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袂浅
王绾花白的眉头都皱得快要打结了,一张老脸急得通红,险些都要急哭了:
“陛下!那这可怎么办呢?吾等这些老臣们用吉金器皿快用了七、八十年了!岂不就已经中毒极深、要病入膏肓了吗?”
“是啊,是啊,陛下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与王绾年龄差不多的老秦贵族们也各个急的左扭右看,恨不得能让陛下当场给他们找几个太医好好诊脉瞧瞧。
一些相对而言较为年轻的关外新贵们此刻也都视线下移、神情复杂地看着案几上熟悉的陶、木餐具,只觉得莫名有些讽刺,实在是,现如今吉金器皿代表的意太特殊了!老贵族们以能够使用吉金器皿为傲,新兴的贵族们也是费劲拼搏半生只为了能把摆放在案几上的简陋的陶、木餐具更换成高贵漂亮的吉金器皿,可是今日却亲耳听到陶、木餐具好!吉金器皿坏!
这事闹得,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拼搏奋斗大半生,反倒是把“珍珠”换“鱼目”了!着实是有些让人感觉崩溃!
瞧着下方七老八十的老臣们各个都皱巴着一张脸,脸色通红,快要当场痛哭了,越是权势再手的人,等老迈后就越是害怕死亡、舍不得死亡,陛下非常理解这些老贵族们的急躁惶恐心情,遂抬手稍稍往下压了压,音调稍稍提高,出声笑道:
“哈哈哈,诸位卿家切莫如此惊慌。”
看到陛下这放松愉悦的反应,一众老贵族们不由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像是看着救命稻草般眼巴巴地瞧着始皇帝。
始皇也接着往下道:“诸位,玄鸟乃是我们大秦的庇护神,祂既然借助安国君之口为秦人点出来了吉金器皿存在的重大缺点,自然也给出了相应的解毒良方。”
“敢问陛下,玄鸟赐予秦人的解毒良方究竟是什么呢?”
李斯适当的抓住机会,出声做起了精准的捧哏。
瞧见百官们的眼神变得更急切、更期待了,皇帝陛下满意的看了自己的廷尉一眼,抬手从身旁宫人捧着的红木小盒子内,取出来了一个白瓷碗,又摸出来了一个水晶杯。
在众臣惊讶、新奇、困惑、焦急的复杂目光中,皇帝陛下不紧不慢地勾唇笑着解惑:
“玄鸟怜爱秦人,特意赐予秦人了两个解毒方法,一为‘物疗’,二为‘食疗’。”
“物疗顾名思义就是需要诸卿回府后尽快换掉现在日常使用的吉金器皿,用餐时使用陶、木餐具,就不会再中毒了。”
“可是陛下,您拿在手中的餐具似乎不像是陶器亦或者是木器啊?”
李斯又适时地开口提问了,边说还边又抱着自己的水晶杯慢悠悠地摩挲了起来,将众臣们的视线全都吸引到了陛下手中和他手中的物什上,百官们定睛一看,算是彻底搞明白今日吃错药的李廷尉究竟是在发什么疯了!感情他今日在朝会上大摇大摆地显摆了一上午的水晶杯,不仅仅是陛下赐予的,而是玄鸟赐予陛下和皇长孙殿下的!
该死的李斯!老小子是懂得怎么气人的!
看着李斯手中那拿的和陛下手中一模一样的水晶杯,百官们嫉妒羡慕的眼珠子都发红了。
始皇也笑着颔首道:
“没错,廷尉观察的很仔细,朕手中拿着的两个餐具虽然确实不是陶、木制作的,但是这二者的材质却同陶、木的使用功效是差不多的。”
“朕左手中的白碗名为‘瓷器’。右手中的水晶杯名为‘玻璃’。”
“二者的材质健康无害,触手光滑细腻,外形精致漂亮,这恰恰是天外仙人们日常使用的餐具。”
“轰——”
“天外仙人的餐具?!”百官们听到陛下使用的这个金光闪闪的修饰词,眼珠子变得更
红了,甚至想要暗杀廷尉夺宝的心都有了!
始皇看着百官们艳羡的表情,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些,把众人的胃口吊到最高点之后,却在众人眼巴巴的目光下,直接把手中的白瓷碗和水晶杯又给放回红木小盒子里了。
欸?陛下怎么又把两件天外奇物给收起来了?不接着给他们再往下细细讲讲吗?
众臣们眼巴巴的望望那不透明的红木小盒子,又苦兮兮地看向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却直接跳到了第二个良方上:“说完物疗的法子后,朕接下来就给众位卿家们仔细讲讲这食疗的法子。”
“这食疗的法子比较多,朕今日就先挑最重要的与众位卿家们分享。”
百官们听到这话艰难地将他们的目光从宫人捧着的红木小盒子上重新移到了陛下身上。
只见陛下笑容满面地愉悦道:
“长孙缨的福运大啊,玄鸟赐予朕的皇长孙数张美食方子,并且告诉缨,重金属毒素的积累是需要很长时间的,不会立刻要了人的性命,平日里多饮羊乳能够适当缓解这种毒素的毒性,帮助人调养身体,若能在日常饮食中,多多配合着食用豆制品和麦食的话,会让人更加长寿。”
正为无法拥有“瓷碗与水晶杯”而伤心苦恼的百官们听完“食疗”的法子后,破碎的心情稍稍平复了几分,但转瞬神情就又变得苦兮兮了起来,各个你看我,我瞅你的不知道该做何表情才好了。
若是单单喝羊乳解重金属毒的话,大多数官员们还是能够接受的,可是豆制品、麦食这一听就是用豆子、麦粒制作的,这,这根本难以下咽!庶民们吃着怕是都觉得痛苦,更别说他们这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族们了。
若是仅仅为了多活几年,他们这些人就得被迫放弃大鱼大肉,端起陶碗、握着木筷,往嘴里扒拉着吃了能拉肚子的豆饭,咀嚼着拉喉咙的麦饭,额,这……这还不如直接让他们继续吃盛放在吉金器皿内的羊肉炖,给快快乐乐“毒”死了呢!
百官们这下都不吭声了,心中简直纠结极了。
坐于上首的皇帝陛下欣赏着下方众臣们究竟是“被豆饭、麦饭难吃死”还是“被吉金器皿毒死”的两种精彩表情的快速切换,没再吭声,而是看了不远处的赵高一眼。
赵高忙躬身一礼,步伐轻快地出去了,没一会儿刚刚离去的宫人们又捧着一道道盛放在陶盘、陶碗中热气腾腾的食物鱼贯而入了。
心中纠结着还拿不定主意的百官们突然嗅到了一种极其霸道、闻所未闻的香味,下意识全部望向了殿门口。
尉缭满眼不解地看着宫人放在他面前的奇怪食物,一个拳头大小、虚虚胖胖、像是小碗倒扣的食物放在一个褐色的陶盘之上,外表看着甚是松软如同天上的云朵一样,忍不住想要让人伸出手指往上轻轻按一按,感受一下手感,这可爱的外表还勾的太尉忍不住凑近轻轻嗅了一下,这一嗅就让他惊得瞳孔略微扩张了一下——香!是麦香!
这松软似云朵的半球胖团子竟是用麦子制作的?!
不等尉缭发出惊奇声,紧跟着又有一个宫人将一个小陶碗放到了他面前,里面盛着的乃是一碗淡黄色的热汤,汤上面还飘着一个个淡黄的小疙瘩,氤氲的水蒸气飘出来,不由凑近就能闻到浓浓的麦香气。
原本不是很饿的尉缭,这会儿突然觉得自己腹中空空,饿得厉害,嘴巴也不受控制地望着案几上的食物吞了吞口水。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时间内,宫人们手脚麻利的给一张张案几上放热气腾腾的食物,大殿之中变得极其安静,衬的官员们吞口水的声音分外清晰。
待每张案几上都有两道麦食、两道豆食,一道炒菜后,坐于上首的始皇伸手接过赵高捧来的湿帕子净了净手,在众臣们期待又隐含急迫的目光之下,伸手从陶盘内拿起一个淡黄色的半球胖团子对着百官们笑着介绍道:
“众位卿家,此种美食名为‘馒头’又叫‘蒸馍’,乃是宫中的庖厨们根据缨带回来的玄鸟食方制作出来的麦食,原材料正是硬硬的麦粒。”
“什么?这就是麦食?”
百官们闻言纷纷错愕的低头瞧他们陶盘内的半球团子,下一瞬就又听陛下接着道,“除了馒头外,众卿家手边陶碗内盛的热汤名为‘面疙瘩汤’也是用麦粒制作的。”
众臣们听到这话,眼睛瞪得更大了,太尉直接拱手对着陛下询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陛下,这简直是太让人不敢相信了!麦食和麦饭的差距简直大的如鸿沟一样,不知,宫中的庖厨们究竟是用了何种神奇的方法,才能将那难以咀嚼的硬麦变成了如此好闻的麦食呢?”
慢半拍的官员们也都顺着尉缭的话茬子,纷纷对着上首的皇帝陛下俯身道:
“还请陛下为臣等解惑。”
始皇看了赵高一眼,赵高忙打开一副大大的白色绢帛,步伐缓慢的在百官们面前展示了一圈。。
百官们看着那图绢上绘画出来的圆柱石头,一个个全都迷茫的眨了眨眼睛,因为他们完全没见过这奇怪的圆柱体,也压根不认识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等赵高展示完毕,将手中的图卷合上再度安安静静退回大柱子旁当背景板,众臣们又全都眼睛发亮地看向上首的皇帝陛下,等着陛下揭开最大的谜底。
始皇也没耽搁,直接一语道破玄机:
“众卿家,今日这案几上摆放的五道美食,其中有四道都是靠着此图卷上的器物做出来的。”
“这图卷上绘画出来的石器名为‘石磨’,豆子单独吃时容易让人肠胃不舒服,硬麦咀嚼起来又异常困难,可是只要将这两种原材料配上一定量的清水,借助石磨研磨成麦粉、豆渣、豆浆后,难吃的豆子和难嚼的麦粒就会顷刻之间变成美味的豆食和麦食。”
百官们闻言又看向那案几上两道雪白的食物,淡黄的食物是麦食,那这白白的食物岂不就是豆食?
看到众臣们惊讶的目光,始皇颔了颔首,算是默认了他们心中的猜想,又一手端起一个陶盘,对着百官们详细地介绍道:
“朕左手边的豆食名为‘豆腐’,右手边的豆食名为‘豆腐皮’,这两道美食都是庖厨借助石磨用豆子研磨后、重新加工做出来的豆制品。”
“而这盘黄澄澄、香喷喷的食物名为‘炒鸡子’,乃是用铁锅热油炒出来的,‘炒’是缨在睡梦中跟着玄鸟学习到的一种全新的烹饪方式,我们庖厨内日常使用的铜锅与吉金器皿的材质其实是差不多的,长久使用后对身体也不好,故而朕今日设宴,目的有三,一是想要同诸位卿家们品尝这五道新奇的美食,二是想要更换大秦不适宜的厨具餐具,二就是想要诸卿与朕一起推广、丰富我大秦的饮食文化!”
“现如今我们大秦能食用的农作物太过有限,产量又不高,麦子、豆子都是大秦种植颇多的粮食,可是以往我们秦人并没有找到正确烹饪这两种粮食的方法,一直吃的都很粗糙也很受罪,如今长孙缨从玄鸟那里为我们带来了石磨的图样,带来了美味的麦食与豆食制作的流程,带来了新的‘铁锅炒’的烹饪手段,朕认为此事将会成为我大秦发展的一个里程碑的事件,预示着以后我们大秦将会多出来数道美食,能够全面改善粗糙的饮食文化!”
“自今日起,贵族们将不用再受到吉金器皿的侵害,更好的辅助朕治理大秦,而广大庶民们也能够借助石磨磨豆、磨面,将难以下咽的豆子、麦粒变成老少皆宜的养生美食,更好的帮助朕建设大秦,此乃我大秦大兴之兆啊!”
一听到陛下上高度的总结话,百官们瞬间高兴极了,忙纷纷从坐席上站起来俯身高呼:
“玄鸟在上!庇护大秦!”
“大秦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长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
盛夏的中午,一声声满含激动与兴奋的欢呼声顺着巨大的雕花木窗,飘出偏殿、直冲云霄。
未时末,宫宴一结束,随着百官们纷纷离宫回府,在陛下有意的推广之下,满城瞬间传遍了“麦食”、“豆食”、“铁锅炒菜”的话语。
整个咸阳城都变得热闹了起来,美食谁能不喜欢呢?
原本生意一般的石匠和铁匠一下子迎来了订单高峰期,乌泱泱涌来下订单的顾客们竟然全都是来订做石磨和铁锅的!这可把石匠和铁匠们给急坏了,他们只听到了“石
磨、铁锅之名”,但却还并未亲眼见到“石磨、铁锅之实”啊!哪曾知道从宫中传出来的神奇“石磨”和“铁锅”究竟该怎么做呢?
正当石匠、铁匠们在家中急的抓耳挠腮,觉得要与这波泼天富贵遗憾的错过去后,就被他们里的里长紧急召集起来,而后里长又带领着他们去寻了亭长,在亭长那里见到在宫廷少府内任职的大石匠和大铁匠、以及由这些高级匠人们亲手绘画、制作出来的石磨和铁锅图样与成品后,庶民之中的匠人们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一各个眼冒金光地,赶忙跟着少府的匠人们认真学习了新手艺。
仅仅一日的功夫,石磨、铁锅的图样和石磨磨豆、磨麦的做法就以都城为中心,如同一道道射线般向整个天下飞速传播。
深深夜幕之下,星光也有些暗淡,隐藏在密林小木屋中的六国余孽们再次聚首了,众人看着木案上摊开放置着的石磨图样以及详细记有磨豆、磨麦方法的竹简,忍不住脸色都有点发绿了。
他们虽然阶级滑落了,但各个都是识字有文化的,即便是反贼,但也还算是这个时代顶尖聪明的一波人,自然知道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磨和磨豆、磨麦的法子若是真的传到庶民之家后,将会在天下诸郡带来多大的影响,又会让多少原本仇视秦国的山东诸国故地的庶民们为大秦的始皇帝生出些微的改观。
毕竟民以食为天,这天大地大再也比不上填饱肚子的事情大了。
秦军攻城略地、覆灭六国时,因为秦国的军功爵制度是按照所获得的敌军首级算的,秦国的战神白起生前更是将“运动战”和“歼灭战”运用的出神入化,整个战国时代约莫战死的人有两百多万,单单死于武安君白起之手的人就占了半数,故而白起在秦国有“战神”之名,但在函谷关外却被冠上了“人屠”、“杀神”的恶名。
正是因为无数亲人都在战场上死于秦军之手,就算是死了也会被割掉首级、尸首不全,眼看着自己的亲人们在秦军手下死无全尸,这让活着的人多么痛苦啊,故而六国故地上的庶民们都称呼秦军是“虎狼秦军”,破口大骂“蛮夷”,统一之前秦国的名声在天下七雄中最臭,统一之后的秦始皇也在六国故地之上民心寥寥。
暗戳戳地妄图想要趁机发动乱子、煽动民心、造大秦反的六国余孽们借助的就是“暴秦”的臭名声,以及六国庶民们对秦军野蛮行径的恨意,若是真让这能让“腐朽变神奇”的美食办法传到关外的千家万户了,让始皇帝借助无数麦食和豆食将碎的如一盘散沙的庶民们的民心给收拢了,让六国故地的庶民也向老秦人们一样心向大秦后,单单靠着他们这一小撮阶级滑落的贵族们还造个屁的反啊!
“家主,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嬴政把这石磨图样和磨豆、磨麦之法传到关外,收复六国民心吗?”
神情气愤、身着绿衣的中年男人看着自己坐在主位上沉默不语的家主紧张地询问。
面容秀美、气质儒雅的男人微微眯眼,勾唇讽刺道:“不用着急,嬴政想的虽美,但这事情看着简单但想要办成却是万万不容易的。”
一个楚人闻言立刻笑呵呵地说道:
“对,嬴政他懂个屁的庶民!他整日高高在上只会仰头看太阳的,哪里知道底层的民生疾苦?想得实在是太简单了!他难道真以为这石磨就是用俩路边的小石头拼接起来就做成了吗?”
“庶民们家中有豆、有麦就是没钱!”
“石匠又不会白送石磨!庶民们买不起、做不起石磨,连工具都没有,还磨个屁的豆!磨个屁的面!我看这麦食、豆食的风刮的挺大,但是等这阵风歇了,终究只能成为贵族富户们的口粮,呵——嬴政想靠此法改变关外庶民们对他的敌意,呵——呸!真真是在做白日梦!”
一听到楚人这不屑的痛骂话,在场的所有反贼们也全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明白此事的困难之处再哪里后,一个个瞬间舒眉展颜、纷纷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着嘲讽异想天开的始皇帝,准备等着看这场声势浩大、从上到下、铺天盖地的豆食、麦食制作方法的大宣传,在庶民们没钱做石磨的情况下,究竟如何迎来大翻车!
然而——
第二日,当在密林深处熬了大半夜,痛定思痛地追忆完昔日的家族荣光,照常翻来覆去痛骂完始皇帝后,临近丑时末才匆匆溜回家中睡觉的反贼们正躺在家中的土胚茅草屋内闭眼补觉时,就听到家外的蜿蜒黄土路上,一阵阵“咚咚咚——”的敲锣响声,伴着里长那高亢的秦腔,整间破屋子都被这扰人清梦的大噪音给震的噗噗掉灰——
“注意!注意!全体韩阳里的人都有!听到锣声后,速速来到大槐树下集合!”
“集合!全体韩阳里的人听到锣声后速速来到大槐树下集合!”
“特娘的!臧获!这大清早的究竟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反贼们听到门外的巨大吆喝声,被吵得睁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立刻骂骂咧咧的从土榻上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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