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袂浅
刚刚恼火的将目光转到木窗上,就听到里长紧跟着吆喝的话:
“全体韩阳里的人速速集合,玄鸟保佑!天大的好事来了!皇帝陛下派人来给咱们送少府制作出来的精品石磨了!”
“什么?!”
昨晚聚在大本营,苦苦熬到大半夜,全都在嘲笑、奚落、高居皇座的嬴政必然想不到“庶民们根本买不起石磨”的六国反贼们一听到这破天荒皇帝陛下竟然要给庶民送石磨的话,瞬间齐齐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手脚并用的从土塌上爬起来,但因为睡眠严重不足,腿脚发软,又都纷纷“砰——”地一下重重摔到了黄土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仿佛听到窗外正在下稀奇的红雨一样,一个个草草穿戴好衣物就踉踉跄跄地冲出家门,朝着本里内最高、最大的百年古槐树下快速奔跑。
第27章 大秦国企
位于咸阳城郊韩郑县的韩阳里乃是帝都附近聚集老韩人最多的地方。
十年前,韩都新郑被秦军攻破,改名为“颍川郡”后,皇帝陛下遂在咸阳城郊的野地上划出了一片新的小县,县城内部又分化为了两个亭、二十个里,专门用来安置韩王国内全部的亡国贵族和富户们,其中韩阳里内安置的是原韩都——新郑城内所有的顶级亡国贵族。
经过三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发展,这片方圆大约六十里的小县已经和关中郡其他县完成初步融合了,无数老秦人和老韩人成亲,有人嫁出去,有人被娶进来,使得不大的小县内韩人、秦人几乎混合居住,其中还夹杂着个别后来亡国后,陆陆续续迁移过来成婚的楚人、燕人、齐人、魏人等。
可谓说这是一处文化极其多元、口音也非常复杂的地区。
盛夏的清晨,红彤彤的大太阳冉冉在东方升起,金灿灿的阳光照耀着一颗生长的极其高大、树叶非常茂盛的古槐树。
这棵古槐恰恰长在韩阳里的入口处,如伞般漂亮的大树冠在阳光的照耀下绿油油的发着亮光,细碎的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间漏到下方一个五米多高的土台子上,这正是每次韩阳里的里长召集里中的人传达上级事务时所站立的地方。
整个里内约莫有一百多户人家,总人口大约有七百多人。
经过里长提着铜锣,沿着每条街道大力吆喝之下,不到两刻钟的时间,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儿,全都顶着惺忪睡眼,陆陆续续赶到了古槐树前。
昨晚深夜偷偷摸摸齐聚到一起密谋的反贼们此时也都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混在人群之中,满脸疲惫的看着一个身穿黑袍、发须斑白、约莫五十岁左右的
里长提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铜锣、迈腿沿着土阶梯,一步步走上高台后,就目视着下方所有人清清嗓子,操着秦腔高声吆喝道:
“诸位乡党们,额今日将大家召集起来,主要是想向大家宣告一下昨日黄昏时从亭长那里收到的政令。”
“想必大家昨日也听说都城内宣传的沸沸扬扬的石磨豆食和麦食了,额今日主要就是说这件事情的。”
“首先,这事儿确实是真滴!”
“这石磨、豆食、麦食还有新的烹饪方法——‘铁锅炒’都是额们皇帝陛下的皇长孙得天所爱从玄鸟那里得到的,是玄鸟赐给额们大秦的福泽!”
“哈哈哈哈哈,好!”
一听到里长提起了玄鸟,人群之中信奉玄鸟的老秦人们立刻高兴笑着,激动地拍起了手。
其余从关外迁来的韩人、楚人等,却全都神情复杂,毕竟这些迁来的人在亡国前身份都不一般,听到里长说这话是在特意给嬴秦皇室聚拢民心的。
放下国仇家恨的六国移民此刻听着这故意“夹带私货”的话,情绪倒还算平和,但是一众余孽们却听得忍不住紧抿双拳,眼神也变得幽深了起来。
瞧见下方的里民们都开始交头接耳地交谈了,站在高处的老里长立刻将两只大手挽了个“收声”的手势,并且高声喊道:
“大家静一静,老夫还没有说到重点呢。”
原本正在转身侧头沟通的里民们又都纷纷噤声,重新将目光投到了高台之上。
年过半百的老里长见状遂从袖中取出来了一卷竹简,翻开之后,往远处稍稍放了放,就看着上方所写的一列列墨字,继续高声吆喝道:
“昨日暮色时分,两位亭长主要给额们二十个里长传达了陛下颁发的三个圣诏——”
“第一,陛下有令,从今日开始全天下每个郡、每个县、每个亭、每个里都得专门建造一处宣传墙,专门用来展示朝堂上最新发布的政令,但是究竟如何宣传,用何种方式来传达政令,上面还没有具体定下来,却要求在一个月内将宣传墙竣工。”
“第二,皇帝陛下最近刚刚通过皇长孙的帮助从玄鸟口中意外获悉了一个欺骗世人千年的大秘密!”
从未听过什么“宣传墙”,一听到这奇怪的圣诏蠢蠢欲动又忍不住想要小声讨论宣传墙的里民一听到里长说的“欺骗世人千年的大秘密”,全都眼睛一亮,聚精会神的看着里长。
站在人群之中的反贼们也都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想要知道秦始皇获悉的大秘密究竟是什么。
“里长,您快说啊,这陛下从玄鸟口中听到的大秘密究竟似个撒子嘛?”
一个老秦人看到老里长刚把众人的胃口高高吊起来就将视线幻视四周,迟迟不往下接着说了,忍不住操着巴蜀地带的口音,扯着嗓子大声询问道。
这话一出口瞬间引起了其余老秦人的附和:
“是啊,是啊,里长快说说吧!”
看到没人再开小差了,所有目光都聚过来了,老里长才捧着手中的竹简边看边往下一字不漏地认真读道:
“玄鸟言,自商、周以来贵族们使用了上千年的吉金器皿与铜釜实质上乃是一种名叫‘合金’的东西,‘合金’不是‘黄金’,这种材质虽然看着像黄金一样漂亮,其实内部却带着一种名为‘重金属毒’的毒素!这种重金属毒素非常厉害是现在大秦的医者们诊脉都诊断不出来的毒!”
“轰——”
等着听劲爆大秘密的里民们着实是没有想到竟然从里长口中听到这种事关生死的大秘密,几乎是里长话音刚落,下方的庶民们就瞬间如火山爆发一样——“嗡——”的一下齐齐全炸了。
“哎呀呀,咋会这个样子嘛!额原本还羡慕那些贵族们能整日用吉金器皿呢,万万没想到那吉金器皿竟然带着毒!你说说,哎呀呀!这不烂怂了嘛!”
一个老秦人表情夸张的惊呼道。
站在他旁边的老韩人也彻底绷不住了,满脸涨红地看着上方的老里长焦急地询问道:
“里长,你说的这大秘密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吉金器皿可是贵族们使用了上千年的珍贵器具,怎么可能有毒呢?”
“是啊,是啊,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们从未听说过这事儿啊!”
母国未被覆灭前,用了多年吉金器皿的关外贵族们纷纷振臂大声疾呼,完全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瞧着下方的关外移民们各个脸色涨红、神情激动的模样,站在高处的老里长神情淡定地捧着竹简接着往下高声道:
“诸位来自关外的乡党不用如此着急,老秦人不骗新秦人,玄鸟更不会欺骗所有信仰祂的秦人的。”
“这种名为重金属毒的毒素在人进食喝水之时会通过吉金器皿与铜釜一点点进入人的身体里,长期积累之下,毒素达到一定剂量之后,才会让人生严重的疾病!所以不能让人立刻觉察出它的存在。”
“陛下在宫中对着百官们直言,自古以来,人们都将吉金器皿视为贵族们才能使用的高贵器物,实际上它们却是包着蜜糖的毒器!”
“陛下有诏,以后的秦人能不使用这种毒器的最好不要使用!使用过的人可以每日喝点羊乳来调养一下身体,羊乳有缓解这种毒素的作用,当然若是直接用陶器、木器制作的餐具会更健康无害,实在是不想要用陶釜煮饭的人家,若是有钱的话也可以换成铁锅。”
忐忑不安的一众关外移民们,听到“羊乳”有用的话后,原本被吓得惨白一片的脸色也都隐隐恢复了些血色,心中也有些相信了,秦始皇虽然名声不好,但是威望还是很高的,不可能会故意在餐具上欺骗他们这些没落的亡国贵族们。
其余的老秦庶民们心中倒是各个都很庆幸,互相对视之间,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着实是没想到他们有一日还竟然因为穷躲过了一种可怕的毒!
啧啧!真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啊,贵族们其实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让他们庶民们羡慕的嘛!
“好了,大家静一静,这是老夫要宣传的第二件事情,最后一件事情与所有的里民都息息相关,请众乡党们停止交谈,都认真仔细听好了。”
老里长用手指揉了揉嗓子眼,待下方彻底安静下来后,就脸色通红、用出最大的音量喜悦地喊道:
“玄鸟怜爱秦人,为大秦赐下福泽!借皇长孙之口为秦人送来了石磨图样与豆食、麦食的加工制作办法,帮助秦人们将难吃、难下咽的豆子与硬麦转化成了老少皆宜的养生美食。”
“陛下英明又怜悯庶民,知道豆食、麦食虽好,但是生产制作豆粉、麦粉的石磨却不能轻轻松松地走进所有庶民们的家,但是所有庶民们又都需要用到石磨,故而陛下圣诏,自今日起将会从国库内专门拨一笔钱,在天下诸郡每个里内都为庶民建造一间官方石磨作坊并且在作坊内的墙壁上公布石磨、铁锅的图样与一系列麦食、豆食的制作方法。”
“如果有钱的人家可以自行去寻找石匠订做石磨专门放在家里使用,买不起石磨的人家则可以等官方石磨作坊正式建成后自行背着家中的麦子、豆子到作坊内由作坊人员帮忙加工、制作,到时只需要根据麦子、豆子的重量掏出相应的加工费即可。”
一听“官方石磨作坊”,关外的移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呢,人群中的老秦人们就各个惊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面面相觑。
只因为自商鞅变法以来,秦律一直都在鼓励农耕、严厉打击商贾,关东六国内毗邻东海的齐国因为有鱼盐之便,国内的商业氛围是最浓厚的,而在最西边的秦
国,这片土地上几乎就没滋养出什么大的商贾。
老秦人们一代代都是这样过来的,已经完全熟悉这种“极其重农万分轻商”的国风了,着实是没想到有一日竟然会亲耳听到陛下要拨国库的钱在全天下建造“场坊”的事情,天下每个里都建造一个场坊的话这得要花掉多少秦半两啊!这不是朝廷要开官商吗?
心中太过震惊了,秦人们忍不住争相讨论起来了这闻所未闻的事情。
一个身穿绿衣的中年韩人听着身旁人的交谈声,忍不住视线下垂,在心中快速计算了起来,这份投资倒是不小,看着前期朝廷花费了一大笔钱,但等场坊建成后却是天下独一份的买卖。
如今七雄之地上所有人口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多万,能订做石磨独自家用的人不超过十分之一,即便余下的人每人每年在这场坊内只花费了一枚秦半两,一年下来国库就有将近两千万的秦半两入账!
嘶——这种如此赚钱的好点子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秦国重法、法家轻商,中年韩人越想眉头就拧得越紧,他绝不会相信这个实用、赚钱、还能积累民心的金点子会是嬴政和他底下那一群高傲的法家臣子们想出来的!
[难道是朝堂上又出高人了吗?]
中年韩人不自觉攥紧了垂在身侧的两只拳头,将两只手捏得青筋直冒、骨节咯吱咯吱的响。而在他四周的老秦人们却都喜气洋洋、七嘴八舌地开始向上方的老里长提问关于场坊的各种问题了。
比如——
“里长,若是石磨作坊修建起来后,那里的石磨是从少府出来的吗?”
“对!作坊内到时用到的都是少府石匠们精心制作出来的精品石磨。”
“额滴个乖乖呦!那陛下这回可真是要花不少钱了嘞!”
“是啊!是啊!不过,里长,那石磨作坊的地址是由咱们本里内的人自己选的,还是上面的人定下来的啊?”
“亭长昨日说了,陛下的圣诏言,天下诸郡每个里内的石磨作坊都由本里的里长带着里民们在自己里内商议决定选址,等选址确定后,先由里内集资将作坊建造出来,随后里长拿着本里所花费的具体账单报给上一级的亭长,亭长审核无误之后,将会把账单报销,分发少府的石磨,到时里长可带着石磨与国库补偿的秦半两一起回到里内,将石磨安置在场坊内,再根据集资名单把获得的补偿钱一一还给本里内的庶民们。”
听到要先集资建造场坊,老秦人们心中也都没有生出别样的心思,还理解的点了点头,毕竟商鞅变法、城门立木之后,老秦人们从上到下的规则意识都是很强的,明白只要上面能这样说肯定就会把钱返还给他们的,秦律严格而且有层层相扣的上下级监督、连坐的条文,他们也不用担心会有人胆大包天地在昧着良心贪钱,故而一个个都眼睛亮亮、喜气洋洋地商量起来了场坊选址和本里宣传墙建造的事情。
但是其余旁观的关外移民们内心深处对嬴秦皇室还是不够信任的,心中很是纠结,这集资建造场坊说着好听,万一他们先把钱花了,以后朝廷不赔钱了,亦或者是朝廷赔的钱都被中间的郡守、县长、亭长、里长们给一一吞掉该怎么办呢?
可瞧着老秦人们兴致高涨的模样,关外移民们自然不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出这种公然“质疑上层”、有煽动民心之嫌的话,而是聪明的问出了别的问题——
“里长,若是每个里都建造出石磨加工场坊了,是不是还会招收加工人员,以及记账的管理人员呢?”
正在喜悦的都差点单方面敲定两处重要选址的老秦人们一听到老韩人询问出来的新问题,全都一愣,立刻后知后觉地重新看向了站在上方的里长。
老里长瞧着下方气质截然不同的老秦人与关外移民们,心中忍不住感慨,怨不得人家这些关外移民们之前是贵族们呢,瞧瞧这识文断字的人就是比只会打仗种田的老秦庶民们机灵太多了。
老秦庶民们一个个像是个憨憨一样,只惦记着赶紧选个地址盖场坊,而人家关外的移民们就能快速想起管理场坊的事情,这要是抓住机会了,岂不是很快就又重新崛起了?
老里长心中虽然感慨万千,但还是诚恳地点了点头,笑着道:
“据老夫从亭长那里听到的消息是说,此番这官方加工场坊属于大秦国企,以后这种国企种类和数量都不会少,到时国企内会征收不少办差人员,只要符合要求的庶民们都可以积极报名,但最终择优录取。”
“听说这即将来建的石磨加工场坊就主要会收录两种人,一种对知识要求的多,报名者需精通雅言、精通秦字、会写文书、精通秦律,精通数算,会记账,无论男女均可报名,择优录取。”
“第二种对文化要求不高,但对身高体重要求很高,主要录取是为了干活的,到时庶民们背着豆子、麦子来场坊用石磨加工了,国企人员需要控制着拉磨的驴子帮助庶民研磨豆粉、麦粉,还需要帮忙搬、抬,这个差事要用到力气,故而优先考虑上过战场的老兵亦或者是有一把力气的壮年男子与健硕妇人,当然这些只是老夫在亭长那里听到的,具体细则还是得等到场坊建造后才知道。”
即便老里长强调了这话的准确性目前还是存疑的,但是等这通话语彻底落下后,还是让下方的所有人都瞬间停止交谈,纷纷抬头注视着里长,齐齐安静了下来。
因为里长口中所说的这“大秦国企”的事情实在是太新鲜了!以往根本就没有听说过!
世世代代只会种田、打仗,大字不认识一个的老秦庶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竟然也有机会进入带着“大秦”头衔的地方当差?!
不得不说,这新鲜出炉的大秦国企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一些刚刚成年的秦人男丁心中的焦虑,毕竟现在六国已经尽数覆灭,眼看着要没有战事可打了,这也意味着秦国用了上百年的二十级军功爵制渐渐将成为摆设,新一茬子青壮的老秦人男丁没法上战场了,又该如何期待着通过军功获得爵位,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呢?!但是现在他们却看到了一条新的道路,虽然这国企听着像是商贾之事,但毕竟前面有个“国”字,这就和寻常商贾之事不一样了,不认识字但是有一把子力气的老秦壮丁和老秦健妇们都开始琢磨起了,等到场坊建造成功后,他们一定要抓紧机会去报名参选场坊第二种人员的差事。
而阶级滑落的关外移民们却盯上了加工场坊内第一种要求识文断字的差事,他们本身就精通雅言,精通数算,迁入咸阳这十年来,秦律也差不多很了解了,秦字也不在话下,只要到时候负责下决定、敲定最终名额的人不故意卡他们外来移民身份,很多关外来的没落贵族们都觉得自己还是有不少希望的,内心深处迷茫、绝望的情绪不知不觉就减少了许多。
但是人群末尾、身着绿衣的中年韩人却险些要把满口牙齿都咬碎了,若是刚刚他还只是有些怀疑朝堂上出现高人了,现在已经百分百确定嬴政身边一定出现了一个了不得的厉害人物,要不然怎么会有人能想出这种闻所未闻的“国企”法子?!
哼!可恶!没想到嬴政的运气竟然这样好!统一前、统一后都能捡到了不得的大才!
中年韩人紧抿双唇,眼底深处暮霭沉沉。
“行了,今日本里长要说的事情已经差不多都说完了,大家可以散了,等回去后都可以好好想一想咱们韩阳里究竟哪两处位置合适,方便建造宣传墙和石磨加工场坊,明日咱们还是这个时间齐聚在大槐树之下,尽快将两处要紧的地址定下,把宣传墙和石磨加工场坊早早建起来,咱们离都城最近,也能快些享受到玄鸟福泽。
”
“对对!”
上一篇:成为他们的妹妹后我死遁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