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斋藤归蝶
“能够闪耀在时间长河里的,只有漫漫黄沙里的那零星几点金屑。我只是吃了一点红利,受了一些恩惠,充其量是一把比较闪的沙子。倾覆一个国家并非目下的最优解,如果站在这里的是货真价实的伟人,他们一定会比我做得更好,或许你们也得以扭转必死的命运。”
正当千代以为她就要用诗意的、谜样的语言逃避过这个问题时,白天鹅又开口了:“还记得那个柴的故事吗?”
千代浑身一震!
白天鹅点到即止,转身走回车上。千代注意到原来那车里还有一个男人,正就着炫目的雪光看一本书,白天鹅凑过去说了句什么,男人也分明地愣了一下,继而说了句什么,又摇了摇头。白天鹅懊丧地歪头靠在他肩上,男人空着的一只手便自然而然地抚了抚她的侧脸。千代还要再看时,黑车发动,车轮溅开一蓬乌泥,往赤坂的方向驶去。
千代失魂落魄地走回家里。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她宁愿直子姬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炫耀她势在必得的成功,或者居高临下地践踏千代可怜的灵魂,那无所谓,那至少意味着,她被当作一个平等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说也好、不说也好,气也好、不气也好,都无法引起白天鹅丝毫情绪波动,她虽然穿着娇贵的浅色皮草,心却像一块坚硬的铁砧,洁净的新雪碰个头破血流她毫不在意,污浊的雪泥溅上去也与她无碍。这只是……一次和情人普通的携手出游,偶然想起千代,便过来看看。
这人能穿白,因为血真的溅不到她身上。
悲伤如同突如其来的阵雨,天空仿佛只有她头顶在下雨,千代知道那是自己的眼泪。她终于哭出来了,她终于能够爆发出来,她乱七八糟地坐在町内小神社的门口,仰头大哭。
最后是哥哥和万寿丸将她强行拉回家的。千代被关进漆黑的茶室里反省,她仰头望向重重压下来的顶棚,鼻端闻到墙上那轴挂画与角落里积灰的茶器共同散发出的古老气味。她得做点儿什么,她知道,但是她又能做什么呢?
永山千代如今所能接触到最高层次的人,就是“女子大学寮”里的老师与同学——家族的牺牲品,过去的和未来的。她至少要见到皇太子妃,料想她是魔法使们无暇顾及的,可假使皇太子妃信了她的说辞,又能做什么?
皇太子?如今皇太子与“西园寺直子”是最牢固的盟友;皇后陛下,一具受到操控的活傀儡;今上,大抵已经升遐了……千代的眼泪又涌出来,胸中一股冲动驱使着她,她冲破禁锢,闯向正更换奉祀的佛龛,一把抢过那柄据说是大阪之战后大御所赐下的胁差,掉头就往外走。
家里人被她撞得人仰马翻,连父亲都吓住了,一句不敢多嚷嚷。最后还是祖母颤巍巍地喊她:“千代,你做什么去?”
千代不回答,礼装所穿用的草履走起来并不舒适,她感觉两脚都要生生给割出血来,但是无所谓,她想象自己是一只羽毛绚丽的鸟儿,拖着流血的脚爪,在泥泞里跋涉。
她要去直子姬面前切腹。
鲜血能换来什么?大抵什么都换不来。如果千代的家世曾经帮助过直子姬,那么她今日的死,或许能够略微造成一些影响。
等到她精疲力竭地扑倒在赤坂屋敷的门前,祖母年轻时穿过的那件美丽振袖已然沾满了干涸的污泥,长长的袖子沉重地垂在地上,在清扫洁净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斑驳的泥痕。雪花融化在千代脸上,和着眼泪,将她的妆容冲刷得像个西洋马戏团的小丑。
“直子姬”行事向来是很西派的,新年里所有的仆役都放了假,这座宅邸里估计没人——这样一来发现她尸体的就会是邻居,这里的住户非富即贵,这很好。
千代脱掉脏污的振袖,叠得整整齐齐。她举刀出鞘,没怎么停顿,也无暇多看那把久负盛名的刀,一刀扎进侧腹时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疼痛,或许是早已经在寒风里冻得麻木了,或许是她身上还有其他地方更痛。
刀很冰,她心想,随着刀割开越来越多的皮肉、脂肪与内脏,渐渐地又没那么冰了。她的血液温暖了钢铁,开始疼了。
千代压抑地低声嚎叫起来,无法维持那个正坐的姿势,她倒身滚在街上,一边痛呼,一边锲而不舍地将手指伸进伤口里拼命扒开,她闻到一些不好的气味,在浓烈的血腥气里依然明显,那是肠子的味道。
血在湿润的石板路上涂抹出一道扭曲的、龙的痕迹。千代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她的灵魂痛得片片碎裂,只剩下本能驱使着双手抓住刀柄——还得竖着再来一下。
但她如今并不能很好地持刀了,甚至感觉不到原先的伤口在哪里。整个躯干仿佛都扭曲成了一个剧痛的漩涡,看不见底的血肉大洞,千代呻吟着胡乱扎了一刀,根本用不上力,可刀刃还是被衣襟绞缠着,又卡在了骨头里。
她可能真要死了,千代想,正当这个时候她听见有人急促地念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她涣散的视野里便映入了那把此时合该握在手里的刀,那刀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所谓基础力学常识的轨迹向后飞去,斜钉进石板时火花飞溅。
千代仿佛真的死了一次。但又好像没有。
她能大略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地,品尝到疼痛与随之俱来的寒冷。意识从深沉的黑暗里浮现成型,出于本能地,她开始听,开始想要睁开眼睛。
“我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女声抱怨道。
“哪怕是纽特·斯卡曼德也不能精确地猜到每一只嗅嗅的想法。”男声说,“如果是你呢?如果你处在她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哎你这话听上去好像个人生导师啊……我不知道,你呢?”
“如果我是她,大概那个条顿①男人早就彻底反水了。我猜你们之中应该有为数不少的人心怀不忍。”
“这毕竟是个长线任务,在这里的大多数时候,他们一直过着寻常的生活。”女声说,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至少驳回了三份要和本地人结婚的申请。”
“到现在才有人试图背叛你,真是个奇迹。”
“凡是恋爱脑上头的傻货都及时被调回了欧洲,我也没想到奥托会老房子着火,他年纪比我们还大,你忘了?”
“不好意思,你人生中的第一桩谋杀案我并没有参与,你忘了?”
“哼哼!”女声故作不悦,“这可是第二次了,说好了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等你从东方宫廷的新年派对里赶回来,我恐怕她就死透了。”
“你可真是……”
“多此一举?”
“并不,只要她能坚守住为人的底线……”
千代再次昏昏沉沉地陷入了黑暗,等她再次醒来,不知又过了几天。那是个安静的午后,阳光将纸门映得一片昏黄,庭中积雪的花枝的影子也悄悄蔓延上来。听说海里有小山一样大的鱿鱼,千代呆呆地望着那条粗黑的影子,看它像是不怀好意的巨兽腕足。
她孱弱地一动,和室里忽然响起漫长尖锐的啸叫。千代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局促地向旁边躲,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曾经干过什么来。很奇怪,竟然一点儿都不痛。
永山千代颤抖着将手伸进衣下,小腹上横亘一道狰狞的疤,又长又粗,像沾雪的花枝,像巨兽的腕足。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想尖叫,想大哭,想做些什么,但是她没有力气。她最后能做的也宣告失败,她还能怎么办?还要怎么做?
纸门一响,白天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挥了挥手里暗色的魔杖,那股恼人的噪音就消失了。
“你终于醒了——我都不敢将放假的佣人召回来,还好我是个巫师。”
白天鹅非常不见外地走来千代身边坐下,大大咧咧地,伸直两条腿。曾经她有多么优雅娴静,现在就有多粗鲁无礼。
“把直子姬还给我……”千代费力地说。
“什么?”她没听清,又往枕边咕涌了一下,低头来倾听。
千代不想说了,她实在是没力气,只得盯着白天鹅颈侧那一小片匀净的皮肤直喘。那女人把头发梳成了羊角的模样——千代记得西方管这个叫“丰收角”——套着奶油色的针织羊毛长袍和灰白色的薄绒开衫,一望即知的温暖柔软。这让她看上去像个养尊处优的居家主妇,一位游刃有余的母亲,一个家庭的精神支柱,而不是毁灭国家的恶魔。
还给她,千代绝望地想,能不能还给她?
“这是人身上最致命的地方之一。”白天鹅指了指耳下的位置,顺便拨了拨珍珠坠子,“但凡你做出一丁点儿攻击的尝试,哪怕徒劳无功——用牙咬也行,用指甲划也行,我还把那柄赛璐珞插梳也留在了你的头发里——我都会高看你一眼。”
千代闭上眼睛,把头扭过去。
“救你的是我丈夫,要换成我,还真没办法。”白天鹅慢悠悠说着,坐着嫌累,干脆四肢摊开躺在了榻榻米上,那草编的席子阴阴生凉,她又用魔杖点了点,暖意便阵阵涌上来,隔着被褥也感受得到。
“你这个疤有点丑,其实能祛掉,还有伤后体虚,都是一剂药的事。”白天鹅和她并头躺着,简直像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直子姬是绝对不会这样做的,“不是我不想弄啊,我们这边没材料,你们日本人那套东西太陌生了,我魔药当年就学得一般,全靠开小灶,哪敢随便碰?不过你放心,他现在给你买去了,正好我想吃燕窝糕,再捎两条老鼠斑,炖成汤给你补补,再过上个几十年这东西大概就要吃不起了。”
她絮絮地说着,听上去就像是……千代只是体力不支晕倒在好心夫妇的门口。这太荒谬了,千代竭力瞪着她,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怎么不干脆让我死在那儿?”
“干嘛?”白天鹅毫不在意地说,“我跟你又没仇。”
没仇?没仇???
千代只觉得浑身失去了力气。她想她还是死了好。
“如果你们集体自断双臂,那也行,齐肩的那种哦!”白天鹅漫不经心地翘着脚,“然后你们统统移民到应许之地阿梅利卡,被他们养着就像养猪,天啊我做梦都不敢想还有这种好事!”
这魔女到底有没有底线?
“但是操作难度太大了,总不能一个一个砍吧?美国人现在看不看得上你们另说,到了人家的地盘,后续生的小孩砍起来就麻烦了。”
千代情不自禁地咳嗽起来,她其实想吐,但呕吐也需要力气。
“如果我真那么做了,也不过是把你们曾经对我们做过的十分之一,报偿到你们头上罢了。如果我再早生一百年,萨英战争里伸伸手,香港就是你们的榜样。”
千代已经没力气怨、也没力气恨了,她又想起“柴的故事”。柴的故事……柴的故事……原来如此。
“外子本来不赞成的,好吧,他到现在也不赞成,总是拿什么英国和法国啦、英格兰和苏格兰爱尔兰啦来游说我,烦得很。”白天鹅抱怨了一句,“哎他自己的计划倒是很容易达成,跑到这里来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千代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枯朽的脑筋。她发现白天鹅口里的“丈夫”或许会是个突破口,同样是巫师,同样持反对态度,又不像五郎八那样受节制,最重要的是,他是她的丈夫啊!丈夫对妻子的权力是天经地义的!
“他……他也是‘柴’吗?”她忍不住主动说,心想不知要怎么才能瞒过白天鹅、联系上她丈夫呢?
“他啊,他不是!”白天鹅立即否定,“我想想他是什么……噢,他是臭豆腐,你知道什么是‘臭豆腐’吗?就像纳豆,像蓝纹奶酪,我们吃过——哦,你和西园寺直子一起吃过的。”
千代心里钝钝地痛了一下。“为什么?”她努力应和,“因为他不爱洗澡吗?”
白天鹅一呆,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一骨碌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因为笑得太猛,喘不上气,人直往地上瘫,甚至还有些呛到了。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不,我的意思只是,他不太受欢迎……好吧,认识他的人应该都挺讨厌他的,或者害怕……但他其实……”白天鹅单手撑着门框,捂着肚子仍笑个不停,“至于洗澡……哈哈哈他现在改了,真的!”
他们感情很好,千代心想,她还能说服那人来帮自己吗?一个人怎么能……既反对妻子的暴行,却又同她这样好呢?
第109章 108
千代前所未有地耐心下来。她蜷缩在这座熟悉的宅邸里,默默地、迅速地恢复着体力,找寻单独同那个人说话的机会。
但这很难。
她发现他们应该是认识的,那人就是直子——就是白天鹅在“红磨坊”酒吧遇见的债主。与白天鹅相处得越久,“直子姬”和“白天鹅”的形象反而越来越远了,而那些似乎被时间磨灭殆尽的记忆却再一次于脑海中浮现,清晰分明。
千代就像一团影响不到任何人的空气,旁观这对魔法使夫妻的生活。他们无疑是千代所认识的、最像普通人的魔法使,但对于普通人来说需要耗费大量体力、时间与精力的劳动,甚至不劳驾白天鹅动一动嘴唇——怪不得他们不需要仆役也可以。
庭院永远整洁,地板永远光亮,家俱不染尘埃,连榻榻米上都没有一根头发——千代短暂地想起五郎八撅着屁股的模样,不由一阵好笑。怪不得她……他干这种活也能出岔子,大概是故意捣乱,对于魔法使来说,“用手擦榻榻米”简直是一种折磨吧?
现在,连衣服都可以自己洗自己,大部分时候它们甚至根本不需要洗。白天鹅有许多奇思妙想,她甚至会将洗好的衣服用渔网一裹,用魔法升到半空里去,然后让那团衣服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旋转。“顺便进行一些灌溉。”她满意地负手立在缘廊上,望着点点水星在庭中乱溅,阳光下还挺美。
千代缓慢地咀嚼燕窝糕,盯着香樟树萌动的新芽出神。树梢空空荡荡,直子姬——白天鹅已经好久没洗衣服了,她那轻快的脚步声也好久没出现在这栋房子里了。
她不在家,那么机会来了。
那男人似乎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生活,他按部就班地购置食材、做一些闻上去还不错的简餐,然后丢给千代两个饭团——一天只有两个。赤坂屋敷里的每一处房间都没有上锁,无论是魔法的,还是什么麻瓜的,千代觉得自己就像是某种无足轻重、造不成任何危害的宠物,她现在再跑到中庭给自己肚子划一刀,估计那男人也不会再来救她了。
千代深吸一口气,转过拐角——走廊尽头是曾经属于直子姬的卧室,那男人正在廊下……煮什么东西?做饭吗?
他面前摆着一只只形状、材质不同的……锅?或者碗,或者桶?容器下是不同的炉子,炉子里点着不同的燃料,连火焰的颜色也都各不相同。无穷无尽的蒸汽浓厚得像是某种巨大昆虫的茧,千代只看得清男人隐约的轮廓,雪白的羽毛笔踩着一整张长长的羊皮纸,轻盈地在他周围滑翔,时不时自己记一些东西。
千代不由得踯躅,怕吸进什么毒烟呛死。
“除非你遇见了什么麻瓜不能解决的问题。”男人先说,容器里的液体争先恐后地沸腾着,他的声音混杂在重重叠叠的“咕嘟”声里相当难以辨别。
“她要毁灭我的国家,这个问题我确实没办法解决。”
“我也不能。”
“可他们都说你并不赞成!”千代立即道,“她自己承认的!五郎八也是这个意思。”
“因为我对成为鳏夫毫无兴趣。”男人低头观察着容器中的液体,“除此之外,如果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那我没有意见。”
“那你来做什么?”又是这样无所谓的语气,又是这样居高临下的、天人般的姿态,和白天鹅如出一辙。怒火一直冲上千代的头顶,她脱口而出:“难道是因为你快成为鳏夫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再来享受享受?”
隔着飘渺的水雾,她感到有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男人说了句什么,忽然一阵剧痛从她切腹的旧伤口上传来,千代一愣,那比切腹还要剧烈千倍万倍的痛楚就将她淹没了,她几乎立刻从走廊滚落下来,重重跌在中庭里,后脑大概磕到了什么地方,血一路流进后衣领,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让她死了吧!千代疯狂地哀嚎起来,她宁愿因为切腹死掉!她宁愿死在船难里、烧成焦炭沉进海底!让她死了吧,只要能停下来!
“我来是为了告诉她,那棵特意从中国移来的柿子树去年终于结果了,原本在她的精心照料之下,那可怜的果树一直半死不活,叶子都快掉光了。”男人用魔杖拨散了一些水蒸气,疼痛停止了。
但千代却并没有立即好转,她花了更长的时间,才突然“意识”到已经不疼了,而自己竟然仰躺在廊下精心铺陈、勾勒出水波纹的玉砂利上,不知挣扎中究竟滚出了多远,视野中只有遥远的花圃,胡枝子与棠棣。
男人依旧在捣鼓他的“咕嘟咕嘟”。
“唯独在这件事上,我要感谢你们,如果不是那场完全无视《保密法》的袭击,至今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男人缓慢地说着,往容器里加了什么,那只容器立即就融化了,弄得热液横流,一片狼藉,“她研究这件事二十年了,家里到处都是各种资料,要大致弄懂并不难,我知道就快结束了,这种时候,最好还是在她身边。”
千代已经爬起来了,她感到恐惧,但仍然顽强又勇敢地走了回去。男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用一个不出声的简单魔咒化解了眼前的混乱,示意千代离开:“我们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女儿,盖尔有时会不由自主地移情,但是我不会。”
“求求你,先生!求求你!” 千代“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拼命哀恳,“你们可以去找内阁,你们去威胁首相!让他们发誓!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发誓!我们发誓不会再攻击支■……能不能、能不能不要……”
上一篇:转生成奇美拉蚁又怎样!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