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袂浅
他的老师赵高也陪着他待了一夜一天,这十二个时辰内,胡亥根本就听不进去赵高读的“秦孝公训——”“秦惠文王训——”,他除了扯着嗓子哭,还是哭,哭累了倒头就睡,睡醒后就接着哭,哭的嗓子都沙哑了。
作为胡亥老师的赵高也只是安慰一下小豆丁之后,接着翻阅着一卷卷竹简读。
小豆丁哭得凄惨,赵高听得也很是烦躁。
作为一个从隐宫中一步一个血脚印冲出来的狠人,赵高是心怀极其远大的抱负的。
前年刚考入章台宫当尚书卒史后,知道陛下对小儿子颇为宠爱,他费尽心机地让陛下看到他的才华,成为十八公子的老师,也是为了能够让陛下更加看重他。
他废了这般多心力
,明里暗里做了如此多的事情,可是希望能够有朝一日像蒙毅那样成为被陛下倚重的心腹,一步一步爬到权利的高峰,当咸阳城的高官的!可不是为了陪着被变相圈禁的十八公子待在这座宫殿内整日读《王训》的!
眼看着这两年没能沾上十八公子的福,反倒还被十八公子给连累了,赵高捧着手中的竹简,看着哭得眼睛红肿的小孩儿也不由生出了几分冷漠。
尽情扯着嗓子哭嚎的胡亥在朦胧的泪眼之中虽然没能看清楚赵高眼低的冷漠,但他素日里在众位授课的博士之中都是个不讨喜的存在。
赵高做了他的老师之后,对他还是挺不错的。
如今一大一小被圈在这勤学宫内,胡亥就像一个受困的小兽一样,凭借本能的从地板上爬起来,几步跑到赵高身边,用双手拉着赵高的胳膊,努力瞪大一双好似烂桃般的凤眼哑着嗓子小声呜咽道:
“呜呜呜呜呜,老师,我不想被锁在这殿里,我也不想读劳什子的《王训》,父皇昨日在宫外遇刺又与我没甚关系,为什么父皇回宫后要把我圈在这里读书?”
“呜呜呜呜,我这段时间明明很乖,什么坏事都没有干!父皇为什么要这般对我!肯定又是秦缨那个小混蛋在父皇跟前说我的坏话了,老师,老师,你比我聪明,呜呜呜,你帮帮我,我想要出去……”
胡亥说着说着又哭嚎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简直委屈坏了。
在秦缨那个小混蛋出生之前,他明明是父皇最为宠爱的小儿子,为什么仅仅两年的功夫,他就沦为到如今这模样?
父皇不仅不宠爱他了,甚至连养母看他的眼睛都没有温度了。
六岁的胡亥虽然还说不了什么大道理,但他能敏锐的觉察到自己处境的巨大改变,他原本享受的一切美好生活被秦缨这个小王八蛋给搅和没了!
他委屈,好委屈。
越想心中越悲痛,越悲痛嚎哭的声音就变得更大的胡亥哭着哭着竟然沙哑地哭喊道:“呜呜呜呜,阿母,胡亥好想您,胡亥想要阿母。”
这一刻,性子顽劣的胡亥用小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哭得不能自已,他喊的不是自己那个出身高贵的养母,而是哭自己根本就记不住脸的卑微胡母。
赵高现在毕竟还很年轻,尚且没有被后来的权利给熏染成一颗黑心。
看着十八公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模样,思及那次他在章台宫内听陛下给那匈奴太子的允诺。
如今哭得嗓子沙哑的十八公子,还不知道他的命运已经被陛下给亲口定了,等时机成熟后,是要被送到草原上做质子的。
看着面前唇红齿白的好看稚童,赵高深吸一口气,抬起两只大手扶着小豆丁的小肩膀,神情认真地压低声音道:
“十八公子,微臣知道您心中委屈,可是您要明白,您现在唯二能够依仗的人就是陛下和清夫人。”
“即便陛下这两年对您的宠爱不复以往,但他毕竟是您的亲生父亲,清夫人纵使对您没有满腔疼爱,也是养育您好几年的人,他们二人虽然对您的态度比不得以前,但也绝对不会要了您的小命。”
“若是您真的想要从这座宫殿内逃出去,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胡亥努力瞪大自己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抽噎着看向神情肃然的老师。
赵高也无声地用口型道:“病。”
胡亥眼睛一亮,忙轻声道:“老师的意思是说,让我装病?”
赵高眼皮子一跳,声音极低地无语道:“十八公子,不是装病,是真病。”
“您如今只有六岁,陛下纵使是再盼望着您勤勉读书,早日成材,也不会想要看着您活活读书累死,您只有在这勤学宫内病一场,病的没有力气读书了,陛下兴许心一软,就让您回清夫人身边接着生活了。”
“生病?”
胡亥视线下垂,吸了吸自己的红鼻子,开始思考这个办法。
他明白若是生病的话就得喝那些苦苦的药汤子,可是不生病的话,他就得学这些数都数不清的王训。
看着那一卷卷竹简,胡亥就觉得烦,烦躁不已,这些劳什子的书谁爱读去读,他反正是不读!
他从怀中取出帕子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看着自己老师哽咽道:
“老,老师,我该怎么生病呢?”
赵高嘴角微微上扬,用口型无声道:“您随微臣来。”
当夜,胡亥光着身子睡觉,没有盖锦被,屋中的炭盆也灭了。
心中同胡亥一样希望早日出去的赵高,也一直守在床边,时至半夜,他就感受到胡亥的体温升高了。
知晓胡亥已经感染风寒了,赵高并未声张,将睡袍重新穿在胡亥的身上,又将踢到一旁的锦被重新抖开搭在胡亥的身上。
他则直接脱的只剩下里衣躺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不知不觉间窗外又开始飘雪了。
入夜后的长公子府内,极其静谧。
秦缨正躺在紫檀木小床上刷着系统商城的页面,不时加些商品存进购物车内,精打细算着分配自己账户中的盲盒币,突然听到脑海中响起了“滋滋滋”的机械电子音:
【经本系统检测,在史书中不存在的秦始皇三十八年,能干的宿主别出心裁地为秦始皇献上了《史记》后,不仅抓获了许多反秦余孽,还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本时空末代秦王嬴子婴的命运!更进一步增加了大秦的国运!】
【然而张良的好感度并未有丝毫增加,他本人对嬴秦皇室的造反之心还是极其严重!请宿主抓紧时间攻略张良,努力提升他的好感度!】
听完这串机械电子音,秦缨不由蹙起小眉头重新调出来了任务栏,看到页面之上,“攻略吕后”和”攻略张苍”的任务进度条已经变成【百分之99.99】了,而张良的任务条下面也有【百分之33.33】了,不过前者是蓝色的正数,后者是红色的负数。
看着柔和的光幕之上,那个极其显眼又刺目的红色负数,缨小胖墩儿不禁用小手抓了抓毛茸茸的头发,略微有些厌烦了,张良真是好难搞啊,说实话,单看现在的形势,他有韩信这个兵仙,项羽也被抓进大牢了,民间的庶民们对大秦帝国也渐渐接受了,老刘不用担心,他都不想搭理张良这个反秦圣斗士了!
可是一想到任务失败,他会倒扣掉许多盲盒币,小胖墩儿又有些心疼自己的系统账户余额。
想了半晌,秦缨决定了,不破不立,这两日他就找机会撕裂张良虚假的“章淮”外皮!
好感度能扭转过来就扭转,扭转不过来就让张良蹲在监狱内同项羽一起策划反秦大计吧!
打定主意的小家伙张嘴打了个哈欠,关掉系统页面,卷着小被子一翻身,就香甜地睡了起来。
第97章 如何安置
簌簌落雪之下,秦缨在入睡前想起了好感度只降不增的张良,而张良此刻也正待在勤学宫内的值班室内苦苦煎熬着。
昨日他自从知晓了全城抓捕刺客的事情后就一直忧心忡忡着,直至今日傍晚时分,他从小宦者口中得知白日时蒙毅内史就在咸阳城外顺利抓捕到了于西郊刺杀皇帝陛下的刺客后,张良就明白大事不好了!
这些年,他在咸阳城外苦心经营了许久的反秦势力说不准早就被嬴政给暗中盯上了!
而他自己这个治典郎说不准也已经被嬴政给盯上了!
[逃!]
他必须要在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前逃出宫,逃离咸阳城!
然而,等真正开始逃跑时,张良却忍不住有些绝望了。
别说逃出咸阳城了,他发现逃出咸阳宫于他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宫内士卒颇多,最容易逃走的办法就是走水路,宫中流经的渭水与樊川是连通宫外的,张良会游水,若是夏日时,他还能够靠着天黑后,跳入水中悄悄地沿着水路,逃出宫去,可如今天寒地冻的,渭水和樊川的水面早已经结冰,别说他去走水路了,只要一踏上冰面,被宫中的士卒给发现后就会直接被抓走了!
无法偷偷逃跑,张良又想要正大光明的出宫去,奈何因为全城索盗之后,宫中没有陛下的允许,已经只能进不能出了!
前无进路,后无退路,在试探了许多办法,发现自己根本就逃不出宫后,张良只能忐忑又焦虑的暂时待在宫中,打算以不变应万变。
他焦灼的从黑夜一直等到天色渐渐发亮。
今日是皇帝遇刺的第三日,盗贼入狱的第二日了,若是严加审查的话,张良坚信他必然会暴露真实身份,那个暴君在天亮后也会派人来抓他了,他焦灼地等到天光熹微亮,乃至天光大亮,看到吕雉、张苍等人也开始入宫编书了,他还是好端端的待在勤学宫内。
[这是嬴政根本没有发现我的真实身份?还是蒙毅在城郊抓到的刺客内并没有抓到我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势力?]
尚未能摸清楚真实情况的张良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既有些紧张又有些侥幸,只能按耐下焦躁的心情,等待着下值的时间到来,若是到时他能跟着吕雉、张苍等人一块出宫去,说明他本人就没有在嬴政面前暴露,若是其余治典郎都能出宫,唯独他一人被扣下了。
呵——横竖都是一死罢了。
做好最坏打算的张良在忧心到极致时反而眯着眼睛渐渐平静下来了。
张良是平静下来了,可是都城内的咸阳贵族们却没能平静下来。
属实是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陛下乘着金根车,带着皇长孙殿下到西郊查看少府的铁匠们炼制出来的新铁,奈何陛下却与皇长孙殿下在西郊遇刺了!
陛下雷霆大怒!立刻派心腹内史带着大半宫中精锐士卒全城索盗!
抓刺客就抓刺客,偏偏宫中也不消停,陛下回宫后还反手将年仅六岁的十八公子给变相圈禁了!
听到风声的群臣们就惊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总不能是十八公子与宫外的刺客有关联吧?
没等咸阳城的贵族们琢磨明白十八公子这事儿,同一时间内蒙毅就带着宫中的精锐士卒将整个都城给给掀得底朝天后,经过半日加一夜的奔波,终于在次日凌晨时在咸阳城外将上百个反秦余孽给统统抓捕入牢狱内!
眼看着刺客被抓到了,陛下没召开朝会,群臣们也算稍稍松了口气,哪曾想紧跟着陛下就在宫中召见了长安君留下的遗腹子。
要知道,自从长安君当年谋逆之后,长安君府几乎都成为了王城之中的一座破败牢狱!
秦王政八年时,明里暗里因为长安君而死的人不知凡几,长安君留下的唯一一个遗腹子空有高贵的出身,但在王城之中活得连寻常庶民都不如。
文武百官们都鲜少想起来这个顶着“罪臣之子”的年轻人,陛下却在遇刺后不仅召见了子婴公子,还恢复了对方的宗室公子身份,派了两位太医到破败的长安君府内为病弱的长安君夫人诊脉看病。
这……
短短两日两夜的时间,这宫内、宫外、城内、城外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已经完全超出百官们的预料了,甚至住在西南小城内的咸阳贵族们都有些看不懂皇帝陛下的心思了。
在府内急的不行的百官们昨日没能入宫,今日上午有朝会了,文武百官们直接全都提心吊胆地跑去章台宫外殿内参加朝会,面见陛下了。
作为皇帝陛下一手拉起来的廷尉,李斯是当之无愧最乐于揣摩皇帝陛下心思的人。
可是无论是变相圈禁十八公子,还是出人意料的恢复子婴公子的宗室身份,这两件毫不相干的事情都让李斯看得云里雾里的。
这回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不仅看不懂陛下的筹谋,甚至根本不知道陛下心里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关心则乱的原因,跪坐在坐席上的李斯发现今日高高待在上首的皇帝陛下看向他的目光似乎变得有几分难以解读了。
[他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吗?]
敏感的觉察出陛下眼光好像有异的李斯不由垂眸快速回顾了一下自己最近所做的一切,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啊。
坐于上首的始皇也自然看到了李斯的表情,人非草木,很难不会被一件惊天大事扰的产生些许相应的情绪。
在书房内枯坐着读《史记》时,皇帝陛下不仅看了多遍的《秦始皇本纪》,还看了《李斯列传》,对于“他”在沙丘崩后,“李斯”与“赵高”合谋的事情虽然气恼得厉害,但在看到最后,“李斯”因为劝谏“胡亥”,“胡亥”那个小混帐不仅没将李斯的话给听进耳朵里,甚至还将“李斯”这个功劳极大的文臣之首给腰斩!“夷灭了三族”!
瞧见“李斯”这凄凉的下场,始皇心中对李斯那点子微末的气愤就又烟消云散了,唉,归根结底还是扶苏不争气,身为皇长子,向来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搞不明白自己的政治定位,在“他”活着时都不能被李斯这群从关外而来的新贵们所追随、所认可,等“他”崩后那就更不可能会让这群新贵们进行维护了。
李斯后来所做的一切固然有私心,但静下心仔细揣摩,也能看到李斯的行为是在维护大秦,维护他的大一统,维护他心目中的法家事业。
“李斯”虽然也会犯错,但李斯着实分外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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