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溯上归舟
眼前这个看起来一无所知、和伦敦的暗流扯不上一丝关系的女人,她就这样随意的、轻松的揭开了这处刚刚冒头的溃烂伤疤上的纱布,找到了多少隐藏在暗处的人怎么也找不到的线头。
兰开斯特能在漩涡的中心屹立不倒,可以说是有手眼通天的本事的,他不屑于为了那点钱权和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为伍,但要是有人因此认为他是什么忠君爱国的栋梁,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大多时候他只是太无聊了,无聊到越是危险困难的事,他越想看一看、管一管,欣赏那些自以为是的蠢货作茧自缚是他的一大爱好。
不过兰开斯特没有解释背后这些太过复杂黑暗的事,他只是说:“放心,这件事触碰到了那些大人物的利益,等我回伦敦后很快就会有人来扫除这条走私路线,不会影响朗伯恩的宁静生活的。”
海瑟尔有些担心的看着他:“你不会想一个人把这件事捅上去吧,这实在太危险了,万一有人狗急跳墙怎么办?”
兰开斯特把海瑟尔送到家门口,就停下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明天不是还有你期待很久的狩猎吗?你也别担心,我在伦敦混了这么多年,不会连个通风报信的本事都没有,绝对不会引火上身的。”
海瑟尔皱着眉头再三询问他,兰开斯特都耐心的给了肯定的答复。海瑟尔想了想也就放下心来:“好吧,我暂时相信兰开斯特先生是无所不能的,所以你要好好注意安全,别让我失望哦。”
兰开斯特再一次笑出声来,他朝她挥挥手,迎着晚霞朝内瑟菲尔德走去。
第27章 乡村生活21
狩猎日的当天的早餐提前到了早上七点,地点在卢卡斯爵士家,出席的家庭也都各自携带了一些食物和酒水。
朗伯恩作为赫特福德郡一个普通的小教区,拥有土地的核心乡绅家庭也不过4户,年龄合适能参加乡绅狩猎活动的男性也就六七人,这其中还包括已过中年的贝内特先生和卢卡斯爵士。
相比一百年后的爱德华时代,摄政时代的女性地位和解放进程都还较低,乡绅阶层女性只能待在空地围观狩猎,连骑马跟随在旁边都是不被允许的。
因此,贝内特家只有一人能参加,卢卡斯家也不过两人,卢卡斯爵士的二儿子则还不到拿猎枪的年纪。
不过今年的秋季狩猎会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加上内瑟菲尔德的三位先生,还有民兵团几位和朗伯恩来往最频繁的军官,最终参与人数达到了15位,这让朗伯恩的所有女孩儿都倾巢出动。
贝内特家的小姐们要精心打扮,即使起的再早还是快七点才得以出门。所以,等她们到达卢卡斯爵士家的时候,早餐会早就开始了,军官们甚至都用餐完毕,聚在前厅相互交谈起来了。
莉迪亚和基蒂立马决定加快早餐速度,她们都只拿了一片面包,连果酱都没来得及抹,吃完就跑去前厅了。
海瑟尔可不想跳过早餐,昨天下午过得太刺激,导致她晚饭都没吃多少,现在早就饿得受不了了。如果只吃一片面包,她估计连午餐都撑不到。
等海瑟尔吃完一块铺满焦香流油的培根和煎鸡蛋的吐司、半块炸鳕鱼、一根烤肠和一大盘蔬菜水果沙拉之后,距离启程时间已经只差半个小时了,除了玛丽还在餐厅陪她,年轻人们已经几乎全都在前厅了,参加狩猎的绅士们再一会儿就要准备上马了。
她们在前往前厅的路上遇到一个落单的小女孩一个人在走廊上低着头,蹦蹦跳跳的踩自己的影子。
“那是哪家的孩子,好像没见过?”玛丽有些疑惑的问。
海瑟尔就更不知道了。
这时,小女孩听见她们的声音,朝她们望过来。
她有着一头浅金色的长卷发,配上蓝色的眸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标准的天使。她羞涩的抿嘴笑了一下,把手上抓着的一根看起来有些蔫了的紫罗兰递给海瑟尔。
海瑟尔有些惊讶:“是给我的吗?”
小女孩甜甜的点点头,把花塞在她手上就跑掉了。
玛丽感叹的评价:“真是一个甜心呀!莉迪亚小时候也长得这么可爱,可惜她的性格太闹腾了。”
海瑟尔表示同意。其实客观来说,她不算太喜欢小孩子,因为他们经常和麻烦、吵闹和不讲道理联系在一起。她偶尔会觉得自己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所以很难对小孩产生什么母性的怜爱。
不过这样可爱又乖巧的小女孩,任何人都很难不喜欢她。
海瑟尔和玛丽走到前厅的时候,猎手们已经在陆陆续续往外走,他们准备上马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了,不少姑娘们也跟在旁边。
她们俩在门口正好碰到兰开斯特和达西,海瑟尔来不及刹车还差点撞到兰开斯特身上。
兰开斯特伸手扶了她一把,说:“女士,你来的可真是时候,再慢一点就可以直接吃上打回来的猎物了。”
海瑟尔先和达西先生打了声招呼,然后拉着玛丽跟着他们往外走:“我快饿死了,真搞不懂我们家的小姐们怎么吃得那么少。”
她仔细看了一眼兰开斯特,诧异的接着说:“不过你今天看起来…特别的专业。”
兰开斯特的气势太强,很多人都不太敢直视他的脸太久。不过如果他们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其实长得非常符合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的标准形象,至少绝不像健壮勇猛的骑士。
所以在今天之前,海瑟尔一直觉得他来狩猎大概率只能起到一个观赏的作用。不过他今天穿上这身骑装再背上猎枪,倒显得像模像样。
兰开斯特不解的看向她:“专业?为什么你似乎有点惊讶?”
海瑟尔还没来得及解释,就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居然是布朗少校,她还以为他受到打击后再也不会来朗伯恩了呢。
布朗少校若无其事的走过来打招呼:“劳伦斯夫人,日安,我还以为您今天不会过来了,刚刚一直没看到您。”
海瑟尔端庄的微笑道:“怎么会,我只是来的稍微有些迟。不过,布朗少校,我也以为你不会出现在这里呢。”
“布朗少校?”兰开斯特在旁边拖长音调询问。
海瑟尔知道他想问的是这人是不是她信里提到过的民兵团少校,虽然她当时没有写出少校的姓名,但兰开斯特显然还是精准的对应上了人。
她尴尬的给他们介绍:“是的,这是驻扎梅里顿的民兵团的布朗上校。这位呢,是我的律师,兰开斯特先生。然后后面的那位是住在内瑟菲尔德的达西先生,他是宾利先生的好友。他们都刚从伦敦回来。”
布朗少校礼貌的问候了兰开斯特和达西。达西冷淡的回应了一句,兰开斯特更是回都没回,只是随意的点了下头。
布朗少校大概听过达西先生的风评,所以温和的包容了两个从伦敦来的高傲的先生。
他继续对海瑟尔说:“劳伦斯夫人,我听说朗伯恩的山鹑肉质非常肥美,但同时也很难捉到。希望我今天能有足够的运气,能让您品尝到新鲜的美食。”
“运气?”兰开斯特抢先开口:“那可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东西,最好还是别太期待了。”
海瑟尔震惊的回头看他,不懂他怎么就突然阴阳怪气起来了。
布朗少校也察觉到这莫名的火药味:“律师先生,您是有什么心得吗?我还以为您这种依靠嘴和笔为生的人对打猎没什么研究呢。”
兰开斯特低头审视了一下他,说:“少校吗?我还没有见过非正规军少校的本事呢,不如我们打个赌,就赌今天的命中率如何?我怕如果赌猎物总数的话您要把明天训练的子弹都用完呢。”
布朗少校沉下脸,看了一眼海瑟尔,说:“一言为定。我见识到律师的口才了,不知道能否见识一下枪法。”布朗少校对海瑟尔点点头,就告辞去准备上马了。
兰开斯特的仆人也把马牵来了,那是他从伦敦过来时用来拉马车的其中一匹马。他动作流畅的迅速上马,然后正了正帽子。
海瑟尔往后退了一步,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总是觉得马匹比电视里的看着大很多,这种不可控的大型动物让她有些害怕。
“别怕,这是从小驯起来的马,不会随便踢人。”兰开斯特低声对她说。
海瑟尔稍稍放下了心,问他:“你刚刚干嘛呀?我不是在信里写了,那个人还算是个人品正直的人吗?你何必针对他。”
兰开斯特往布朗少校那里看了一眼,那人正肃着脸检查他的装备。
“看他不顺眼而已。”兰开斯特收回目光。
“啊?”海瑟尔不理解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幼稚冲动。“刚认识一分钟就看人家不顺眼,还非拉着别人打赌,你是十八岁吗?”
“我三十八岁,女士。”
“是吗?那他比你还要年轻3岁。”海瑟尔也是第一次知道兰开斯特先生的年纪,之前在信里怎么暗示他都不说。
“所以你确定要和一个年轻的、天天拿枪的军官比枪法吗?”海瑟尔其实有点担心兰开斯特输的太难看。
兰开斯特那张冰山脸似乎有一瞬间的变形。
“不好意思,他怎么可能才35岁,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起来至少四十了。”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另外,我必须纠正一下,对于军官来说三十五岁已经不算年轻了,但对于律师来说我这个年纪正是黄金时期的开始。而且你到底是哪边的,怎么一直帮他说话?”
海瑟尔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然后赶紧忍住。“抱歉,我当然百分之百是站在你这边的,我只是担心你输了不高兴。”
兰开斯特勉强同意了这个说法:“好吧,你要明白,我输给他那是合情合理的,但他一个军官要是输给我那他可就不用再混了。”
他用力一拉缰绳,调转马头跟上大部队。
时下的狩猎和海瑟尔曾经以为的骑着马在树林里追逐猎物不同,它更类似于固定站位射击比赛。
男士们会先骑马从大路绕行前往围场,那里其实是朗伯恩西侧的一块平坦的荒地,四周都是小土坡和树林。
狩猎开始后,佃农会通过梆子或者木哨把猎物驱赶进围场范围内,或者让山鹑从树林里飞出来,猎犬也会帮助驱赶猎物。猎手则站在事先分配好的位置依次射击,成功后由猎犬将猎物带回,另有几名仆人负责计分。
女士们会从土坡抄近道前往围场附近的高地,在那里布置野餐布或者小桌子,用望远镜观看下方的战况。
不同于后山,前往围场的土坡更平坦好走,即使是上了年纪的乡村太太也能轻松的到达。
海瑟尔和玛丽也跟在太太小姐们后面一起出发,她们走得快,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的伊丽莎白和简。
简看起来是十分兴奋,伊丽莎白却有些失落和不解。
海瑟尔觉得有些奇怪,伊丽莎白明明在过去的一周都是十分期待狩猎大会的,今天怎么突然就蔫了呢。
伊丽莎白犹豫了一下,解释道:“我只是有些困惑。威克汉姆先生之前一直表示他对狩猎非常期待,而且他对于狩猎活动安排在他的休假期这件事很是满意,我以为他一定会来的。结果今天他的朋友告诉我,他因为临时有事要去隔壁郡一趟,过几天才能回来。”
她发现姨妈和玛丽都在盯着她看,又心虚的补充道:“还有柯林斯先生,他怎么这周也没来,这真是太奇怪了!”
玛丽耸了耸肩,说:“爸爸不是说了嘛,那位德包尔小姐旧病复发,柯林斯先生要在那里宽慰他的女恩主。至于威克汉姆先生嘛,我怎么觉得每次达西先生出现的场合他都不会来呢。”
玛丽不知道威克汉姆和达西先生之间的旧怨,但她精准的戳中了真相。
事实上,伊丽莎白对此也有很大困惑。她一方面猜测或许是威克汉姆先生碍于达西先生的权威不愿出现在他面前招致报复,另一方面又暗暗怀疑威克汉姆先生是因为心虚不敢和达西先生当面对质。
伊丽莎白无法在妹妹和姨妈面前说出这些想法,她只能生硬的转移话题。
“对了,说到达西先生,昨天我正好问了达西先生关于姨妈的律师的看法,因为他们看起来似乎关系还不错。”
海瑟尔疑惑的问:“昨天?莉齐你昨天和达西先生聊天了吗?”
伊丽莎白尴尬的四处看了看,确定距离最近的小姐也听不见她们的对话,才小声的说:"就是昨天下午姨妈你和兰开斯特先生出去散步那会儿呀,达西先生不知道为什么就坐在了我旁边,完全不讲话就太失礼了,我只好随便找个话题聊聊。"
海瑟尔表示理解:“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他们怎么这两天总是同进同出一起行动呢?”
伊丽莎白眼睛一亮:“是吧!而且我发现达西先生似乎对兰开斯特先生还挺钦佩的,我还以为他只会尊敬那些地位比他高的人呢,明明律师又不是法官,从阶层上来看应该还不如乡绅吧。”
简对此不太同意:“莉齐,你这是对达西先生有偏见。其实我听宾利先生说过,他们家族的地位远不如达西家族,无论是在土地、血统还是社会声望上都有很大差距,但是达西先生一直把他当作挚友对待,总是真心诚意的帮助他。”
伊丽莎白对姐姐调皮的眨眨眼,搂着她说:“好吧,我知道你和宾利先生都是看谁都好的善良人。不过我觉得,达西先生不像是把兰开斯特先生当作挚友来维护,更像是把他当作老师。”
海瑟尔和玛丽都好奇的凑过来,她们四个人并排在土坡上大步往前走。
伊丽莎白很满意大家的好奇,她眉飞色舞的说:“达西先生用了一长段赞美之词夸奖兰开斯特先生,我怀疑他是否有这样认真的吹捧过第二个人。”她仔细回忆达西先生的原话:“他说兰开斯特先生拥有深不见底的知识储备、过人的洞察力和强大的人脉,在伦敦掌控着一张看不见边界的关系网,让他对伦敦发生的一切事务似乎都了如指掌。”
玛丽给出中肯的评价:“这听起来不像形容律师,而像是形容总理大臣或者王座背后的一等公爵。”
她的话让大家哈哈大笑,导致她们前面十几米处的一群太太们频频朝这边张望,她们只好努力压低声音。
简笑完了之后又有些担忧:“姨妈,如果那位律师先生真有这样大的本事,那他为什么要和我们这样的人家合作呢,即使是达西先生,在遍地都是贵族的伦敦也算不上什么人物吧。”
伊丽莎白也和姐姐有一样的观点,她挽着海瑟尔的胳膊小声说:“简说得对,姨妈,那位兰开斯特先生会不会另有所图?你了解他的身份吗?”
海瑟尔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方面她觉得从她可能继承的财产规模来看那还算一笔比较大的生意,另一方面她在和兰开斯特频繁的交流中确实能感觉到他的真诚用心。
不过直觉并不能指向百分之百正确的答案,但是至少从目前来看,他们的合作是互利共赢的,而且她需要兰开斯特这样的
律师。
“他有没有其他身份或者是否隐瞒了一些信息我并不是非常在乎,也不想去主动弄清楚,但是至少现在我很确定,他的存在对我是有利的也是有必要的。我们只是合作又不是结婚,他也是按比例拿佣金,你们不用担心。”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贝内特太太很明智的提早出发了,所以她抢到了一块视野最好的位置,早早的让露西铺好了野餐布,又让其他仆人摆好了椅子。这会儿她正朝海瑟尔她们招手,大声的让她们快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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