,纹样很适合节庆穿。”

  “卖了。”千代平板地说,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这样的冲击,这个女人就是直子姬,她身上那件毛皮,是从神户一位流亡的沙俄贵妇手里买来的。

  “奥托向你致意,他去了鹿儿岛,不能亲自前来。”白天鹅似乎并不期待她的答案,也根本不会做出任何反应,“那我就自告奋勇了——年后你回来么?”

  “什么?”千代难以置信。

  “待在我身边,活下来的可能性比较大。”白天鹅微微昂起下巴,“哪怕是排在最后,潘多拉的魔盒里也总是有希望的一席之地。”

  千代连回答她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精疲力尽地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

  “你为什么不去告发我?”白天鹅好奇地问,“我准备了一百种应对的方案,可是你并没有任何动作。”

  千代只好又扭回头来,满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脸,白天鹅本来懒散地倚在汽车上,毫不顾惜那件稀有的皮草,但此刻她已经站正了,满脸认真。

  “为什么……”千代喃喃,“为什么你会问这种问题?”

  “我要确保我的计划没有丝毫纰漏。”白天鹅严肃地说,“你的反应是任何人都没有料到的,包括其他驻日时间比我还要长、比我更了解这个民族的同事,奥托为我们捅了那么大一个篓子,但似乎什么又都没发生,这不合常理。”

  千代只感到一阵孱弱的怒火从心底里往上涌,她无处发泄,只好抓起泥地上一团黑雪,恶狠狠地往白天鹅身上扔!

  浑浊看不清本色的雪泥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开,一点一滴的,在千代愤怒的注视下重新变为洁白的颜色,然后在接触到女人身体前,就无声地消散在了空气里,化成一团透明的水汽。

  “不太习惯用这只手做好事。”白天鹅用左手轻轻掸了掸颊边纤弱的绒毛,“但是没办法,这是在外面。而且穿白的人不能沾染一丁点污秽,不是吗?”

  千代震惊地望着她。即便跟随着“直子姬”,她见识过许多五花八门的魔法与咒术,但无论是本国还是外国的魔法使,他们都需要一个媒介,魔杖,或者桧扇——而白天鹅却空着手!

  “特意去学的,把七年压缩在一年里学完。”白天鹅注意到她的视线,“我本来以为,只要操作得当,时间对于巫师来说是用不完的,但事实证明,频繁地回溯时间,会像频繁穿越空间一样削弱巫师的身体。那是我第一次为了覆灭这个国家而险些付出生命。”

  “之后……还有很多次吗?”千代情不自禁地问。这个女人不再像直子姬一样温柔可亲,她更加年长、阅历更多、更为神秘,复杂得像是此时此刻落在她指尖的雪花,抓不住也看不清。

  “算是吧。”她却不想多说,“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千代眨眨眼,想起一个学校里传授的时髦的词汇。“因为人性,姬君。”她说,骄傲地挺起胸膛,“因为民族性,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日本人,你不了解大和民族。”

  白天鹅露出分明困惑的神色来。“是这样?如果我是你,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哪怕撞得头破血流,哪怕没有一丁点用处,但至少我努力过。”她如此说。

  “或许英国人是这样的,虽然我看不出来。听说你有一半支■血统,如果支■人像你这样,怎么还会落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