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惊时鹿
在发带束上头发后,他道:“问问云水村近来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我不解,“问这个做什么?”
他说:“虽说是瘟老爷,可瘟老爷究竟是什么病呢?先前伐纣中,那截教门下吕岳,曾摆下瘟癀阵,致我西岐大军感染痘疹及瘟疫。”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云水村地处偏僻,人口简单,近几年也无大旱洪涝这些个天灾,气候也算稳定,也无妖怪作乱……你说这瘟老爷是怎么来的?”
经小莲花一提,我脑海中竟闪过一个念头,却又模糊不清。小莲花的手指还停留在我发间,那触感轻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让我一时分神。
“你是说……这瘟病来得蹊跷?”我顺着他的思路问。
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凡病皆有源。天灾、人祸……”他顿了顿,金瞳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是如今既无天灾,那唯有……”
人祸?
云水村的瘟疫来自人祸?
得知这个答案,可我怎么也无法相信。深知人类的劣根性,却无法想象能劣至这等地步!
日记上倒也没记载瘟老爷是怎么来的。古代瘟疫一年四季都有发生,所以听多了也就觉得这只是个背景介绍。就像讲故事,“从前一个村子发生了瘟疫……”给你一个前置背景,需要探索的则是之后的故事。大多数人不会去关注瘟疫是怎么发生的。
我也不例外。因为从日记上所看到的,以及自己的亲身体验,瘟疫怎么发生的已经不重要了。后续的人祭就足以将这个故事托至高/潮。
如今我们来到了瘟疫还没发生的时候……
这不正好是个机会去探索瘟老爷是怎么来的吗?
究竟是谁造成了这一切的苦难?
这时云乔走了过来,面色上带着几分忧虑,“仙君,这就是你要的舆图。那些事真的会发生吗?”
小莲花接过舆图,道:“只是算出有这么一劫,提早做准备总是不会错的。”
云乔叹了口气,“但也有道理……”
我面色狐疑地看着他们两个人,不过一夜,云乔的态度怎么就变了?总不能说小莲花摆出了仙君的身份后才变的吧?云乔看着也不像是趋炎附势的人啊。
我扯了扯小莲花,避开云乔,小声问道:“他怎么唤你仙君?你告诉他了?为什么要告诉他?”
小莲花笑了笑,收好舆图,“咱们初来乍到,对村子不熟。但云乔不一样。有他帮忙,说不定事半功倍。”
我瞄了云乔一眼,拉着他的衣领道:“他可信吗?”
小莲花唇角轻轻一勾,“你信我吗?”
我白了他一眼,好端端的,怎么这么问。
“我不信你信谁?”
他轻笑,“你既信我不就得了?”
云乔面色尴尬,见我俩打情骂俏,忍不住道:“仙君仙姑既然有事商讨,那云乔就先行离去了。”
说罢不等回应,就转身匆匆离去,似是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得往前扑去,幸好快速稳定了身形,才没摔得狼狈。
“虽然长着同一张脸,但没有阿兄那般的精明劲儿。”
我如此点评道。
“但很奇怪啊,昨天见他还一副戒备的模样,甚至还有种奇怪的感觉,怎么今天变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小莲花道:“很简单,我告诉他云水村即将发生瘟疫,而那瘟疫会导致云水娘娘陨灭。”
“他信了?”
小莲花耸耸肩。
“昨晚你睡着之后,我悄悄去了一趟云乔的房间。发现他桌上有一幅画。”说到画时,小莲花瞥了我一眼。我挑挑眉,很快反应过来。“山河社稷图?”
现如今说到画,我只会想到这个。只是惭愧的是,我至今还未见过山河社稷图的真貌。
小莲花轻笑了下,“没错,当日我比你先出画,自然也瞧见了那画的全貌。与云乔房中的画一模一样。”
我轻抚着下巴,思索道:“所以云乔就是阿兄?死后残魂附于画中?”
果然长着同一张脸不是巧合……
只是这终究是我的猜测,事实如何目前还未断定。
“那你要舆图做什么?”我瞥了眼他手中的舆图。
他抬起握着舆图的手,道:“了解了解云水村的人口分布,以及……若真是人祸,就要看看这瘟老爷是从哪处开始的。”
我表情复杂道:“你懂的真多。”
“阿虞。”他那昳丽的面容漾出漂亮的笑意,仿若勾魂的艳鬼,“我很厉害的。”
我:……
河仙庙上香的人越来越多,袅袅的烟气缓缓上升,又被风吹散。
我和小莲花穿过人群,分成两路,他去村子,我去云水河。昨日答应的教云水娘娘认字我还没忘呢。
云水娘娘见我一个人来,便问起了小莲花。
我就说他去村子里看看,说不定能阻止瘟疫发生。
云水娘娘若有所思。而后兴致勃勃地和我说,昨晚有人来求药了。
“我听了你的话,没有答应,让他生病去找大夫。”
“做的好!”我竖起大拇指。
说起来,有个问题我一直不明白。
“云水村的人是如何知道你的鳞片能入药?”
先前我以为是瘟疫发生后,云水娘娘取下自己的鳞片拯救村民。但昨日我们还未见她,就听她问道“你们也是来求药的吗?”
显然在瘟疫发生前,村民就知道云水娘娘有灵药。
云水娘娘茫然地歪了歪头,“你误会了,他们不知道鳞片能入药。”
我:?
云水娘娘钻入水中,过了会儿,取出了一个罐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堆不知道是石块还是什么的东西。
“这是我脱落下的鳞片,只是不知为何,鳞片落下后,就成了这幅样子。”
我取出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居然没什么味道。
不是,姐妹,既然都有脱落的鳞片了,为什么最后你还那么惨啊?
而且这玩意比起鳞片,更像你的结石诶……
第62章 062 云水河前传·取名莲灿
不管灵药是她的鳞片还是结石,反正这问题不大,重要的是,她想让我给她取名。
她托着腮,眼神里半是期待半是苦恼,说认得字越多,反倒越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凡人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有爹娘取名,可她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她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把快要脱口而出的“我又不是你娘”又咽了回去。我实在不忍心打破这份期待,可要选一个既好听、又有深意、还不落俗套的名字……压力山大啊。
最后我只能含糊地说:“我想想。”
她顿时笑起来,眼中有光跳跃:“我等你。”
我:“……”
这下连退路都没有了。
之后我照常教她写了“树”、“河”、“草”,她学得极快,却总在发呆时反复写那几个字,像是在掂量它们适不适合成为名字。教完字,我照旧给她讲故事。今天说的是山君,是我随口编的,但也未必没有在历史中发生过。
我说,从前有个村子闹瘟疫,死了好多人,田也荒了。有个游方道士经过,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说,是你们惹怒了后山的山君。
她插嘴问:“山君是什么?”
“是老虎,古人敬虎,也称山君。有些地方……也叫大虫。”我顿了顿,又说,“但也或许不是虎,是山鬼,是山神。反正差不多。”
道士说,要平息山君的怒气,就得给他送个新娘。
村民信了。他们选出一个叫阿莲的姑娘,她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这时候被推出来仿佛天经地义。人们给她穿上破旧的红嫁衣,敲锣打鼓送上了后山,仪式简陋得像是生怕多费一点力气。
可瘟疫并没有停。
后来有人怯生生地问:“那道士说山君要娶亲……可他怎么知道山君是男的?”
全村人都愣住了。
于是又选出一个阿灿的男子,同样无亲无故,同样被一件红衣裹着,送进了深山。
山下的村民等了又等,瘟疫依旧像跗骨之蛆,缠绕着垂死的村落。恐慌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再也无法用简单的祭祀来安抚。
这一次,他们终于想起了那个最初的道士。
几个精壮的青年带着锄头和柴刀,沿着道士当初离去的方向一路追寻,最终在百里外的一个小镇赌坊里,找到了那个正赌得面红耳赤的得道高人。真相在拳脚和恐吓下稀烂地流出。哪有什么山君震怒,不过是他路过那富庶村子时,起了贪念,想骗些钱财,随口编造的谎言。瘟疫只是天灾,他却趁机将它变成了人祸。
村民们愤怒了,绝望了,也终于清醒了。他们拖着面如死灰的道士返回村庄,准备用最严厉的方式惩处他,仿佛这样就能抹平所有的错误。
而后的故事,村里流传的版本就模糊了。有人说,愤怒的村民将道士也送上了山,作为对山君最后的“赔罪”;也有人说,他们在那棵老槐树下结果了他。
但所有人都确信,那对被献祭的男女,必定早已成了山君的腹中餐。
许多年过去后,山下的瘟疫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而消失,村子恢复了生机,那场荒唐的祭祀成了余下的老人口中不愿多提的禁忌。只有偶尔有胆大的猎人深入山林,会带回一些似真似幻的传说。说那深山里有山君夫妇,非虎非神,却护着一方水土,他们偶尔能看见一对男女的身影,与山雾一同出现,又一同隐去。
……故事讲完了,岸边一片寂静。
云水娘娘坐在岩石上,尾巴在河中摇摆,听得入了神,半晌才轻声问:“传说里的男女,是被献祭的两个吗?”
“大概吧。”我握着手中的树枝在湿润的泥土里写字,“若山君并不存在,他们活下来也是应当的。”
她若有所思,而后转过身,低头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我凑过去看,看见她反复写着的,不再是单独的“树”、“河”、“草”。
而是并排的两个名字。
“阿莲”和“阿灿”。
她抬起头,眼中那跳跃的光更亮了,仿佛映出了整个山林的夜色。
“我喜欢这个故事。”她说,“也喜欢他们的名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期待,望向我说:
“你想到要给我取什么名字了吗?”
我看着她泥地上那并排的名字,心中忽如电光石火,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