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媪也劝:“给小孩做不带裆的,或是做对胫衣,方便还省料子。”
胫衣只有两条裤腿,是套在小腿上的。
“还是做带裆的好。”
那胫衣虽省料子,时下也多有这样穿的,但想想寒冬北风一刮,风全往腿里灌了,况且还有卫生和安全隐私问题,于是仍和秋衣一样,都做成严严实实的带档绵绔,费不多少布料,要妥帖很多。
吕媪则声道:“多好的料子,你是一点也不俭省着。”
“对了,大母得提醒你,再过几天,就是小雪了,这天儿一下就冷了,家里的冬被少不的,
我看你家还是光板床,就一张草席子,这被褥可得预备起来。”
这话季胥记在心上,置办冬日的被褥,是下一件头等大事。
说起来,这些天生意还行,近来受盛昌里追捧的,是角子。
垂髫小儿口中都能背上三两句《角赋》。
“色如皎月,软美如绵……”
“季角子!给我来一份毛公作赋称赞的角子!”
季胥近来在乡民口中也换了称号,变成季角子了。
她做肉馅、素馅的两类角子,用面粉擀出来的面皮儿,季凤都学会了擀皮,为方便买卖,做的是蒸角。
庄蕙娘也在乡市改成了卖角子这项,这是新鲜罕物,近日她那头能有五十钱的成交额,她也不胜喜幸,按三成利算,一日能挣个十五钱了。
季胥这角子,按份卖,一份有八个,肉馅五钱一份,素馅三钱一份,卖的火热。
“我也要!我也要!”
“我要拣一份素角子!”
买完角子的,吟着《角赋》,乐呵呵向家去了。
“皮蛋呢?听说白夫人还将此做礼赠与毛公,季角子,从前有一日见你在这卖过皮蛋的,就是那黑黢黢的,像沤坏了似的模样,怎的连日都不卖了?”
“对啊,毛公都能笑纳,咱们也想买来尝尝哪。”
“怎么不卖了?我正悔呢,当初你用签子串了一块要给我尝尝味,我怕吃了拉痢疾,没敢尝,如今可悔呢。”
说起皮蛋,和王典计的半月为限,至这日方过去一半,每日开罐的五十个皮蛋,俱是事先送至窑场那了,照约定,这头自然是不能卖的。
季胥便安抚道:“这制好的皮蛋,俱被甘家买走了,至多再有八日,我便做了来卖!”
“好好,可得先紧着我们盛昌里的老主顾!”
“一定一定。”
这日荤、素角子,各卖了二十份,收了一百六十钱,加上庄蕙娘那头的七成,有三十五钱。
但每日的花销和成本是必有的,譬如皮蛋的,既然有甘家打出去的名声,她自然同往日一般买鸭蛋做了来卖,只这皮蛋要封存二十日才能开罐,所以得提前做出来。
每日仍旧买五十个,成本是五十钱;陶罐倒不必再买了,先前给王典计送了数日皮蛋,已有腾出来的罐子;石灰要上药肆买,药用之物价钱不便宜,做一次要二十钱的量。
另有买肉的三十钱,买蔬菜做素馅的十钱,刨除这些出项,还能攒个八十五钱。
如此连续了五日,加上先前盖完房后头三日卖蒸饼攒的,手里总着攒下个六百钱。
这会子她刚做完姊妹仨的冬衣,听的吕媪说小雪日将要降温,盘算下一步做冬被。
想了想,六百钱,是家里头所有的钱,甘家给的绵已经在冬衣上用完了,若是上外头买绵的话,百钱一斤,能买六斤。
既要做冬被,又要做褥子,自然不够的,少说要十三斤。
吕媪见她捻着针合计,似有难色,因道:
“绵的要是暂时置办不起,买些芦絮来做,
那个不贵,十个钱就能买上三斤,塞厚些,捱一捱,到底还过的去。”
她家便是塞的芦絮,像那些养蚕大户倒还能留出些丝绵给自家做絮,寻常人家未曾种桑养蚕,哪里有那些钱来置办绵的。
季胥点了点头,若攒不齐钱,便这么办。
她上辈子虽没睡过芦花被,但听过春秋时期鞭打芦花的故事,这芦絮塞的并不抵寒,况且如今脑里也深深刻有小时候在芦衾里冻的骨头疼的记忆,妹妹们想必也都是受过冻的。
因此更多还是想要攒钱做绵的。
“角子,色如皎月,软美如绵的角子欸——”
乡市里,
庄蕙娘乍一听这耳熟的叫卖,心下疑惑,待循声一瞧,原是卖粔籹的妇人,她如今也不单单卖粔籹了,还有些形似月牙的角子,和庄蕙娘篮子里的模样大差不差。
不过那马粔籹的手法生疏,压出来的褶子没那么美观,但她创造了一种新吃法——煎角子。
因着她的粔籹便是秫米粉团搦成一圈圈的细丝,用膏油煎之,她见庄蕙娘这些日子的角子卖的红火,便也买了来琢磨,夜里又想着,既然粔籹能煎,那同为面食的角子不也可以?
试了试,便追着这股正劲的风头,立时搬来乡市叫卖了。
“角子——煎角子,酥香味美的煎角子——”
有那新奇的,闻言凑过去,一时撂开庄蕙娘这头,向来好脾气的庄蕙娘,也不禁有些气闷,但也无法。
这东西既然在乡市卖,就不可避免有相仿的出现。从前那白玉蒸饼也有人叫着来卖,不过先后都做不出那松软回弹,俱是硬邦邦的,一直没有仿胜的。
这角子,皮子并非如蒸饼蓬软,想必能仿做出来的便多些。
盛昌里,也出现了各人串走,叫卖角子的身影。
其一便是孙吝郎,也挎着篮,口中悠长的叫卖声。
蔡膏环遥遥指他一指,“你这厮,前儿才说角子不如你的胡饼,如今倒转行了?”
“羊肉多贵哪,尽赔本儿了。”孙吝郎斜身回了一嘴,接着走田串户,叫卖他的。
其二便是季止,在家费好些面粉鼓捣时,金氏便不住的絮叨:
“那白玉蒸饼你都做坏多少了,做出来的和你阿母我做的,一样瓷实,吃一口脖子梗出二里地,别浪费我这精贵精贵的白面,留着除日煎粔籹的,去去去。”
季止哄说道:“那盛昌里的,都抢着买角子,待我做出来,便能压季胥一头,赚大钱给阿母长脸。”
金氏这才按捺着肉疼,将信将疑的松开了那袋白面。
季止便拔了金氏种的芦菔,做了些芦菔馅的素角子来,如今亦是叫卖道:
“角子——毛公吃了拍手叫好的角子——”
也不缀在季胥后头了,偶尔撞上了,便咬了唇将脸一偏。
季胥也不作理会,她并不意外有旁人来卖角子,毕竟如今已有水引馎饦这一吃食,和角子还是有些类似的,角子皮不比蒸饼,无需加饼酵来发酵,用死面便成,能做出来的自然也多。
她照旧叫卖自己的,千人千味,各人做出来的味还是有区别的。
“我说孙吝郎,你这角子,馅儿也忒少了!这皮儿都撑不起来。”
买了孙吝郎的,咬上一口,有那不住回头埋怨的。
孙吝郎回道:“豕肉多贵哪,面粉、柴火,哪样不费钱?白送你要不要?”
人也懒的再与其理论,晦气的甩袖走开了。
也有尝过季止的,摇了摇头,“皮儿厚,味也不好。”
季止撇了撇嘴,将钱一收,走远些嘀咕着:
“我瞧着都一样,她的还能吃出鳖鼋的味儿?”
“还是季角子这里的味好。”
“给我拣两份。”
“我也要,别推我!”
季胥这的角子仍是售空了,她去乡市置办肉蔬时,特地去庄蕙娘那看了看,见马粔籹在叫卖煎角子,还担心庄蕙娘这处的生意。
找着时,庄蕙娘正在拣收空篮子,迎头见她来,说道:
“我都在愁这角子要卖不完了,没承想那些人吃过别家的,又倒身回来买我这儿的,都说别人做不出你这味,这亏的是你的手艺。”
季胥听说,便放下心来,二人同着,说着话回家去了,看的马粔籹冷哼一声,摆弄着摊儿上没卖完的角子。
这日,和王典计的半月之限到了,盛昌里的里民一听叫卖声,便轰的出来,
“季角子,你可算来了!今日总能买着皮蛋了罢?”
近日,甘家将那皮蛋接二连三的送礼,在盛昌里送出稀罕,送出名声来了,季胥这些天尽被追问皮蛋的买卖。
只见季胥将篮子掀开,里头的蛋裹着泥巴,涌出一股子灰草松柏味,可不正是他们这群人最先见过,却万般嫌弃的皮蛋。
如今都争抢要买,
“刘富户家收了甘家一笥皮蛋,在酒宴上大出风头呢!还是三钱一个罢?可不能涨我的价。”
“我买五个!”
“给我来两个尝尝!”
众人你推我搡的,为的这风靡盛昌里的皮蛋,简直要打起来。
季胥见状便唤他们排队,众人立马一个挨一个,排出一条紧凑的队。
季胥很快便将这五十个皮蛋一售而空,有那没买到的,只好等明日。
季止见状,暗自嘀咕道:“黑不溜秋的坏蛋,吃坏肚等着拉痢疾,把肠子拉出来。”
一面扯嗓,叫卖她的素角子,她费了许多面粉,生意又不好,连日剩出好些带回家。
金氏骂骂咧咧的,自家都吃腻了,让她把没卖完的,留着第二日拿回来卖。
金氏的原话是:“天气都这么凉了,还能放坏不成?早上热一热,还能拿去卖,没卖完别再费我的白面做新的。”
因而季止篮里的,还是昨儿下剩的,都有些水囊囊了,众人一瞧,嫌她的不新鲜,愈发不买了。
季胥这头,在与人说着皮蛋回去该怎么烹菜,因她看见,有的剥了壳,咬上一口的表情并不美妙,看来是不能接受空口吃皮蛋的那股味的。
“对,一滴水也不加,把茄子炙的衣子焦黄焦黄的,撕了去,留出里头青白的软肉,和皮蛋放在石臼里头……”
“先抓碎一个皮蛋在米里头,待其熬煮开米花,浓稠成粥时,搁些肉丝进去,再捏进一个皮蛋进去,味道更好……”
她嗓门清冽,口条又清楚,大家都听的明白,各人回家去,做上一道擂茄皮蛋,或是凉拌皮蛋、皮蛋肉粥来吃。
听说甚至还能和肉一起,做一道水引馎饦呢,不过他们暂且没这个手艺了,光听那皮子要如何擀,就复杂的头疼。
这日季胥既卖角子、又卖皮蛋,收获颇丰,回家一数,今日足足有二百三十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