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惊时鹿
[阿虞,为什么你不在?]
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爬升。
是啊,我为什么不在?
二班少的那个人,三班多出来的那个人,原来都是我。这个围绕我编织的幻境,笨拙地试图将我塞回“正确”的位置,却漏洞百出。它以一种掩耳盗铃的方式将我“复活”。
可所谓“正确”的位置,真的正确的吗?
而这执念的源头,我想,只有吴优了。在我短暂的一生中,重要的人只有母亲和她了。
想起吴优先前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包裹着担忧的试探,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知道些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和吴优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她却抢先一步,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阿虞,你会离开我们吗?”
这个问题,我隐约记得她问过的。
那时我怎么回答来着?记不清了。或许也根本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没有快速地撇开这个问题。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紧紧锁住我,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她所期盼的答案,我心知肚明。可这幻境,能永远的存在吗?
“阿优,”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忍的尖锐,“你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易地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水迅速汇聚,在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里摇摇欲坠。
“这样的日子不好吗?”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去追究那些真相?就留在这里,不好吗?阿虞,拜托你,就算骗骗我也好……”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我这些日子所谓的调查,她都看在眼里。她只是配合着我,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直到此刻再也无法维持。
吴优,你让我骗你,可你自己,不也没有一直骗下去,不是吗?
望着她蓄满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眼睛,所有硬起的心肠瞬间软化。我伸出手,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我能感受到她单薄肩膀细微的颤抖。
吴优,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可是啊,阿优,”我轻轻凑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清晰无比,“我已经死了。”
吴优在我怀里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伤了。长久的沉默之后,她终于崩溃,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我的肩头。
我不知道这个过于真实的幻境是否源于她强烈的执念,或许是因为无法接受我的离去,她误入了某种歧途,试图用非常规的方式将我唤回,却只创造出了这个困住她自己的牢笼。
好吧,挺扯的。
但很有可能不是吗?
亲爱的朋友,我们终将如同夏日的蝉,蜕去幼时的躯壳,长大成人,然后无可避免地冷却热情,步入复杂的世界。
只是,吴优将会继续前行,经历这一切。而我,我的时间、我的年华、我所有的可能性,都永远地定格在了这一年。
嗯,就这样吧。或许,也不算太坏。
……
虽然知道了我本该是二班的人,本该死去。但我依然不知如何离开这个幻境。
小莲花听了我的话,久久不语。
我看向他,他才缓缓憋出一句话。
“或许,你在犹豫。”
我愣了愣。有些惊讶他会说出这句话。我心不坚,我在犹豫。我是否还在眷恋这个幻境?
可能的。
这个幻境里有我妈妈和唯一的好朋友,纵然也知道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情。
被小莲花直白的点出,我我地心情自然有些不大好,我反问他:“难道你不会吗?”
这个世界没有李靖,只有他与殷夫人,这样美好的世界他难道不贪恋吗?
只是没想到,小莲花却蹲下来,视线与我齐平,表情认真而坚定:“阿虞,我早已过了这个年纪。”
我:……
什么年纪?要妈妈的年纪吗?他一句话仿佛就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搞得我很幼稚似的。
“我现在,有其他贪恋的人。”
我:……
以上当我没说。
小莲花很快移开了视线,只是露出的耳根微微有些泛红。
我轻咳了一下,说道:“阿优告诉我,是她的执念形成了这个幻境。一开始,她想改变郊游的时间,或许是改变的因素太大,所以没能成功。后来她改变了我的班级,以为这样我就不会车祸死亡。只是终究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已经发生的事,再怎么改变也无济于事。总有些细微之处会出现漏洞,就像这次的月考名单。”
可惜,这到底只是幻境。
而幻境的本质,就是虚幻。
所以再怎么改变,也改变不了本质。
而且吴优的解释并不能解惑。比如说,执念是如何形成幻境的?但对于这一点她自己都没搞清楚。她说一天醒来,发现我在二班。
比起执念,或许这也是她的一个梦吧。
小莲花再次窝在了椅子里,他说:“执念形成了一个幻境,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事。”
是吧,又不是文豪O犬,有着写啥都能真的书的存在。
“而且维持一个幻境,可不是简单的事。”
关于这一点,我有话要说。
“我的尸体就在这里。”
小莲花:……
他难得露出噎到的表情。
对此,我适应良好,不就是自己的尸体吗。有什么可怕的。
……好像确实有点可怕。
我记得以前上网经常看到一个话题,无儿无女孤身一人死了怎么办?
大部分都挺豁达的,死了就死了,反正人死了也管不了什么了。至于尸体腐烂什么的,也不用死者本人去苦恼。虽然有点缺德,但怎么说呢,德这种东西留着好像也没啥用。
以前我都是一笑而过。
结果现在,回旋镖扎在了我身上。
我死了,我还要去找自己的尸体,面对发烂发臭的自己。
我觉得自己快要碎掉了。
小莲花问:“何处?”
我指了一个方向:“学校后山。”
第77章 077 最后一缕残魂
吴优说,我的尸体就在后山。
想想也怪渗人的。
因为一具尸体,一个执念产生了一个连接未来与过去的幻境,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那我们现在就去后山!”小莲花说罢,拉着我的手就要翻窗而出。他看起来比我还要急切。
我却轻轻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止住了他的动作。指尖相触的刹那,他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来。
“阿虞……”他压低了眉弓,声音沉了下来,“可是有什么顾虑?”
我望着他,那瞬间的犹豫终于化作了祈求:“哪吒,我已经很久没见母亲了。”
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哪吒。也许曾经叫过吧,不过那太久远了。小莲花仿佛已成了他的代号,但我不能忘记,他的真名叫哪吒。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紧握的手稍稍松开,转为更温柔的牵握。
“我知道。”
“我会等你。”
找到我的尸体,是不是意味着我和这个幻境就彻底分别了?可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妈妈了。
所以,就让我再留些时间吧。
……
第二日,我出门的时候见到了吴优。她面色憔悴,显然晚上没有睡好。她见到我,朝我露出勉强的笑容。
“阿虞……”她欲言又止,看向我的眼神是如此的忧郁。
我深呼吸,朝她说:“一起上学吧,阿优。”
或许是是知道自己即将脱离这个幻境,这条记忆中的上学路,仿佛在一夜间被镀上了一层奇异而温柔的光泽。每一个平凡的细节都在眼中无限放大,变得鲜活而珍贵。
路过飘着油炸香气的早餐摊,那位嗓门洪亮的阿姨正麻利地给金黄的油条翻面:“同学,老样子?”她习惯性地朝我们喊了一句。我笑着点头,虽然已尝不出味道,却仍买了两根,递了一根给阿优。她接过,小口咬着,热气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我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几个低年级的男生追逐打闹着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书包拍打着他们的后背,发出噗噗的轻响,带起的风里充满了用不完的精力。
街角书店的老板正将新到的小说摆出来,封面或清新,或古典。阿优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秒,我感慨般地说:“阿优,我很期待有朝一日你的小说也能摆在上面。”
可惜了,我没有这个机会见到了。
不过想想看,只要能一直活下去,还有什么能见不到呢,只是那时……物是人非罢了。
一切都在闪闪发光,喧闹,生机勃勃。这条路的每一寸,都塞满了被我忽略已久的、活着的实感。以前从未注意过,而现在则是贪婪地看着,听着,试图将这份喧闹的温暖,牢牢刻进即将归于永恒寂静的记忆里。
阿优安静地走在我身边,她的沉默比往常更沉重。但她挽着我的手臂却很紧,仿佛一松开,我就会像阳光下彩色的泡泡一样消散不见。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们就这样走着,慢慢地,走过了这个仿佛被拉长了的明亮而温柔的清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哪吒,朝他招招手,而后松开了阿优地手,朝他跑了过去。
我回头看阿优,她像是哭,又像是笑。最终自己抹了把眼泪,走进了学校。
……
我跟班主任去请了三天假。她想也没想就批了假,丝毫没有高考生突然请假的危机感。或许在我意识到自己是三班多出来的人后,班主任的记忆里关于我的印象也在模糊,直到最后化为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