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斋藤归蝶
阿利安娜手忙脚乱地帮她擦眼泪,绞尽脑汁地想出个新话题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听说新年会举办舞会,我们赶上了一个新的百年,盖尔!”⑦
盖尔疲倦地抬了抬左上臂,那里系着一片黑纱,在黑袍子上不是那么显眼。
“你要哀悼一整年吗?”阿利安娜小心翼翼地问。
“无论如何,舞会也不能参加了。”盖尔向她笑了笑,“我得回去过圣诞。”
她筹备了一个类似于团拜会的活动,邀请了PNB农业和PNB机工的所有雇员,地点在诺里奇的布兰登宅邸,时间是25日晚上。
无论是田间地头开着拖拉机被喷了满身黑烟的女车手,还是流水线上满是机油味的钳工,都可以前来享用一顿丰盛的圣诞大餐,包吃包住,还有礼物。
当然,还有那两个美国工程师、普林斯一家、潘克赫斯特一家甚至包括盖尔用惯的律师以及诺里奇警署——后者因为“科学谋杀案”获得了集体嘉奖和赏金。
她要提前敲定室内装饰,预约住宿和车马,拟好菜单,雇佣足够的厨娘与男女仆役,在仓管那里划出预留足够面粉果蔬的份额,并放出话去,纳什小姐将在那晚与一名工人开舞。
好在这些事情丽莎她都懂,刚认识的时候盖尔还以为她是个花瓶呢!她打算让丽莎新年后自己选去哪家分公司帮忙,给她开两份工资——人才绝不能埋没。
第21章 20
旧世纪末的那场“工人舞会”轰动一时。
盖尔·纳什并非贵族,也并非工厂主与大资产阶级,当她穿着一身漆黑的丧服出现在舞会现场时,她的所有权利与财产依然处于一个随时可以被人侵夺占有的危险境地。
“您是斯蒂芬妮·艾恩斯小姐吧?”她径直走到一位高大的女工面前,“能邀请您跳支舞吗?”
女工穿着她最好的一身裙子,上面还有油渍,只有围裙是新做的,严格来说并不符合正经舞会的dress code——女士的日装和晚装有着几乎截然不同的形态。
但是没人在乎,盖尔·纳什小姐也不在乎,她甚至还穿着丧服。
“我、我吗?”女工结结巴巴地问,饱满的苹果脸上飞起一双红霞。
“我好像是有未婚夫的人。”盖尔心不在焉地用拇指把松脱的戒指往指根推了推,“不太合适,对吧?”
爱米琳·潘克赫斯特率先起哄、鼓掌起来。所有的繁文缛节都将为这场舞会服务,而不是让人被它所束缚。
“您会跳男步吗?”盖尔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只会跳女步。”
“会!我是说……呃,我妹妹她们都是跟我练的。”斯蒂芬妮是个相当健壮的女人,但并不难看,一个冉冉上升的群体,一个充满活力的年龄,没有谁是难看的。
弦音一起,怪异的组合滑入舞池,紧接着,老普林斯邀请了潘克赫斯特夫人,一对一对,很快满场都是飞扬的衣袂与裙摆摩擦的“沙沙”声。
不是所有被邀请的人都到场了的,仍然有许多工人自卑身份,更有许多工厂主不愿意屈尊折节,即便到场,也宁愿缩在小会客室里抽烟斗。
但他们不敢,或者不舍得不来。
PNB机工成立半年,生产的农业机械刚刚够自己家旗下的农场用,但也足以引得整个英格兰为之侧目。其时已经有人将拖拉机引入农业生产,但总有这样那样的不方便,农民还是宁愿选择人力和畜力——但PNB的拖拉机是成熟的,上手就能用。
纳什小姐甚至向PNB农业的雇工发出了有奖征集,试图立足于他们积年的智慧和经验来研发新机器,如果真成了,申专利时可以加个名字,日后源源不断地吃分红。
不是没有人质疑过纳什小姐只招女拖拉机手的政策,包括PNB内部的人,但每个男人只要亲自上手试过,就再无二话。
因为PNB的拖拉机它卡裆。
疼得要命不说,一旦机器过热,那玩意儿它还死烫!生鸡蛋能孵小鸡,熟鸡蛋就只能吃了。
雄性生物在“赚钱”和“孵小鸡”之间一般都会选择后者,只要他们有得选——PNB又不是没有别的岗!
女工就没有这个困扰。PNB提供分腿合裆的女裤,带厚垫子的,感觉就像是把“卫生围裙”整个缝在了裤子里,女孩们适应良好,很快就出于朴素的智慧自己偷偷做出了合裆的内裤,不依靠魔法的卫生用品雏形估计也不远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面前翩翩起舞的少女,她只有十四岁。
如果不是阿德莱娜·约瑟芬·纳什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甚至当众承认改过好几次名字、每一个字母都是她自己编的,早就有无数自称是“亲戚”的吸血蚂蟥找上门来宣称对盖尔·纳什的监护权了。
现在也不是没有,被统统扭送警署。
也有人试图通过结亲来控制她,但纳什小姐已经眼疾手快地为自己挑了个“主人”。整个英格兰中部、东部与PNB有业务往来的商人与工厂主都在等着盖尔·纳什成年——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是年轻的纳什卸磨杀驴,还是老谋深算的普林斯鹊巢鸠占?
甚至还有人开盘赌PNB会在哪一年举办纳什小姐的成人礼,一位淑女通常应该在16岁宣告成年,但任何一位摄政王都不会愿意自己辅佐的幼王成熟得太快,这意味着不得不放权。
肉食者万般揣测,底层的工人们却不这么想。普林斯家是什么人啊,退回十年前,他家穷得恨不得一条裤子轮着穿,现在还不是登堂入室,也穿起燕尾服了?
只要努力工作,就有阶级跃升的机会,通天梯搭好了在这儿,成功案例现成的。再给他们十年,说不定也会有一位富有的工厂主的女儿,一门心思非要嫁给他来继承这个家!
盖尔专心地跳着舞,对四周乱飞的视线视若无物。她的舞伴却做不到这么淡定,斯蒂芬妮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纳什小姐。”
“嗯?”盖尔扬起脸,黑玉般的眼睛清澈澄亮,斯蒂芬妮发现她一边的内眼角和鼻骨之间有一颗小痣,很别致。
那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我们、我们……”她嗫嚅着,“我们计划着二月份罢工……和巴黎那边商量好了……”
“好啊,去吧!”盖尔小姐笑了笑,“跟工会报备一声,那几天算你们放假,别真给我停工了。回头调一下休没意见吧?”
斯蒂芬妮目瞪口呆!
“您、您不生气吗?”她结结巴巴地说,“您不开除我们……”
“这不很正常吗?”纳什小姐比她还惊讶,甚至玩笑般地戳了戳她的肩窝,“搞搞清楚斯蒂芬妮,您才是罢工的人,挺起胸膛来,您有资本,一个熟练工人是很有价值的。”
说到这里,纳什小姐又问:“那你们的诉求是什么呢?”
斯蒂芬妮卡壳了。他们没有诉求啊,问题就在这里!
世界上再也找不着比PNB福利待遇更好的公司了吧,八小时工作制、双休、男女同工同酬、工伤赔补,甚至还有《安全操作规范》和消防常识考核。据有心之人的估算,扣掉发给管理层的工资和分红,这半年来纳什小姐几乎赚不到什么钱。
“噢……”纳什小姐有些失望,“我还以为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呢!”
斯蒂芬妮·艾恩斯羞愧得无地自容,但这还没完。
一曲终了,斯蒂芬妮还在纠结自己是该鞠躬还是屈膝,就见纳什小姐亲手移开了留声机的唱针,欢快的波尔卡戛然而止。
“请允许我打断一下。”盖尔换了一种很亲密的方式搂着斯蒂芬妮的手臂——以她的个子只能够到胳膊肘——面向一屋子人,隔壁房间闲谈的人们听见音乐停了,也都三三两两地前来看热闹,“请允许我为PNB的‘年度优秀员工’斯蒂芬妮·艾恩斯小姐颁奖。”
丽莎捧上东西来,怪正儿八经的,有绶带,还有奖章,最重要的是那一百镑奖金。
斯蒂芬妮完全傻了,她像个木头一样被佩上绶带,别好勋章,手里塞了一张支票,居然还有现金。
“我也想给所有人都发十三薪,但普林斯先生提醒我,那样我就离破产不远了。”盖尔开了个玩笑,向老普林斯点头致意,“所以我决定,向所有年度、季度优秀职工发放十三薪,这个荣誉是终身制的,哪怕你没能蝉联,或者受伤转岗、辞职不干,多出来的那份薪水照样会送到你家里,就当作感谢你为公司曾经做出的贡献。新的季度评选将于1月4日开始,大家过个好年。”
她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亲手摘下脖子上的一条橙花项链,那是她身上除了订婚戒指之外唯一的饰物,她将它围到斯蒂芬妮的脖子上去。
“黄铜和白瓷做的,好像是什么名人①也有一条,仿款不值钱,但这是我母亲的遗物。”盖尔替她将每一朵花都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就当是我个人的心意。”
其实PNB的雇工们工作热情都相当高,接到盖尔要求的潘克赫斯特母女好一阵儿手忙脚乱。选斯蒂芬妮·艾恩斯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在本职工作开拖拉机之外,已经开始主动自学机修了,天天跟在工程师屁股后面打转。
怎能不令人欣慰?
“没有哪位想和艾恩斯小姐来一曲波尔卡吗?”盖尔牵起斯蒂芬妮的手,很快就有个满脸通红的黄发大男孩小跑着挤出人群,她记得那好像是个车工?
盖尔笑着把手一松,走去将唱针移回原位。欢快的波尔卡旋律里,她顺势退场。
下班!
“纳什小姐!”有人匆匆追上来,压低了嗓子叫她,盖尔险些没听见。
她回头一看,发现是老普林斯。
“看来您是上了年纪,跳不动了。”盖尔开玩笑道,让他挽着自己的手臂,走去隔壁房间,那里是酒会区。
“我很冒昧,但……为什么塞巴斯蒂安没有和您一起回来?”老普林斯有点儿担忧。
“我可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您自己的儿子,您别问我。”盖尔一想起这个麻瓜名字就想笑,“大概是在学校里准备世纪舞会吧!”
“难道他不是接受了布兰登夫人的赞助、和您一起上学吗?”
“噢?”盖尔坏心眼地反问,“男女混校是不是太伤风化了?现在有这样的学校吗?”
《曼彻斯特卫报》的主编斯科特也受邀前来,他还带了个记者。盖尔特地拖着老头在新闻工作者面前转了好几圈儿,如愿听见好几声快门响。
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舆情管理?不论别人怎么看待PNB,他们自己必须表现得铁板一块,至少在盖尔成年之前。
年后拖拉机就要开始外售,这个时候一定要稳住。
“您不拦着他们吗?”老普林斯低声说,“我是说罢工的事。”
盖尔大皱其眉。她不知道组织罢工的团体是未来那面赤旗的几世前身,但显而易见的是,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差了吧?
“您没去拦着他们,我很高兴,这说明普林斯没有忘本。”盖尔柔声说,“放眼整个欧洲,PNB对工人的待遇都是独一份儿的,我的工人们没有因为自己既得利益而抛下在苦海中挣扎反抗的同胞,我更感动。为什么要拦?”
他大爷的长难句!
但看老普林斯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盖尔还是很有成就感的,虽然这位苦出身的老大爷文盲程度比她还高。
“我敢说这事儿里一定有潘克赫斯特那娘们儿在推动!”老普林斯喝了一口雪利酒,喝不太惯。
盖尔本心里还是希望两个P能够和睦相处的,但她知道希望不大。潘克赫斯特们向来走上层路线,在家道中落之前,她们也算是政圈名流。而普林斯则与她们截然相反。
“爱米琳在这儿做不长的,您放心吧。”盖尔拍了拍他的手,继续营造“事业家庭两开花”的和谐场面,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看见。
“不长是多长?”老头子很固执。
“这、这……这可不能看我啊!”盖尔张口结舌,“这得看她。”
老普林斯不是很满意地点点头,找相熟的货商喝酒聊天去了。他不知道的是,盖尔嘴里的“她”不是任何一个潘克赫斯特,而是指大英帝国。
盖尔没什么理由再待下去了,这件低领短袖一字肩的夜礼服简直debuff拉满,她浑身不适,还被吹得肩膀头疼!
没办法,当她提出就穿着平常衣服去舞会、反正她也在哀悼期,连行事作风一贯偏保守的老普林斯都提出了反对意见。
“如果您坚持这么做的话,所有人都会觉得PNB要破产了。”对时尚颇有研究的两位潘克赫斯特小姐如此说道,“社交场合的晚装是财力的象征,哀悼期可以不必奢华,但绝不能糊弄。”
然后盖尔就被装饰成了一块黑松露巧克力蛋糕,打蝴蝶结的那些绉绸最好是上半年系门把手的,85后创业者纳什小姐眼里见不得一点儿浪费。
秉着最后一丝职业道德,盖尔坚持将每个房间都遛了一遍,和每个认识不认识的人寒暄致意——大部分都是不认识的,PNB的江山毕竟是简妮带着普林斯们打下来的。
她回到自己房间,疲惫地倒在床上叹了口气。还不能脱掉这条该死的裙子,因为舞会结束时东道主需要送客。
盖尔只好找到一条大围巾,把自己上半身简单粗暴地裹成一个茧,望着床头搭着的巫师袍发愣。
要不要从霍格沃茨退学呢?
她最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没有别的,她忙不过来了。上学太耽误事了,PNB没人知道她是女巫,她不可能直接将信寄到曼彻斯特或者诺里奇,而每一次私自离校,都是把校规和法律往地上踩。
以前偶尔踩个一两次问题不大,但现在她至少每周都得踩一次。
潘克赫斯特们是高屋建瓴的理想主义者,普林斯们经常忘了自己已经算是曾经阶级的敌人了,而盖尔自己呢,只会花钱不会赚钱,她最近的计划是给沃土原附近的乡镇修路。
出于某种21世纪人的天真,还打算一步到位直接修成沥青的。
她一度打算去学学怎么铺路,然后自己偷偷用魔法搞定,但魔法比机械还要过分,它不仅节省人力,它压根就不需要盖尔之外的第二个人力,钱是省了,但……嘴里夺食的事她可干不出来。
现代人所有耳熟能详的科技成果在19世纪末这个节点都特别糟心,沥青是有了,压路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感觉还不如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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