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斋藤归蝶
布朗夫人自己也出身底层,但她仍旧无法理解这种……粗鲁的“情趣”?但有些事不能细想,比如一对夫妻为什么一个住头等舱,一个看上去像是刚刚从殖民地打工回来。
今天这艘巨轮上发生的怪事儿太多了,多得她都数不过来了。
“您去纽约在哪儿落脚?”她又想了个话题,“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您接受我的款待。”
普林斯的眉毛皱了起来,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纳什小姐眨了眨眼,干笑道:”我应该不会到美国吧?公海上我就会折返。”
“靠这个?”布朗夫人难以置信地拍了拍船舷。
“靠那个。”纳什小姐指了指海平线上浮现出的那抹船舶的淡影,两个方向各有一艘,已经有眼尖的人欢呼了起来。
“那就是你的船?”普林斯先生稍稍直起身子,“唔……你不想别人认出它?”
“说什么呢,那是你的船,你们大英帝国的船。”纳什小姐笑了起来,眼睛里也不是没有自豪的,“麻瓜可不知道我做了什么,他们决定救人,就是抱着不惜在美国人面前泄密的决心来的。”
当他们近得看清另一艘船的舷号时,普林斯先生的脸立即阴沉了下来。那是皇家邮轮“卡帕西娅”号。
“西弗勒斯把你胳膊拿开!”纳什小姐满面晕红,小声叫起来,她试图往旁边挪动,“这、呃……这姿势不适合你。”
“是吗?”普林斯先生不动声色地抱着手臂,手肘抵着纳什小姐,随着他侧身望来的动作,轻轻在她胸前擦过。
纳什小姐猛地站了起来,不顾小艇乱晃,跑到布朗夫人原先的位置坐下了。几乎所有人都在眺望两艘救援船,只有那位年轻的孕妇阿斯特夫人,还在怅怅地回顾后方。波浪摇曳间,她似乎很是不适,捂着嘴巴要吐不吐的。纳什小姐看上去很怕她真的吐出来,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竟然摸出一盒薄荷膏来。
“这个对我很管用,您可以试试。”她把那玩意儿往阿斯特夫人手里试试,丝毫不顾“为什么要在四月的天气里随身携带薄荷膏”这一无解的谜题。
结果阿斯特夫人掏出一盒一模一样的薄荷膏。
“昨天普林斯先生给我的。”她孱弱地笑道,“我散步的时候不舒服,正赶上他从船长室出来,恭喜您,看来您已经再一次……”
“没有没有!”纳什小姐连忙否认,向着每一位投来关切目光的妇人报以歉意的微笑,“没有的事!”
布朗夫人立即瞪了那个满面阴郁半躺在救生艇一侧的普林斯一眼。
妻子没怀孕,当丈夫的随身揣一盒给孕妇止吐的薄荷膏做什么?联系到这对夫妻的古怪,她忽然明白过来:普林斯他出轨!他要去美国和小三幽会,结果纳什小姐乔装打扮跟踪他,而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沉船事故挽回了他们岌岌可危的感情!对,一定是这样!
渣男!还那么粗鲁!
布朗夫人爱怜地望向后排那两位年轻的女士,她年纪完全能当阿斯特夫人和纳什小姐的妈,尽管这两个年轻的孩子差了得有十岁,但她那个年代的人结婚都早。
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今天幸运女神优惠大放送,好运会一直眷顾女孩子们的。
两艘船并未立即开始救人,不仅因为乘客们看上去身体、精神状态都很不错,更是因为,其中有一艘是隶属于皇家海军的军舰。
现在已经很容易引发种种猜测了,再往前就是国际事故了——通常被叫做“宣战”,尽管这似乎是一艘马上退役的老船。
不知道两边怎么合计的,总之老军舰给“卡帕西娅”号送了不少物资,“卡帕西娅”号也开始指引一众救生艇改变方向,而老军舰只放下了一艘小船,上面站了几位年轻的军官。
“纳什小姐!”为首的青年举着一只大喇叭,“你在这里吗,纳什小姐?”
他们不断呼喊着,在一艘艘救生艇之间往来寻觅,直到一发信号弹升上黎明的天空。
不是!布朗夫人简直费解了,纳什小姐口袋里怎么会正好一把手枪和一发信号弹啊!她落过水,那枪还能用?合着这实景魔术还没结束?纳什小姐是魔术师的助手?哦,不对,托儿?
军官们欢呼着互相击了个掌,开始加大力气合力往这边划,等到他们身影近了,妇孺们这才看到,年轻人身后还掩着一位穿便服的中年男士。他完全站不起来,只是坐着,满脸都是涔涔的冷汗,用手帕抹了又抹,也抹不干净。
这是个同类,头等舱贵妇们互相交换了个眼色。
“你真的还活着!”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却又脚软得差点摔倒,“你果然——卡拉丹返航后我就后悔了,可是来不及了。还好你还活着,你竟然真的能……”
“我不能,谁也不能,也别去尝试,否则你会害得许多人肠穿肚烂、残肢乱飞地死掉。”纳什小姐一改先前那种和颜悦色的神气,冷漠地站了起来。路过普林斯先生时,她踢了踢他伸长的腿,让他别挡路。
普林斯的手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想去拉住纳什小姐,不教她过去。
但他没有那么做。
两艘小船越来越近,年轻军官太过激动,一个没收住力,狠狠撞上了救生艇,害得它几乎侧翻,还好掌舵的海员经验丰富,及时稳住了。
在一片鬼喊鬼叫的抱怨声里,只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水里,随即又浮了上来——有救生衣。但整个过程她都是麻木而僵硬的,一丝一毫的挣扎都没有,因为她不知何时已经死去了。
那个三等舱的、又贫穷又丑陋的妇人。
“她还有个孩子!”无声的惊愕之中,布朗夫人想起来了,“孩子呢?”
“没有孩子!”尸体被几支船桨合力拨拉过来,死者怀里空空的,“孩子呢?”
“水里呗!”纳什小姐正好站着,闻言也不废话,纵身就跳了下去,比几个忙着脱外套的军官们利索多了。
“盖尔!”那位体面的中年男士登时急了,向着同样反应不过来的普林斯怒吼,“她会游泳?”
“不知道。”普林斯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不她不仅会而且很擅长!布朗夫人在紧张之中额外生出一丝洞察天机的舒爽,女人就该拥有一些连最亲密的人也不晓得的秘密。
“下去救人!”中年男士连连催促,“注意保存体力,你们都训练过的,她没有!别让她反过来救你们!”
怪了,他到底认为纳什小姐会不会游泳呢?
尸体先被打捞上来,仍旧放在救生艇上,就在普林斯旁边。他向旁边挪了挪,避开四处流淌的海水,眼神随意扫过一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所有人——包括附近的救生艇在内——都看到,妻子还在水下救人,丈夫忽然跑去扒死者的衣服。
啊?
“你疯了?”布朗夫人忍不住说,但她也没去拦——根本没人去拦,疯子没什么好拦的,抓起来拷走关到死就行了。
那位神奇的普林斯已经扒掉了死者的救生衣。一位在如此寒冷天气里往生已久的死者,她的尸体僵硬得几乎扳不动,普林斯费了好些力气,才将她用来裹在身上取暖的破布都扔掉。
众人这才看清,她的衣服有点儿怪。不像是任何一种女士裙袍,无论是宽松简便的英国式,还是修长窈窕的美国式,那就是一笼统的某种长袍子,没有任何精巧的设计或者复杂的结构,一直罩到脚,还破破烂烂的。
“土耳其人?”冷眼旁观的女伯爵忍不住问。
“也像是北非那边防风沙的。”她那位话不多的表妹也展现出了不俗的识见。
然而普林斯并未关注死者的衣着,他仅仅是扫了一眼,就小心翼翼地从死者手上取下了一枚戒指。
很古朴也很粗糙的黄金戒指,正是因为太古朴了所以粗糙,上面还镶着一块圆圆的小黑石头,看不清上面是不是有什么花纹,但那品质一看就离“宝石”相距甚远——都说了贵妇们很擅长鉴定。
但怎么会有人正大光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强抢死者财物啊!那戒指也不值钱啊!大公司继承人也不差钱吧!
布朗夫人简直要崩溃了,她想向着海面大喊:“离婚吧孩子!千万别勉强!”她发誓等纳什小姐上来之后就一定会这么劝导她!
紧接着,普林斯又从死者颈中取下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上头缀着一枚挂坠盒,盒子上还镂刻着华丽的蛇纹。
金项链他也收下了!布朗夫人几乎晕厥,而所有没下水的人表情都很难以形容。
普林斯视若无睹。他发了一会儿呆,竟是有些不情愿地将死者遗容整理了一下,继而垂头默哀。
虚伪!
这样想着,布朗夫人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一阵破水声传来,一个光溜溜的小孩被甩了上来,然后是一个抱着腿脸色惨白的海军,他被扔到了自己的船上。
纳什小姐丢下一句“这么冷的天下水前都不热身的吗蠢猪!”就再次折返入水。
啊?布朗夫人惊呆了,这人怎么还有两副面孔呢?
但她无心再去管明显生龙活虎、如鱼得水的纳什小姐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发现那也是个女孩。
光溜溜的女孩似乎完全习惯这种不穿衣服的生活,她走路都还有些不太稳当,连滚带爬地往三等舱死者——大抵是她的妈妈——怀里钻。
死者式样古怪的长袍胸前有两个破口,小女孩毫不犹豫地凑过去,嘴唇蠕动,大力吮吸起来。当她发现收效甚微时,甚至开始试图咬,甚至咀嚼。
“孩子!”布朗夫人大惊失色,她是船上唯一还能反应过来的人,别人都已经傻了,女伯爵姐妹双双张着嘴巴,看着十分蠢相。
那个普林斯的表情也凝固了,但他看上去更像是……他认识这孩子,但没想到她会是这副模样一般。
布朗夫人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自己的毛皮外套——里面还裹着珠宝与钞票——向那孩子扑了过去。
除了普林斯和那位紧张兮兮的中年绅士,几乎所有人都忘了海里还泡着人,他们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布朗夫人大战小屁孩,最终以布朗夫人负伤告终。
皮草整齐地裂了个大口子,布朗夫人的手臂也受伤了,血肉外翻,深可见骨。
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个小孩用牙能咬出来的吧?
“真是个狼崽子!”布朗夫人疼得脸色惨白,喃喃自语,但跟这小姑娘没什么好生气的,她显而易见没受过任何教育,任何,为人的教育。
“看在上帝的份上,这可怜的夫人如果还活着,我一定送她上法庭。”女伯爵唏嘘不已。
是以当盖尔·纳什与唯一一位硕果仅存的军官终于将最后一个抽筋溺水的倒霉蛋揪上来时,围观群众因为离奇事件太多、甚至已经顾不过来看哪头了。还好等候登船的队伍很长,他们还有时间。
那个强抢死者财物的普林斯此时此刻又变成体贴的好丈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敏捷站起来,仿佛在峭冷春风中瘫坐了一会儿就足以恢复体力了一样。他给纳什小姐搭了把手,将人整个从水里抱了出来,脱了自己长长的外套裹在她身上。
“出什么事啦?”纳什小姐还在状况外。
“等下我和你一起走,带上这两个。”普林斯毫不犹豫地说,几乎没有压低声音,“那是冈特,邓布利多的同级生,你还记得不记得?”
纳什又露出那种拧着眉头苦苦思索的表情。
“冈特我记得,她捉弄忒修斯·斯卡曼德来着……嗯,说是谋杀也不为过。”她为难道,“别的没了。”
“提醒你一句,黑魔王的全名。”
“呃……约翰?迈克?查尔斯?”纳什小姐眉头拧得愈发紧,开始试图穷举,“汤姆?杰克?爱德华?”
“我就知道!”普林斯毫不客气地朝着怀中的妻子冷笑,“我们眼中生死攸关的大事,在对方那里都不过是无意听来的故事!”
“本来就如此!”纳什小姐耸了耸肩,“至少‘泰坦尼克号’都是我们听来的故事,现在她同时成了我们两个眼里生死攸关的大事。”
“那是黑魔王的母亲。”普林斯强调,神情已然缓和许多,“她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得搞清楚是怎么回事,而不是随波逐流地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度假,等邓布利多报平安。”
“我就说我忘了什么事!”纳什小姐恍然,“邓布利多和格林德沃呢?”
“他俩要是能让自己死在那儿,你就可以考虑自己称霸世界了,小姐。”普林斯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所以“泰坦尼克”号上还滞留了两人没上船?捂着草草包扎过的手臂、惊魂未定的布朗夫人,还没从“眼前这个小猴子是黑魔王”的莫名其妙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就被更现实的问题shock了一下。
盖尔·纳什小姐叹了口气,向小船上的中年男人比了个手势。很快,几个勉强从抽筋和溺水中恢复过来的军官就被踹着屁股过来抬尸体了。
小猴子像看守自己领地的母兽,虎视眈眈地环顾着四周。
“梅……梅洛普,对吧?”普林斯开口,“我们是你妈妈的同学,她已经死了……闪开,我们要带她回英国。”
“她听不懂英语。”女伯爵的表妹小声提醒。
“喔!”纳什小姐忽然来了精神,“你会说那个什么……就是那个蛇语?”
“不会。”承认自己的不足令普林斯有些窘迫,但他很快缓和下来,因为纳什小姐对此压根儿没什么反应。
“那换船吧!”她很平常地说,“请各位女士到我们那艘船上去。”
头等舱贵妇们都有些懵,但她们不是看不出来,眼前这位穿得像个三等舱穷小子的纳什小姐才是能够影响、甚至决定一切的核心。
在她之前,除了女王,没有哪个女人能将自己与煌煌军舰联系到一起。更不会视军舰如同自己家的轿车、视皇家海军的军官如同汽车夫。
衣裙摩擦的“簌簌”声里,女士们沉默又快速地换了船。哪怕方才面临着死亡威胁,她们都没有如此服顺。对于头等舱的人来说,生死关头难得一见,但权力的威压却是生活中俯拾皆是的,她们是如此习惯,就像鱼儿习惯海水。
布朗夫人热切地、依依不舍地注视着纳什小姐。这真是她见过的最奇怪、又最厉害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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