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袂浅
始皇垂下眼睑,声音低沉:
“缨,你半岁大,被你母亲初次抱着来章台宫内拜见大父时,大父刚伸手抱到你软乎乎的小身子,脑海中就响起了一阵‘滋滋滋’的古怪声音,那日你们娘俩儿离宫的当夜,大父晚上就做梦梦到了你。”
秦缨听到这话,两只丹凤眼已经瞪得溜溜圆了——这件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
肯定又是那个不靠谱的傻瓜系统做的!
听不到孙儿骇然心声的始皇闭了闭眼,语气怅然又叹惋:
“在那个梦里,大父看到缨背对着大父,坐在一个五颜六色的大转盘下面,前方还摆了一个褐色的木箱,缨很兴奋地用两只小手将大转盘咕噜噜一转,就欢天喜地的从木箱子内捧出来了一本四四方方的东西。”
秦缨:“!!!”
“那时大父还看不懂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却在后面亲耳听到缨说——‘来!让我翻一翻《史记》,哦,距离秦朝灭亡还有十四年。’”
秦缨的两条小短腿儿控制不住地一软:“!!!”
“——‘唉,我阿父最后自刎而死,我那毒辣的十八叔篡位后三年玩完大秦!大秦二世而亡,这般困难的局面究竟该怎么破局呢?!’——”
缨小胖墩儿的一双凤目已经瞪大到极致了,脸上做不了多余的表情,两只小短腿儿却应景地直接“啪——”地一下跪在了自己大父的膝盖上。
始皇伸出两只大手扶着小家伙的小身子,在孙儿目瞪口呆的表情中,终于对小胖墩儿丢下了最后一道惊雷:
“缨,唉,大父从那时起就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婴孩,你不仅知道大秦的未来,大父的未来,还知道嬴秦皇室的未来。”
“在缨知道的那个未来里,缨的十八叔胡亥应该做了非常令缨憎恶的事情,所以缨才一见你十八叔胡亥就想要出手暴打他,而缨也在那个未来里,看到了你父亲让你不满的做法,所以缨才只对你父亲有六十分的喜欢,对吗?”
天呐!
看着大父对他露出来了同亲爹一模一样的温文尔雅的迷人笑容,缨小胖墩儿只恨自己喝系统商城内的奶粉喝多了,营养太全面,身体被养的太好了!
按照此情此景,他深深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晕过去才应景,可偏偏他想晕都晕不过去,只能用与大父长得一模一样的丹凤眼,看着大父狭长的凤目眨了又眨,最后在大父期待的目光之下,奶声奶气地看着大父高声蹦出来了一句刚跟着蒙毅老师学会发音的老秦语:“额滴神呐!”[傻瓜统的办事能力咋能艺术成这个样子呢?”]
坐在对面,正等着孙儿激动地欣喜落泪,为自己献上高级天外书籍《史记》的始皇陛下:“”
第89章 政读史记
暖意融融的金根车内,爷孙俩的思路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始皇怔愣过后只能看着跪在自己膝盖上的小胖墩儿哑然失笑,静静地等待着面前呆头呆脑的小家伙把他过于震惊的混乱思路给捋清楚。
秦缨此刻确实惊的将聪慧的小脑袋都给变成一团乱麻了。
时隔一年半,他还是能清楚地回忆起来自己被母亲抱着初次去拜见大父,在章台宫内看到大父竟是秦始皇,以及紧跟着被随机盲盒系统给绑定的情景。
那一日他的心情真是大惊、大喜!
完成了新手任务后,第一次抽奖是在他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地抽了奖,除了第二日清晨醒来,瞧见静静躺在系统空间中的《史记》外,他根本不记得他在梦中究竟梦见什么内容了。
可是大父刚刚描述出来抽奖
画面确实和他平日里抽奖时一模一样,更别提大父说出来的那两段有关“大秦亡了”的话完全是他的口吻!
[也就是说,早在一年半之前,大父就知道了大秦二世而亡的未来,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之前在宫里欺负胡亥时,大父不阻拦了。]
这……
终于捋顺一切的缨小胖墩儿,一双清澈见底的丹凤眼内总算是再度聚光了。
瞧见小家伙脸上的神情终于恢复清明了,始皇才叹息一声,开门见山地询问道:
“缨,既然你已经想明白了一切,大父也想要问一问你,你手中现在是否还拥有玄鸟赐予你的《史记》呢?大父想要看一看那本书,可以吗?”
听到大父这问话,秦缨也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倘若有机会的话,谁能不好奇自己的未来呢?
前世他翻看史书时还总会好奇,也不知道等几百上千年后,未来世界的后人们该如何看待、评价他所处的二十一世纪呢。
《史记》上所写的内容虽然不能尽信,但确实可以做为眼下的一个参考。
究竟应不应该将《史记》从系统空间内拿出来给大父看呢?
心中纠结了好大一会儿的缨小胖墩儿最后还是决定把选择权交给自己大父,遂将小脑袋微微抬起,满眼真诚地看着大父的狭长凤目奶声奶气地出声询问道:
“大父,您真的要看《史记》吗?这本书上面写的一部分内容可能会让大父阅读后,非常伤心,也很气愤的。”
始皇神情认真地颔首道:“缨,好的、坏的,大父都想看看,毕竟现在天下的形势是一切向好的,不是吗?”
听到大父这话,秦缨点了点头,将自己的小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就捧出一本四四方方的纸质书籍如同献上和氏璧一样献给了自己大父。
黄澄澄的封皮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史记》。
这就是自己心心念念了一年半的天外高级书籍。
始皇凤目低垂地看着面前记录着自己和自己帝国的史书,修长的手指忍不住微攥了攥,而后眼中滑过一抹锐意,果断的伸出大手从孙儿小手内接过了一本厚厚的书籍,翻开封面。
这一刻,秦缨的脑海中也响起了尖锐的系统报鸣声——
【“滴滴滴”——】
【警告!警告!本系统检测到,在秦始皇三十八年岁首,十二岁的宿主竟然敢向秦始皇献上《史记》!这一逆天的操作将会大大改变本时空的历史走向,影响系统的国运,本系统正在努力计算大秦的国运……警告,警告,系统超负荷,计算量太大、太大,超负荷中…滴滴滴滴……】
听着脑海中响起的傻瓜系统的疯狂暴鸣声和最后运算超载而数据流紊乱的“滴滴滴”忙音,秦缨没有任何理睬,只是伸手爬到大父怀里,坐在大父的大腿上,低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和大父一起读《史记》。
只见大父翻开书页浏览完几页目录后就径直“哗啦——”一下往后翻了小半本书直接了直接蹦到了——《秦始皇本纪》。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
《史记》全书约莫有六十多万字,《秦始皇本纪》的篇幅不足两万字。
看着这白纸黑字记录着自己的生平,始皇一目十行,阅读速度很快,发现从本纪开篇一直到二十六年,六合扫尽,一统天下的三十九年期间,这书中的文字记载倒是和他前半生的经历大差不差。
不过,两方世界的转变发生在统一之后。
“二十七年”时,他四十岁,缨一岁。
根据《史记》上的文字描述,“去岁”与“今岁”他都将会离开都城,外出巡游,而现实却是,自从半岁大的孙儿被玄鸟选中、机缘巧合地从玄鸟那里获得一系列利国利民的好物献给他后,他每天都在接触新信息,整日在章台宫内忙得脚不沾地的,根本没有空闲时间离开都城。
而今日带着孙儿出宫到西郊也是为了查看少府的铁匠们用改良的炼铁办法烧制出来的新铁。
他的命运,大秦的命运,从孙儿降生后就彻底改变了。
意识到这点后,始皇捻着书页的右手一顿,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孙儿脑袋上的黑色虎头帽,又接着往下阅读了起来。
看到文字记载着,他在泰山封禅时,突遇大雨,因为一棵大树为他挡住了风雨,他就高兴地将其封为了“五大夫”,始皇的眼底也忍不住泛起一抹笑意,别说,这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在他的观念里,无论是人还是物,只要是实用的,就是可以获得他的嘉奖的。
嬴政根本没有办法用言语描述出来他此时的具体感受,看着这纸张上所写的一行行整齐的方块小字,他清楚的知道这上面写的人是“他”,但又不是“他”,一字一句读下来竟然有一种站在时光尽头静静地旁观着另一个自己短暂一生的奇妙、怅然感。
阅读完“他”在泰山刻石的内容后,始皇又接着往下读,统一之后“他”去的地方还不少呢,不仅泰山爬了,还登了琅琊,在琅琊也留下石刻后,还去看了大海,瞧见文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行到泗水边上想要捞出沉入水中的周鼎,但是“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始皇在这一刻与“他”深深共情了,忍不住用指尖指着这行墨字,对坐在自己怀里的小家伙惋惜地叹道:
“缨,昔日你的高祖父昭襄王灭了西周公国后,决定将周天子和九鼎从洛邑迁往咸阳,为了威慑关外六国,你高祖父还派你曾祖父亲自前往洛邑,按照一条精心设计过能途径韩、赵、魏、楚、齐五国的水路,用大船运着九鼎在水路上兜一圈进入秦地。奈何,天公不作美,九鼎运送到泗水边上时天上下起了大暴雨,九鼎在大船的甲板上疯狂摇晃,致使豫州鼎当场撞破大船栏杆落入泗水中不见踪影了。”
“九鼎失一鼎,八鼎入咸阳,这件事情发生后,你高祖父就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你曾祖父办差不利也遭到了痛骂,唉,直至后来你曾祖父即位后把东周公国也给覆灭,彻底把周朝给变成历史了,还对那在水路中意外丢失的一个豫州鼎痛心不已。”
“若是两个世界有相似点的话,兴许有一日大父到了泗水边上也会派千余人下水去打捞失落的周鼎。”
正岔开着两条小短腿儿,坐在大父大腿上的缨小胖墩儿一听到这话当即惊得仰头看了大父一眼,他着实是没想到皇室内还有这一桩往事,不过……
[嗯……九鼎缺一,象征着不圆满,高祖父俘虏周天子,强势地迁九鼎入咸阳,在运输的过程中偏偏在老刘出生的泗水边上,象征“中原”的豫州鼎丢失了。]
[嘶——]
冥冥之中好似一切都有定数,小家伙倒吸一口冷气,眨了眨眼。
听不见小家伙心声的始皇也只是低声感慨了一句,就接着往下看了起来,可是看着看着,始皇的一双剑眉就狠狠拧到了一起。
[二十九年,“他”在博浪沙,为盗所惊?还偏偏找不到?]
[三十一年,“他”夜出逢盗兰池,又遭遇到刺杀,还找不到??]
[三十二年,“他
”又倒霉的遇到了专门设局的骗子方士,也是在这一年朝廷终于拿下了百越、修筑了万里长城。]
[嗯……]
[三十五年,开始修建阿房宫。]
[三十六年,天下余孽们就开始散布谣言诅咒“祖龙今岁要死”了]。
始皇捏紧了薄薄的书页,狭长的凤目暗沉沉的好似是蕴满了无穷无尽的风暴。
奋六世之余烈,十年的统一路很不好走,横扫六合期间但凡中间有一个步骤错了就会满盘皆输。
然而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统一的天下就又乱了。
始皇的心情压抑极了。
【三十七年……见巨鱼,射杀……至平原津而病……】
【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崩于沙丘”,始皇声音低沉地念出这四个字。
一瞬间,秦缨整个暖意融融的车厢内仿佛变成了冰窖,窗外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也变得异常的清晰。
有凛冽的寒风顺着金丝银线编织成的金属纱窗吹进来,在爷孙二人周边盘旋,将秦缨所戴的黑色虎头帽上的柔软毛毛吹得左摇右晃。
秦缨也抿着小嘴,沉默地盯着书页上这行刺眼的墨字,静静地不吭声。
良久过后,始皇抬手往下翻了一页,瞧见【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的字眼后,秦缨看到自己大父捏着书页的指节发白了。
大父的拳头彻底硬了!
始皇耐着性子看完了自己的“潦草结局”,等看到二世篡位后,那一行行墨字记载的乱象,他算是彻底绷不住了,仿佛自己染上了“晕字”的毛病,要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自己此刻胸闷气短、头昏脑胀的呢?
听到大父的呼吸声加重了,秦缨忙抬头去看,发现大父的俊脸涨红,显然是被气狠了,忙从大父怀里爬出来,边伸出小手给大父的胸口顺气,边奶声奶气地着急喊道:“大父,您莫要心伤,这世上只要是文字就会有笔者的个人喜好,书中所记、所事并不一定为真,且书中的世界和我们平时里见到的真人、真事已经相差甚远了,大父只将其当成一个故事看就好,何必为它大动肝火呢?”
始皇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孙儿的小脑袋,他能分清楚他和“他”,也能分清楚书中的人与现实中的人。
可是理智上能明白,情感上他属实是接受不了,一看到秦二世执政期间,胡亥那个混账被赵高所把持在朝野内外所办出来的一箩筐的糊涂事,始皇连将胡亥团吧团吧、塞回娘胎回炉重造的心都有了!
可惜这个想法不仅没有办法实现,他还得留着胡亥在时机成熟后跟着冒顿去草原上做质子,靠着能把大秦三年玩完的逆天蠢脑子给匈奴那点子基业也早日祸祸了呢!
看到大父脸色黑沉的可怕模样,秦缨隔着冬袍都感受到了大父的强烈怒火,他原以为大父看到自己驾崩后就气得把书丢开不看了,没想到大父气完之后又接着将书给捧了起来。
始皇忍着胸腔中翻涌的火气,将秦二世的记载给恶心地看完,看到末尾的几段记载后直接冷声地念了出来:
“沛公遂入咸阳……项籍……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
“呵——”
始皇“啪——”地一下合上史记,秦缨的眼皮子重重一跳,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到大父伸手拽了拽垂在车壁上的一根黑绳子。
下一瞬,他就看到骑在马背上的蒙毅奔到了车窗边,恭敬地低声询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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