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惊时鹿
只是没有名字,终究不方便。
我看向云水娘娘,询问道:“要给自己取个名字吗?我觉得你的生命不该只限于云水河。”
她没有回答我,我又离她近一些,望着她眼底的波光。她似乎有些惊讶我会与她靠得如此之近,微微侧过头,面颊泛红,“我、我不识字。”
我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教你。等你识字了,你就可以给自己取个名字了。”
在商时期我是文盲,毕竟我也不懂甲骨文和金文。但是现在,繁体字不在话下。更何况即便真的认不了的,不还有小莲花在嘛。
等等……
我脸色一变,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事关小莲花的。
思忖着,立马起身,将自然丢石子玩的小莲花拉至一边,严肃地问:“你识字吗?”
小莲花一听,不禁嗤笑一声,他两手放在我的发顶,微微弯下腰,视线与我平齐:“我自然识字,你怎会问出这般话来?”
“我说的是现在。”
小莲花是从商灭之后直接穿来的,现在的文字还看得懂吗?
他的手微微一顿,不自然地蜷起手指,而后放到鼻尖轻咳一声。像是掩饰什么。
看他的样子我就懂了。
我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一起认字吧。”
……
我们准备去河仙庙,在去之前,我提醒云水娘娘。如果有人来求药,先不要给他们。
她表情复杂地点点头,或许也不明白为什么村民会恩将仇报吧。
夜幕低垂,星河初现。我与小莲花沿着蜿蜒小径,再次走向河仙庙。
白日的喧嚣已然沉寂,只余虫鸣与风声。越靠近庙宇,空气中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河仙庙孤零零地伫立在夜色中,比白日更显寂静冷清。庙门虚掩,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晕。我们推门而入,吱呀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庙内果然空无一人,唯有云水娘娘的神像静立殿中。神像的面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柔和慈悲,眼神低垂,仿佛静静注视着下方香炉中升起的那一缕细弱的青烟。
“其实跟云水娘娘也点也不像。”我望着神像的面容说道。
那香炉是铜制的,样式古朴,静静地安置在神像前的供台中央。
炉中,三炷线香正静静地燃烧着。香头明灭着暗红色的光点,缕缕青烟袅袅升起,起初笔直,升至半空后才被微风吹拂,缓缓散开,如同透明的轻纱,融入殿内的昏暗之中。
这香闻起来清净宁神,似是天然的香料,与白日里村民们可能焚烧的浓烈烟火气截然不同。香炉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日常有人精心打理。
是阿兄吗?
之前看到阿兄从柴房中出来,或许阿兄在这儿工作?
忽听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考。一个穿着整洁灰色布衣的年轻男子从殿后转出,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净的软布。
果然是阿兄。
此时的阿兄与我记忆中的并无区别,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神情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看到我们,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些许戒备。
“二位是?”他停下脚步,疑惑地开口,声音温和,“天色已晚,庙门本该关了。不知二位此时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逡巡,在看到我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便被他掩饰下去。
我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们白日来过,对娘娘甚是敬仰。晚间无事,便想再来静静心,冒昧之处,还请见谅。”我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布,“阁下是……”
男子稍稍放松了些,将软布搭在手臂上,微微颔首:“我是这河仙庙的庙祝,你们可以叫我云乔。”他的语气平和,“既是来静心的,便请自便。只是莫要打扰了娘娘清净。”他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香炉,确认香燃烧得正常,方才安心。
云乔……
原来阿兄的名字叫云乔……
之前在山河社稷图中,我从未关注过他的名字,一直阿兄阿兄的叫着。
小莲花在一旁安静地打量着阿兄,又看看那香炉,忽然没头没脑地低声对我说:“这香烧得倒是清净,是个明白人。”
云乔似乎听到了小莲花的话,微微侧目,看向小莲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但他最终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走到香炉边,用那块软布轻轻擦拭了一下香炉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照料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那三炷香仍在静静地燃烧,青烟袅袅,在神像慈悲的目光下,在我们三人之间缓缓流淌。
我不禁思考,云乔和云水娘娘是什么关系?
“这云水村,是否都姓云?”小莲花忽而问道。
收起软布的云乔点头,“这是自然,这云水村依云水河而建,自然都是姓云的。”这姓氏便是来自云水河。
“原来如此。”小莲花点点头,又看了看天色道,“如今天色已晚,不知庙中可有留宿的地方?总是打扰娘娘也不好,你说是吧?”
我诧异地看向小莲花。
云乔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但那缕迟疑很快便在他眼中化开,神色恢复如常,“倒是有一间厢房,只是……”他话音微顿,目光在我们二人之间流转,语气里带着些许斟酌与为难。
一旁的小莲花闻言,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他眉间那一点红痣在庙内昏黄的烛光下格外显眼,衬得他本就昳丽的容颜愈发惊心。
“没关系,我们住一间就好。”
云乔并未问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表情微妙地带着我们去了河仙庙的厢房。
厢房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甚至连把椅子都没有。而且家具陈旧,上面盖着一层白色的灰,显然多日未曾打扫。
云乔道:“已经有多日未有人入住,所以里面还未打扫。两位将就一下吧。”
“无碍。”
云乔点点头,“那今晚,两位好好休息吧。”
说罢,便提着灯笼离开了。
小莲花挥一挥手,屋内家具上焕然一新,整间厢房收拾得妥帖。
“在想什么?”
小莲花将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只是好奇,他和云水娘娘的关系。”
阿兄和阿妹。
云乔和云水娘娘。
说起来,云乔真的是阿兄吗?或许只是长得像而已?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等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现在还是好好休息吧。”
“嗯。”只是刚应和,我便想起厢房里只有一张床。
嗯?怎么睡?
第61章 061 云水河前传·你信我吗?
屋里只有一张床,怎么睡是一个问题。
要么我睡上半夜的床,他睡下半夜的床?
只是我还没提出这个解决方案,小莲花就直接道:“你睡床,我打坐便可。”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小莲花已经敛袍席地而坐,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犹豫。他只是随意坐在那儿,却自成一派安然气象。仿佛他坐的不是粗粝的地面,而是莲台宝座。
月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他半边身子上。这段时间来,他好似清瘦许多,肩线流畅而单薄,看似柔弱却暗藏着韧劲。
他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支新生的青竹,自有一股清正之气。脖颈微微低垂,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瓷样的光泽。他的头发用发带松松束起,几缕墨色的发丝垂落颈侧,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我看不见他的全貌,只能借着月光打量他的侧影。他的鼻梁很高,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勾勒出清隽的轮廓。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双令妖魔胆颤的金瞳。他的唇色很淡,此刻正微微抿着,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静。
烛火摇曳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响声,唤回我有些看呆的神情。
“这怎么行…”我终究过意不去,小声嘀咕道。
他闻声微微睁开眼,侧过头来。月光正好照亮他整张脸,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清亮得惊人。
“无妨。”他只说了一句,声音平稳如水,忽而眼光流转,轻笑,“还是说,阿虞想和我一同入眠?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句轻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我耳根莫名一热。
“谁、谁想和你一同入眠!”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慌乱而拔高了些,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莲花并未在意我的失态,那双清亮的金瞳里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转回头,重新阖上眼。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寻常问候。
我坐在床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睡意被他那句话搅得七零八落。
他这算是想要进一步的发展吗?
我虽然很满意现在的距离,但是如果他想要……我好像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糟糕!太糟糕了!这种感觉太难为情了!
纸上谈兵简单,甚至还想要再多点,但真正遇到了却有种令人打退堂鼓的预感。
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我躺上去,翻来覆去,却总觉得身下的柔软变得有些烫人。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地上那道身影。
他依旧坐得安稳,呼吸悠长几不可闻。月光移动,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清辉里,那身红袍仿佛也发出了微光。
夜渐深,虫鸣透过窗缝细微地传来。
我最终还是抵不过疲惫,意识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层极轻的覆盖,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莲香。
挣扎着掀起一丝眼帘,恍惚看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我,轻声走向门口。月光描摹着他瘦削的肩线和束起的墨发,姿态依旧挺拔如竹。
“小莲花……”我含糊地呓语。
那身影在门边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里。
“守夜。”他低声道,声音比月光更柔和,“睡吧。”
于是我便彻底沉入了黑甜的梦乡,最后一个念头是——这人的声音,似乎也有点好听。
……
第二日醒来时,房中已不见小莲花身影。我揉了揉眼睛,下床走出门外,看到小莲花在外头和云乔说着什么。
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对云乔说了一句,就转身向我走来。
“你们在说什么?”
他动作自然地扯下我已松散的发带,叼在嘴里,而后用手指梳理我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