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斋藤归蝶
挺多人想看看公子哥儿究竟是何方神圣,“暗夜”马戏团终于恢复了一些刚抵达伦敦时的盛况。可惜它大概很难再回来了——公子哥儿被暴打了都不了了之,说明打人的一定手腕高超,让治疗师和傲罗都抓不住蛛丝马迹。
骑士公共汽车一个急刹,下客口走出一位全身都包裹在长斗篷里的男巫。围观群众只能从他的身形和走路姿势判断这人很年轻,下巴抬得那样高,看来是还没吃够教训。
一阵角度刁钻的轻风拂过。
斗篷的兜帽被吹落了,露出了菲尼亚斯·布莱克那张惊惶的脸。住院多日,他仍没忘了打理那副美国式的髭须,角度夸张的两撇,又黑又亮地摊在脸上,像一双小翅膀,一直连到两鬓。
“他哪里学的麻瓜风尚,真难看。”格林德沃冷笑了一声,“他家里不是不喜欢麻瓜吗?”
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回头一看才发现盖尔仍在那里别别扭扭地走来走去,伸伸胳膊扭扭腰,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高个子不会迈这么小的步伐,你看上去正在跳某种蹩脚的舞步。”格林德沃皱着眉挑剔她。
“哦,你说这怪谁呢?”盖尔白了他一眼,像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一只脚先跺出一大步,另一只脚再生硬跟上,活像套了一双过大的雨靴。
按照他们的约定,应该是格林德沃亲自扮演盖尔·纳什,在“三把扫帚”的窗前喝上一天闷酒(无酒精版)。现在变成了这个壮汉奥托,鬼知道他够不够机灵,会不会漏馅儿。
格林德沃挑了挑眉,道:“奥托是我的朋友,阿不思是这样以为的。但我不会对你这样说,纳什小姐,我很信任奥托,我很倚重他。”
“你不会也想跟我做朋友吧?鉴于你主动说要帮我这次。”盖尔笨拙地来到三楼天台的护栏边,抽出自己的魔杖。
“如果是纳什小姐的话,那就是真正的朋友了。”格林德沃瞄了她一眼,盖尔·纳什正面无表情地收起魔杖,仿佛只是将密闭酒桶里的清水变成了威士忌。
但是,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全身包裹在质地精良的斗篷里的男巫已经剧烈地抽搐了起来,他张大嘴,似乎想要吼叫,但却无法发出任何音节。他的脸一瞬间变成了难看的焦黄色,像得了黄疸,但很快,那黄脸皮就开始溃烂、冒烟,皮肉褪尽,烟雾里露出白生生的骨头。
“哇真神奇!”格林德沃饶有兴致地观赏着,“怎么会这样?”
“脸上的皮肉比较薄,他血涌上头——哦不对,现在不应该叫做血了。”盖尔皱着眉,对欣赏酷刑毫无兴趣,但她强迫自己看下去,“那是王水。”
“王水?”格林德沃重复了一下,“某种新发明的魔药?”
“你可以这么认为。”盖尔掩住口鼻,仿佛能闻到什么气味似的,“麻瓜的魔药,具体成分太长了我记不住,要不是有这个简单好记的外号,我也不会选它。”
天地良心,要是她选了浓硫酸,方才施咒的时候大脑铁定一片空白。
“他会死吗?”格林德沃耸了耸肩,底下人的四肢与躯干也开始出现反应了,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形,骨骼和皮肉一起在焦黄烟雾里腐烂,然后化为乌有。
“已经死了吧?”盖尔皱着眉,竭力回忆着从前的知识,“在下一次心跳泵进来的是王水之后,他的心脏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我真想下去看看。”格林德沃诚恳地说,“要不你自己回去吧,纳什小姐?你自己可以的吧?”
盖尔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她匆匆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天台。格林德沃俯身看了一会儿,又回顾盖尔离开的方向,脸上满是笑意。
霍格莫德的“三把扫帚”酒馆迎来了一位面生的男客人。他看上去不太像是英国人,面色苍白,仿佛刚刚大病一场似的,一进门就坐进扶手椅里喘粗气,把脸埋在手掌心里半天抬不起来。
“先生?”酒保好心地问了一句。
“没事,我只是借一下厕所。”陌生男巫的英语倒是十分流利,一点儿口音都没有,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向后场。那位一直枯坐窗边喝闷酒的美丽女巫随即也再度向酒保示意——喝了那么多,她也该上厕所了,那是膀胱又不是水缸。
少顷,陌生男巫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大概是肠胃不太好吧?总之,他慷慨地付了小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盖尔做了一整夜噩梦,梦里全都是菲尼亚斯·布莱克的残躯。她不知道他还会剩下什么……人身体里有多少血液?四升?五升?她的魔咒大抵无法覆盖到所有毛细血管,毕竟她的实验模型很粗糙,只能大致模拟出主要的动静脉和内脏——这个年代的解剖学也很原始。
第二天起来,她收到了那位化学专业大学生的复信——原来王水无法腐蚀玻璃。盖尔不期然地想起另一种可能,如果她将菲尼亚斯·布莱克所有的血液都换成水呢?
他应该也会死吧?
盖尔颤抖了一下,觉得自己和后世那支臭名昭著的给水部队①似乎没什么区别。她厌恶地将所有的往来信件统统扫进壁炉,还有她全部的实验设施,橡木酒桶是早就准备好的,现拉出来放在显眼的位置,地上特意洒了一些凝结的酒渍。
昨天回来后她就洗过澡了,可是早上忍不住又洗了一遍,因此耽误了吃饭。等盖尔·纳什姗姗赶到礼堂时,四学院长桌上已经炸锅了,她一现身,几乎所有亲历过当年事件的小巫师都齐刷刷地向她看过来。
“我说是梅林的眷顾!是魔法的意志!”阿利安娜大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礼堂里格外响亮。她站了起来,急匆匆地走过来给了盖尔一个又深又紧的拥抱。
“梅林在上!”她哽咽着说道,“没事了,盖尔,没事了!那个混蛋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偿,布莱克家族不是最要体面吗?我倒想看看校长的脸色,看他觉不觉得这样体面!”
“出什么事了?”盖尔眨了眨眼睛,慢慢问道。
她其实不太想演了。报复带给她的快意并没有想象之中的多,她只觉得空茫与畏惧。诚然,“百夫长号”上死的人一定更多,虽然未必有布莱克惨……但他们没有死在盖尔眼前。
休·瓦尼倒是死在她眼前,可盖尔彼时的心境却平静无波,毫无动摇。为什么呢,因为不够惨么?
“菲尼亚斯·布莱克死了!”校长的位置空空荡荡,阿利安娜因此也毫无顾忌,她回身问一个低年级女巫要了报纸来,头版头条写着——“布莱克次子闹市离奇横死”。
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几乎没能保持人形,或许她对毛细血管的掌控比预料中得好。盖尔忽然感到一阵反胃,她努力压抑着恶心的感觉,和阿利安娜分手,一转身就对上斯内普的目光。
他正毫不掩饰地直视着她,那双黑眼睛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了,他知道是她干的。
第40章 39
盖尔心头一阵轻松,事已至此,反正她已经做了,布莱克已经死了。她没能在最恨的时候了结这个人,现在只是弥补,弥补她早就该做却没能达成的。
可一直到晚上,斯内普都没找她对质。这桩离奇命案的种种进展成为了小巫师们口中的热门话题,盖尔心不在焉地听着,晓得傲罗查不出什么。
化学药剂对于巫师来说就是天方夜谭,留给傲罗的除了那堆不成人形的残骸,就只剩下一滩王水、组织液和血液的混合物——王水大概已经变质了,她的变形咒大概也该失效了。
现场痕迹能确认死者身份都很困难,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合格的刑警会从犯罪动机开始排查。
盖尔在魔咒学理论考试时被叫了出去,魔法部足足派来了五个傲罗,上次处理迷情剂事件的两位也在其中,但显然这二位不是很情愿,似乎觉得这趟任务不太光彩似的。
“请描述一下您于本月12日的行踪,纳什小姐。”带队的首席傲罗例行公事,示意手下备好纸笔速记。他的身边,消失多日的校长布莱克教授也现身了,看上去最起码老了二十岁,哭得整张脸都是肿的,鬓须毛奓奓地支棱着,但奇怪的是,他对盖尔的态度很无谓,似乎不相信会是她做的。
是了,一个麻瓜出身的女巫。她既然在事情刚发生时就选择了忍气吞声,又怎么会过了几年才忽然想起来报仇呢?
“我去霍格莫德了。”盖尔平静地说,“心情不好,去‘三把扫帚’喝了些饮料。”
“我记得您还未成年。”一位傲罗皱了皱眉,“我想您无法作出类似于‘借酒消愁
’的行为。”
“难道您年轻的时候就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吗,先生?哪怕那只是一杯白水呢?”
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是这样的,喜欢搞一些伤春悲秋、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小调调。在场的傲罗们都是过来人,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那您为什么心情不好呢?”另一个人问道。
“我想我的感情生活应该属于个人隐私?我想不明白这和贵方的案子会有什么联系。”
那人还想再问,却被女同事拉了一把,说了些悄悄话,一时间傲罗里再无人开口——人家遭受侵害时咱们无人为她声张,现在还要拿人家当犯人审?未免也太不要脸了一点。成人的法则是成人的事,她一天不满17周岁,就得拿她当孩子待。
“谁知道纳什小姐的男友是谁?”眼见着讯问陷入僵局,布莱克教授擤了擤鼻涕,望向几位同僚。他记得菲尼亚斯出事那天,现场还有另外一位男巫,就是他撞破了整件事情,可他记不清那是谁了,也无所谓去记,不是么?
“我不知道,校长。”拉维恩·德·蒙特莫伦西率先开口,很快加拉提亚·梅乐思和阿芒多·迪佩特都跟着表态了,说自己也不知道。
这两个孩子确实没在霍格沃茨公然地出双入对过,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关系非凡,但身为师长……他们能做的真的很有限。
“我知道。”坎坦克卢斯·诺特忍不住开口,又被同事们的目光刺得一缩,“是我们学院的,我去叫他来。”
斯内普到得很快,或许和问讯地点就设在考场旁边的空教室有关。他见到眼前十对一的阵仗似乎愣了愣,才快步走到盖尔身边去,没有坐下,而是让她能稍微倚靠着他的身体。
盖尔有些不适应,但肩膀被斯内普牢牢握着,宽大的校袍遮掩了他粗暴的动作。
“没错,我们是吵架了。”斯内普的表演天衣无缝,他甚至还略微思索了一下,“我本来答应盖尔那天和她去约会,早上却爽约了。”
傲罗们再度对视了一眼,这场问讯恐怕快要结束了。等到他们提取了其他证词——学生,还有霍格莫德居民,这条线索的脉络就越发清晰起来: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巫约会前忽然被男友放了鸽子,她会怎么办?她不会让自己的精心装扮白白浪费掉,她会如约前往约会地点,她会比以往更加光芒四射,show给所有人看——类似于“你不在意我,还有的是其他人喜欢我”的情绪与行为,是完全合理的。
至于另一条线,导致菲尼亚斯·布莱克入院休养的那场演出事故,则更加没有头绪。
首先,所有演出票都是不记名的;其次,马戏团的其他工作人员都声称出事时自己在后台,等到演出中止需要引导观众散场时,始作俑者已经去办公室和菲尼亚斯·布莱克密谈了,他们谁都没看见;最后是那个事故节目的负责人,那个男麻瓜,他已经死了——麻瓜看不见神奇动物,误入后台的狮鹫领地,被发现时只剩下几块难啃的大骨头了。
不了了之,似乎只能如此。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报复呢?
布莱克甚至在各大报刊上登出了有偿征集,要求麻瓜复活节第二天去观看过马戏表演的巫师前往魔法部作证,但过去了将近三个月,大家的记忆都有些模糊,问来问去也都是:血咒兽人失控,有位女巫被吓晕了过去,但当那神奇动物遭到惩罚时,又被这位女巫所救,要求向老板买下它,没了。
至于女巫的身份……拜麻瓜社会大幅度发展所赐,这些年眼生的麻瓜出身和混血越来越多了,只记得挺漂亮的,没了。
而盖尔·纳什,她还是霍格沃茨六年级的学生,复活节他们要上课。拉文克劳学院院长表示纳什并未请过假,副校长则表示不记得了——他根本不关心麻瓜出身!何况纳什本身就很神秘,深居简出,又足够低调,她在公众场合从不会发出叽叽喳喳的聊天声和笑声,更不会散发迷人的脂粉与香水气味,简而言之,她虽然长得不赖,话题度足够,但日常存在感确实不高。
在没有证词佐证的情况下,谁也不能贸然要求马戏团的工作人员指认纳什,英国的漂亮女巫没有一百个也有五十个吧,这个菲尼亚斯·布莱克他有前科的!
查来查去都没有结果,说来说去也还是那句话——小小一个演出事故,常见的,暴打一顿完了也就算了,为什么几个月后又想起来报复?有必要下这样的狠手?真要报复,圣芒戈人来人往的岂不是更好下手?
至于“暗夜”马戏团后台那些神秘的玻璃水缸,在案发当天就神奇消失了,就在傲罗和布莱克们闻讯赶到之前。
直到霍格沃茨开始放暑假,风声才渐渐消弭。丧子之痛令菲尼亚斯·奈杰勒斯·布莱克越发沉寂,将大部分权力移交给了副手诺特教授,但是不要紧,未来的几十年他还会眼睁睁失去更多的亲人,未来的一百年他的画像会接过这个重担,他其他的儿女、孙辈、重孙辈……直到布莱克家族湮灭无闻,成为谱系书上干瘪的符号。①
盖尔提起笔,在第一期彻底不再报道布莱克案进展的《预言家日报》上画了个圈,一个句号。
“盖尔……小姐?”玛纳萨的叫门声和敲门声一样细弱,她分不清各种称呼,总有些不伦不类。但是盖尔已经很满意了,至少玛纳萨现在能够独立地当一个库管,当得还很不赖。就是盖尔一放假她就不肯上班了,旷工没钱拿也要赖在盖尔身边。
“怎么啦?”她报以一种甜甜的、宠溺的夹子音,虽然总感觉是在哄自己的宠物猫。
“你有客人!”玛纳萨紧张地说,“她说她认识你,她是……那种人!”
盖尔愣了一下,那种人?巫师?
她下了楼才发现那是阿利安娜,女巫的神情有些焦灼,坐立不安似的,丝毫没有故土重游的喜悦。
“盖尔!”阿利安娜一见她就扑了上来,“盖尔!”
“怎么了?”盖尔茫然地接住她,“我这里往来的都是麻瓜,你至少该换身衣服吧?”
“阿不思回来了!”阿利安娜带了哭音,“他告诉我了!是你!是你对不对?”
盖尔身体一僵:“我、我不明白。”
她简直想凿开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脑壳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你猜出来就猜出来吧,你怎么往外乱说啊!阿利安娜和这件事有个毛关系,她有什么必要知情?
“他提起一种好吃的零食,赞不绝口……他说,是你用马戏团喂神奇动物的下脚料给他做的。”
盖尔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阿利安娜继续说,“所以真的是你,盖尔,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要杀人?”
说漏嘴吗?盖尔看未必。只是现在的阿不思·邓布利多对盖尔·纳什并没有任何的权力主张,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不是师长,更没有执法权。他发现盖尔做了“坏事”,但他无能为力,只能想办法婉转规劝,试图拉她回来。
如果这是阿不思·邓布利多的选择,那么她也不介意让阿利安娜知道得更多。
“喂,杰克逊大婶?我想要一些红茶配饼干,能让玛纳萨给我送来吗?好、好的,没什么,就是有客人在,我不方便自己过去。”
玛纳萨来得很快,她草草将托盘往阿利安娜眼前一墩,整个人就巴到盖尔面前来。
“你以前从不叫我帮你拿什么的纳什!你愿意让我当你的女仆吗?我可以是女仆也可以是宠物,我知道你不会在这里住很久,带我一起走吧纳什……纳什小姐!”她急急地说着,黑眼睛里几乎流出泪来。
“我不需要女仆,也不需要宠物。”盖尔好声好气地安抚她,“我只需要伙伴,等到有一天玛纳萨能够帮到我的忙了——不,不是端茶倒水这样的小忙,你见过伊娃了,等你像伊娃那样能干,反而是我离不开你呢!”
等玛纳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盖尔才收起面上的笑意。见阿利安娜正在食不知味地接受她的招待,就顺便将玛纳萨的故事说了一遍——吃不下去就别勉强了,干脆别吃了。
并不是很长的故事,或许那马戏团是格林德沃故意引她去的,或许不是。哪怕这是个“愿者上钩”的圈套,盖尔也愿意当那条傻鱼。
这是阳谋,她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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