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布鲁布布
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她的眼神沉静，但那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谨慎与好奇，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她儿子相关却又完全处于她理解范围之外的重要事物。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符合礼仪的距离，空气安静了片刻。
五条和葉率先微微颔首，带着京都口音：“失礼了，你就是悟带来的客人吧。”
江訫月愣了一下，略一欠身回应：“是的。冒昧打扰了。”
妇人再次轻轻点头，目光掠过江訫月的脸庞，“欢迎你来到五条家，希望没有让你感到不适。”她的用词客气，完全不像是在对自己儿子带来的、关系显然不一般的女性说话。
江訫月看了看，也不由地放缓了声音：“这里非常宁静。和东京很不一样。”
五条和葉的唇角弯起一个极其标准而温柔的弧度：“是的。老宅总是这样的，时间流淌得比较慢。悟他难得带朋友回来。他一切都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轻巧，却让江訫月瞬间意识到，这位母亲，甚至需要从她这个“外人”口中，才能探听到自己儿子的近况。
“他很好。”江訫月回答，语气肯定，“和平时一样充满活力。”
五条和葉像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但那放松的姿态转瞬即逝，随即又陷入另一种无措之中。“那就好。他从小就非常独立。我们并不常能知道他的具体情况。”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中断，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转而问道，声音里带着更明显的试探，“你和他，是相识很久了吗？”
江訫月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问题背后那种复杂的情感，一位母亲对儿子生活的全然陌生，以及那只能旁敲侧击的关心。
她斟酌着用词：“不算特别久，
但一起经历了不少事情。”
五条和葉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像是透过江訫月，终于窥见了一丝那个她无法触及的，儿子所处的真实世界。
“是吗？”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真诚的慰藉，但同时又充满了距离感，“那就好。有人能在他身边，那就好。他小时候总是一个人。虽然有很多人侍奉，但他很孤独。”
江訫月一时默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来自母亲、却又如此疏远而沉重的关心。
五条和葉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流露了过多的情绪，迅速恢复了那种完美无瑕的温婉笑容，微微后退了半步：“啊，请你原谅我的多言。只是看到你，忍不住说了这些，请您务必放松休息。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让侍女告诉我。”
她说着，再次优雅地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她准备转身离开，将空间和寂静再次还给江訫月。
“夫人。”江訫月在她转身前开口。
五条和葉停下脚步，略带疑惑地回头：“是？”
江訫月露出了笑容，眉眼甜甜，让人心生喜欢：“京都的庭院很美，尤其是松树。悟他有跟我提起修剪它们的园丁。”
五条和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从儿子那里听到如此寻常甚至带着点调侃的家常话。她的眼神也似乎因此温暖了少许。“是嘛。那位老师傅的手艺，确实是极好的。”
她再次微微颔首，“祝你今日愉快。”
说完，她转身离去，江訫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次短暂的交流，却比任何形式都更深刻地让她体会到五条悟在这个家族中所处的巨大孤岛的位置，以及那围绕着他却无法触及他的冰冷而无奈的爱。
就在这时，五条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贯的懒洋洋的调子，仿佛能轻易驱散所有阴霾：“久等啦~走吧，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造反的地方。”
其实他都听见她们的对话了，但是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刚才发生的那一幕。
江訫月转过身，十分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笑了起来：“好啊，我正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关得住小时候的你。”
第121章
两个人一起穿过大片传统宅邸,后方竟豁然开朗，出现一座西式洋馆。风格是上世纪初的复古设计，与前面日式庭院的画风截然不同。
整座洋馆由乳白色大理石砌成,立面装饰着繁复的洛可可式浮雕,挑高的拱形窗镶嵌着彩绘玻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带你来主要是看这个。”五条悟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我小时候偶尔会跑来这边玩，因为够远够安静。”
洋馆内部空间很大，大厅两侧的墙壁镶嵌着胡桃木护墙板,上方悬挂着数幅古典油画。
眼前一座螺旋式大理石楼梯蜿蜒而上，栏杆上精雕着缠绕的葡萄藤与天使图案。
他拉着她走上楼梯,推开一扇房门。这里是个书房,书架上还塞着一些外文书籍，窗前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
他指着望远镜，“我以前没事就喜欢用这个看星星。想着是不是能找到比六眼看到的更远的东西。”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但很快又变得轻快起来，“结果发现还是六眼比较好用，这东西就是个摆设。”
说着，他又带她去看音乐室里的钢琴,一架古典钢琴静置于角落，他随手掀起琴盖,划过几个音符。断续的音节在空旷中轻轻回荡。
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后院一片荒芜的玫瑰园。
冬日的枯枝覆着薄雪,在清冷天光下勾勒出萧疏而寂静的轮廓，却自有一种倔强而清冽的美。
“夏天的时候，这里的玫瑰会全部盛开,”五条悟站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和前面那些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松树完全不同。我更喜欢这儿。”
他忽然转过身，背倚着冰凉的玻璃。逆光之中，他的身形被朦胧的光晕细致勾勒。
他摘下墨镜，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在昏暧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蕴藏着无尽天空的碎片。他望向她，唇角轻轻扬起：“怎么样？是不是挺无聊的？”
江訫月没有立刻回答。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透过这片覆雪的枯枝，看见盛夏时节满园玫瑰盛放的景象。
想必是极明艳的，大片大片的红与粉在日光下灼灼盛放，在风中漾起馥郁的波浪。
那生机勃勃的绚烂，宛如莫奈笔下一场浓墨重彩的梦境，鲜活又炽烈，与这古老宅邸中沉寂的空气格格不入。
她微微出神，几乎能想象到那样的画面：阳光明媚，暗香浮动，而年少时的他或许就站在这扇窗前，安静地注视着这片不被约束的自由生长的美丽。
“不会啊，我觉得很有意思。因为看到了悟小时候看到的风景。”她顿了顿，目光温柔，“看到了你喜欢的、不那么规整的玫瑰园。所以，一点都不无聊。”
五条悟静静地凝视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他个子很高，将她整个圈在怀中时，衬得她愈发娇小。江訫月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
窗外是冬日的枯枝与薄雪，窗内是他怀抱里独有的暖意。
她也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仰起脸望向他：“对了，悟，我想看你小时候的照片。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啊？”
五条悟笑了一声，捏了捏她的脸颊：“家宴之后带你去看。唉，明明也想让美子看看你的。”他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有些画面，注定是看不到的。
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孩，一切过往所有足迹，都留在了无法触及的时空。
江訫月却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小时候可是特别可爱，超级招人喜欢的！”她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像小星星一样。
窗外玫瑰还未盛开，枯枝静默地裹着薄雪。可窗内有他独一无二的玫瑰，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整个人娇艳鲜活，如同盛夏中最明亮的那一朵，美得毫不费力。
家宴设在五条家主宅最大的和室中，氛围与江訫月想象的差不多。
室内按古式布置，地席上整齐排列着黑漆矮几，族人们均已正襟危坐，身着正式的纹付羽织袴或访问者和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恭敬而压抑的寂静。
五条悟也穿上了和服。与夏日祭时随性的浴衣截然不同，此刻他身着的是一套极为正式的礼服。传统纹样沿着衣襟沉稳蔓延，却丝毫压不住他周身那种散漫又耀眼的气质。
果然，人长得帅，个子又高，哪怕是再严谨的礼服，也能被他穿出几分不拘一格的潇洒。
江訫月也换上了一身旗袍。虽在读书时，她也曾为外国同学展示过汉服与旗袍，但在此种正式场合之下，旗袍其实更加方便。
她选的是质地极佳的淡蓝色旗袍，缎面泛着细腻的珠光，裙摆处绣着疏落的枝兰暗纹，外面搭着一件月白色的披肩。这身装扮并不隆重，却很大方。
是明亮又坦然的女孩。
当五条悟带着江訫月踏入室内时，所有族人，包括几位看上去极为年长的长老，都不约而同地、以一种近乎下意识的姿态微微颔首致意。他们的目光在触及五条悟时，充满了敬畏与顺从，而后才落到他身旁的江訫月身上，那目光变得复杂起来，类似于审视和好奇，但绝无一丝怠慢。
这个有着华人血统的女孩，像一株意外绽放的异色之花，醒目却并不突兀，只因她是被那位“家主”亲自引领在身边的人。
五条悟并未走向下首的某个席位，而是径直走向最上首的主位。他姿态闲适，甚至一边走还一边偏过头，对她低语：“怎么样，是不是超级正式？”
族老五条崇坐在左侧首座，见他们落座，便沉稳地开口：“家主，北海道的特级咒灵事件，后续报
告已呈送您的事务所。”
“嗯，看到了。”五条悟支着下巴，语气懒洋洋的，“报告里关于‘窗’的观测失误部分，让他们重新提交一份检讨上来。这种级别的错误，下次不能再有。”
“是。”五条崇微微躬身。
侍者开始安静有序地上菜。席间无人敢主动开口，唯有五条悟泰然自若地打破沉默。他尝了一口汤，点点头：“今天的出汁还不错。”他甚至很自然地将自己碟子里一块精致的鲑鱼寿司夹到江訫月碟中，“这个你试试，他们家的海鲜一向很新鲜。”
整个和室静得落针可闻，所有族人都安静用餐。至中段，五条崇再次开口，谈及京都结界加固的请求，语气是纯粹的请示：“家主，京都方面的请求，您意下如何？”
“时间排到下个月末。”五条悟随口决定，“告诉她们，我会亲自去一趟，但具体方案按我的来。”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江訫月说，“对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正好可以逛逛京都的夜祭。”
江訫月没多说什么，笑了笑点头。
五条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恭敬地应道：“明白了。我会妥善回复京都方面。”
后半程，五条悟更是完全主导了气氛。他时而点评菜肴，时而随口问起族中几个年轻后辈的修行情况。每一次发问都换来恭谨而迅速的回应，整个和室仿佛成了他一人随心掌控的舞台。
家宴就在这种看似庄重、实则全然由他掌控的氛围中步入尾声。
“怎么样，五条家家主的家宴，体验如何？”刚走出主屋，他就笑着搂住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地问道。
“真的很严肃，和古装剧里演的一模一样。”她舒了口气，终于放松地笑起来，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活泼，“我感觉我脸上的微笑都快僵住啦，你们家规矩是真的多！”
他闻言大笑起来，十分自然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腰侧。剪裁合体的旗袍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手指触及之处，是光滑缎料下清晰的曲线；
“没办法呐，”他的手却并未移开，反而轻轻抚摸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家规是死的，人可是活的，不过说真的，你穿这一身，很好看。”
然后……
他的手探向那一排细致密合的盘扣。繁复的衣结显然耗尽了耐心，他索性不再尝试解扣，转而将旗袍下摆向上推起，堆叠在腰间。
灯光在纸门上摇曳，晕开一圈又一圈朦胧的光影，有规律地，像是一点点流动的萤火虫。
整座古老的宅邸都在随之轻轻晃动，化作浪涛中漂泊的舟。
……
但好在还是人性未灭，考虑到今天坐了五个小时的车，颇为不满地结束了一切。
就在她浑身酸软，几乎要抱怨的瞬间，五条悟却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拂过她微湿的额发。
“好了好了，不是说要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吗？”
她这才恍然回过神，眼底已亮起好奇的光：“哦，对！差点忘了，快给我看！”
“哦？这么有精神的吗？”五条悟微微挑眉，“看来是我刚才不够努力……要不再来一次？”
江訫月：“？”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凑近的俊脸：“你想让我死可以直说，不用这么委婉。”
五条悟顿时不满地唉声叹气：“诶，怎么这样？明明美子刚才也很投入的啊。”
江訫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明明是谋杀。”
“明明是爱的表达。”他理直气壮地纠正，“而且你刚才也喜欢的。”
“我没有！”
“真的？那为什么抱我抱得那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