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
垂拱殿中,烧着蜂窝煤,烟气通入烟管之中,让整个?殿内温暖如春。自从官家去信一封,从北边捎来?的制法之后,此物就再也不?是稀罕之物,走入了?寻常百姓家。
毕竟,大宋境内,石涅也并非稀罕之物。只是用?处有限,又有木炭作上位替代,所以用?途只局限于地元之间。但到底也是一处矿藏,是被官府记录在案的。
官家的圣旨中开源了?蜂窝煤的制法以后,这?玩意就渐渐流行起来?。让大宋人民抓着尾巴,过上了?个?暖冬。
毕竟,三成黄泥加七成的煤粉一压,制作过程过程根本不?复杂。农家百姓自己就能DIY。先前高价购入“北伐限量版”的群体们,为了?昭彰自己的风雅之处,不?仅学着扶苏,在煤炭上花纹,还试着在制作过程中掺了?各种香料,燃烧时香料就会随热气一起散出。
丁香、薄荷、苏合、沉香、肉桂……各种好闻的气味争奇斗艳,热闹非常。
但是官家的垂拱殿里?,用?的就是没?什?么味道的蜂窝煤了?。因为他不?需要和谁攀比,他用?的也是最高贵的那一批,也就是“北伐纪念版”。
寻常人家当成宝物追捧的、用?一块就是风雅和财力的双重证明,皇家只当成柴来?烧呢。
当中的潜台词,闻到的人懂得都懂。
偌大的朝廷之中,唯有少数几个?人,如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对此事另有看法。
什?么展示皇室豪奢?人家官家只是想炫耀父子?情深罢了?。
知道这?蜂窝煤怎么来?的么?
太子?殿下?捎来?的!
人家官家秀的不?是底气,是儿子?对老父亲的挂心!是一车煤凑够云州军费!
掌握真理的少数派,总是小众而痛苦的。每当他们听到类似讨论,都会止不?住摇头叹息。而今日当发现几人聚首于垂拱殿前,互相对视一眼,又发出了?相似的无奈叹息。
“我猜,官家找齐我们几人,定是为了?那件事。”
“不?然呢?还能是什?么?”
“走吧,走吧,毕竟也只有咱们知晓个?中内情了?。”
几个?人并排走垂拱殿之中,果然见官家神色大好,眉头高高地扬起,不?知在端详着桌案上的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头对他们一笑:“几位卿家来?了?啊。”
在场的人做了?许久的君臣,明人不?说暗话,富弼便直言不?讳道:“官家,您今日召我们几人前来?,莫非是太子?殿下?那来?了?什?么好消息?”
这?话更直白地翻译过来?,就是:官家?您今天又来?找我们几个?炫儿子?啦?
您今天想炫点儿啥?
官家先是一愣,继而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几位卿家,原知朕深矣。”他说道。
仁宗一点儿都不?觉得富弼这?话冒犯,谁让他真的有一个?次次都能炫,次次炫的内容都不?一样的好大儿呢?
几位卿家打趣朕归打趣,问题是,你?们有这?样的儿子?吗?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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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官家:我有好大儿,但几位卿家没有。此乃一胜。[墨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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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这个?问题, 倘若是晏殊和苏洵站在这里,还能勉强回答一下。
毕竟他?俩的儿子,可是紧随小?太子殿下的身后, 一举刷新了大宋神童记录前?三的。也让庆历五年的科举得名“神童榜”。
可垂拱殿现?在的三个?人呢?
富弼和欧阳修就别提了, 他?俩的儿子就没一个?出息的。范仲淹倒是有个?已经出仕的长子,但别人提及范纯仁时, 最常见的印象还是“哦哦哦, 就那个?太子殿下的同年啊”。
这找谁说理去?
面对官家明晃晃秀儿子的行为,他?们互相无奈地对视一眼, 还真没招儿。
算了算了, 往好处想,有这么出类拔萃的太子殿下, 且父子融洽不互相猜忌龃龉, 也是他?们为人臣子的幸事?、大宋的幸事?。
范仲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所以官家, 云州那处又有何?新的喜讯?”
“你?们且瞧瞧这个?先。”
官家将桌案上的东西?递给?范仲淹,示意他?们三人彼此传阅。他?们定睛一瞧纸上的题头, 《求知报》?怎的和一贯发行的不一样?触手的纸感也更加粗糙。
再一瞧内容, 顿时明了:“原来是太子殿下在云州也发行了报纸。”
三人精神一振, 顿时一期期地传看了下去。传阅完之后,立刻得出了结论:“恐怕此报之内容,并非殿下本人之手笔。”
官家忍着笑意:“几位卿家也这么觉得?”
不然呢?也太明显了。
倘若是小?殿下本人亲自操刀, 怎么会期期都是溢美之词的啊?他?绝不会容忍这件事?发生?的。结合前?些日子苏轼赴云州的情报, 是谁的手笔, 似乎已不言自明。
范仲淹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但太子殿下所行所为,当得起《求知报》上的一句“朗日青天?”。臣这当老师的私心以为,这报上之辞藻甚至犹有不足, 比不得殿下日夜奔袭、澄清吏治、为百姓谋福祉的辛苦。”
“若是让臣来撰文叙写?殿下……怕是殿下看了后会羞臊难当,不肯认臣这师父了。”
官家哈哈大笑。
别说,还真有可能。
北方天?寒地冻,太子殿下却?要冒着雪天?夤夜赶路,走遍云州各县。每至一处就打土豪、分田地、建煤场、理刑狱。将云州各县几乎停摆的官衙梳理得井井有条。
亦建起了云州百姓对大宋的希望。
思及于此,富弼亦不禁发出感叹:“殿下不仅对云州之百姓有再造之恩,亦对后来去云州任职的大宋官员有大恩啊!”
众人纷纷认同:“是极是极。”
好了,现?在压力给?到欧阳修了。
突然之间,欧阳修就被扶苏的亲爹、师父、座主三人齐齐盯住,他?的额前?不禁冒出一滴冷汗。不是,你?们把好说的词说完了,那我说什么呀?
欧阳修闭了闭眼:“臣却?以为,殿下他?虽为人冲淡谦逊,不喜溢美之词加诸己身。为了百姓之故却?能克制喜好,放手让苏轼施为、收拢民心。此乃圣明之兆也。”
官家一顿:等等,这个?角度,连朕之前?都没想到过。
爱卿好夸!
朕把几位卿家叫到垂拱殿里来,不就是为了听这个?的么?
他?文气彬彬的脸上浮现?起会心的微笑。三位卿家果然是得心的臣子,无论哪一句都夸在自己心坎子上。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赞赏皆是出自真心,而非奉承应和的妄语。
“肃儿若是听到他?几位恩师的话,怕是真的躲在云州不肯回来,一心只当他?的青天?了。但这并非长久之计。关于云州之事?,朝廷须得拿出一个?章程来。”
听到仁宗提到了正经的国事?,范仲淹等人倏然面色一肃,板起脸来静听。听完之后,他?们互相对视一眼。
“臣请问官家,狄将军他?收复云州的境况如何?了?”范仲淹问道。
“最近的军报,十七县尽在掌控之中,下属的村庄也都被宋军踩过一遍,送去了粮草衣食充作救济。”
“那太子殿下他?……”
官家扬了扬手中的《求知报》:“肃儿已去了五个?县,六个?村庄。剩下一半的县城他?托付给?了狄青,一半据说有煤矿场的,他?打算亲自走完。信是两日前?寄回来的,到了今天?,恐怕又多去了一县。”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振奋:这可是大好事?一桩!
殿下身边跟随着数百人精锐士兵,做什么事?都有倚仗,于是尽情地扫黑除恶、收拢民心了一番。派去的大宋官员不仅少了阻力,还能继承当地百姓对殿下的好感。
可以说,除了天?气更冷一点以外,云州的县令,甚至比大宋境内的县令更好当。只需萧规曹随就能得到不错的评价。
富弼的心思微了一下:“臣记得,臣曾闻殿下说过,‘大宋之冗官积弊,还得仰赖十六州’。”
官家眉头一跳:“富卿的意思是,要调动些有官无职之人前去云州?”
宋朝起大兴科举,每三年就有数百进士流入朝廷,皇帝时常还因各种名目加开?恩科。但朝廷却?没有那么多职位提供,于是,在各路、各州官员的叠床架构之下,仍有数不清的人有官无职,空领着俸禄却?无所事?事?。
他?们的俸禄开?支,亦是朝廷的一大开?销。
历史上,苏轼曾一度被贬成的“黄州团练副史”,就是典型的有官无职之位。就算苏轼到手的俸禄少得可怜,积少成多之下,也拖得朝廷财税喘不过气来。
但没办法,这也是北宋笼络文人士子,高额和平税的代价之一。
但现?在呢,云州百废待兴,大量空余的岗位就成了这些人的新去处。
范仲淹却?皱眉直言道:“不可。”
“云州脱离中原已有许久,虽有殿下提前?垒下的美名,但每县状况复杂,不是未入官场之人能处理明白的。须得有德有能之人坐镇县令之位,方才妥当。”
“难不成,要把大宋自有的优秀县令调任过去?那县内的百姓如何?是好?填补上的人未必有前?任做得好。”
“倒也有理,贸然调动?必然生?乱。”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欧阳修在争论中插了一句嘴。
“云州的光景如何?,只有殿下、官家与我等知晓、在其他?人眼中乃是苦寒、野蛮之地,非是好去处。若被贸然调去,他?们恐与朝廷离心,对当地百姓亦不会多加管照。”
“……也是。之前?忘了考虑这个?。”
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调动?的种种利弊分析清楚。最后齐齐看向官家,看他?如何?拿主意。
官家却?也陷入了沉思。
他?捋着胡须,沉吟道:“诸位爱卿说得都有道理。不过,朕却?以为,不必告知其他?人云州的近况如何?。”
他?笑了笑:“若是知晓了肃儿所做的贡献,愿意去云州的尽是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人,萧规曹随、浑噩度日,那就辜负了肃儿的一片苦心了。”
“相反,若是明知云州苦寒而心向往之,愿意做出一番事?业的,才值得委以重任。”
几人闻言,会意地“哦”了一声。
钓鱼执法啊,这个?我们熟。
“不过,具体如何?操作,朕还要问问肃儿的意见。毕竟是他?亲自去的云州,他?的话最有参考价值。”
范仲淹:“……”
富弼:“……”
欧阳修:“……”
错付了,错付了。敢情我们刚才分析的都不算数呀。好吧!是我们想错了。还以为官家你?的找我们商讨国事?,在前?情提要里顺手秀一把儿子的。原来秀儿子才是这次的主要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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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安排云州官员?”扶苏接到官家的回信,脑子一懵:“什么情况,这么八百倍速了么?”
他?马不停蹄地赶路,每到一处地方就打土豪、分田地、修矿场,脑子里全是“人手不足”几个?大字,写?的信里都是希望大宋多派点帮手过来,他?和苏轼不会分身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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