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呀, 几位朝廷重臣跟官家?的关?系相当融洽, 像是王拱辰等小人知道自己没有盛宠就暂且蛰伏,不会忤逆圣心。只有司马光, 管你是官家?、太子、相公还?是王安石, 只要做了他认为不合礼法规仪的事情,就等着被?他贴脸输出吧。
“太子殿下, 《求知报》之事, 殿下缘何先?斩后奏,不对, 是知情不报啊?”
扶苏的额头落下一滴冷汗:官家?,我不是拜托过你, 一定要把他们偷偷发行《求知报》没审核, 并?且也不打算交给审核的事死死瞒住司马光的吗?你怎么回事呀?
他抬起手, 用?袖子拂掉额间冷汗,刻意放缓了动作,试图展现自己一路的风尘仆仆:“此间事我并?不知晓。都?是子瞻在?操弄, 待我回宫休整一番后, 好生去问问他!”
对不起啊苏轼, 把你卖了。但事急从?权,先?拖住司马光才是正理。
“哦,是么?”司马光冷笑一声:“但我为何听子瞻他说, 办报的主意是太子殿下你点过的头,否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自专由。上面要写什么内容,他亦跟你商量过的。”
扶苏:“……”
好你个苏轼苏子瞻!我刚还?在?为卖了你良心不安,原来是你率先?把我卖了!
他噘着嘴,有点儿不高兴,于是和司马光据理力争了起来:“但是《求知报》若事事皆由我拿主意,我怎会容忍苏轼他那?样胡写乱写呢?而况云州之事瞬息万变,若每份报纸都?送回大宋审核,早就黄花菜都?凉了。”
司马光一时沉默。
“而且以我之见,效果明明还?不错?”
要不然,就像几天前的欧阳修揣测的那?样,以扶苏的一戳就破的薄皮儿性子,怎么可以忍受苏轼对自己胡吹乱吹?还?不是看在?对收拢民心有大用?的份上。
司马光的脸色却眼见着更阴沉了点。
他说道:“或如殿下所言,那?几份淫刊杂报确有大用?,但……以此为借口,就能扰乱原有的规矩吗?若是人人皆效仿您,还?要规矩何在?,道统何在??”
扶苏心中一个咯噔:哎呀,好像说错话?了。
而且,为什么总觉得司马光质问他的话?那?么耳熟呢?但凡换个主语,不就是神宗朝改革中的王安石?
难怪这事戳爆了司马光的雷点,让他不惜堵门质问。他大概最讨厌以“效率”“有用?”作为借口,明知故犯触碰规矩的事和人了。
扶苏挠了挠脸,打算道个歉,毕竟从?根源上算是他和苏轼做法欠妥。但司马光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幽幽地划过他原本白糯暄软,此刻却染上风霜色的可爱脸蛋。
“还?有,那?小报上云及,太子殿下您是云州的朗日青天。可您若是朗日青天,那?官家?……这世道,天怎可有二?日凌空呢?”
扶苏乌溜溜的眼睛瞪大了。
司马光的语气和平时好不一样,细听下来竟有着淡淡的担忧。让扶苏一下就明白过来,司马光不是在?指责他僭越君主,而是在?为他操心。
“青天”这一称号算是山寨了包拯。但包拯为人臣子被?百姓称作“青天”,人们只会想到仁宗治下吏治清明。他做官家?的亦有容人之量。
但当朝太子殿下呢,先?是在?收复云州一事上出了大力气,又令“党羽”在?片土地上大肆宣传“青天”,不知道比前者敏感了多少倍。
他担心……自己写了惹忌讳的内容,会导致君王忌惮,父子离心么?
难怪司马光会既愤且忧了。扶苏明白了,在?司马光眼里,这份《求知报》就是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政治试探。苏轼更是个不折不扣的、气焰嚣张的“太子党”。
官家?知道了,不多想才怪!
那?他在?自己回宫前拦人质问的举动……是赶在?官家?之前,找个别的理由把自己说一顿,好让官家?没借口发作,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一想到这一层,扶苏的心里就化成了一汪软软的春水。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郑重地给司马光行了个大礼,当中包含着无尽敬意与感激:“今日听司马大人一言,我得之良多。”
司马光连忙避开:“臣怎可敢受太子之礼?”
“但您也是先?生啊,先?生受学生的礼,天经地义。”扶苏俏皮地眨着眼:“您忘了,从?前在?资善堂的时候,您教过我《论语》呢。”
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当时心态有问题,一心想当富贵闲人。于是找了个借口逃跑般去了国?子监念书。
司马光这才肯扭过身来。
他情知太子殿下生性聪颖,有的话?不必说得太明白他亦能领会。但是,一看到扶苏笑眯眯的样子,又觉得他好像没听进去,只好不太高兴地皱着鼻子多叮嘱几句:“君父君父,到底是君在?前,父在?后。”
“嗯嗯嗯。”扶苏含笑着听完,说道:“但我相信官家。他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不早啦,司马大人,我怕官家?和娘娘在?宫里等得着急啦。你的一番好意我都?记在?心里,改日定会登门好生道谢的。只是今天我要先?走一步。”
殿下你若改日要登门道谢,那?我不也成了太子党羽?
司马光心中暗道。
他看着扶苏雀跃而迫不及待回宫的背影,眉头深深地拧起,就知道,太子定然没把他一番劝诫放在?心上。
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呢。
现在?只能盼着官家?也多顾念着这一点,多加宽容一番,不要让事情走到最难看的那?一步吧。
——
而刚才还?在?信誓旦旦“我相信官家?,他不会害我”的小扶苏,回到熟悉的坤宁宫中,转眼就变了一副脸色。
“官家?!你怎么回事呀?”
他大发雷霆,柔顺的头毛都?微微竖起:“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帮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诉司马光的嘛?结果刚才我被?他当!面!拦!住!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虽然最后的结局很完美?,但是一开始司马光横刀立马在?大路上,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模样,还?是把他给吓死了好吗?
官家?原本眼角眉梢都?含着笑意,要好好看看自己一个月未见,如英雄般归来的好大儿,闻言两条眉毛顿时耷拉了下来,委屈,又无可辩驳。
“噗。”
原来是曹皇后没忍住笑了一声,用?袖子遮盖住了脸。在?笑过之后,她问道:“怎么样,司马大人他把你为难住了吗?”
扶苏的眉毛也耷拉了:“后面没有,但一开始有点儿。”
“那?不就得了,你也奈何不了的司马大人,你阿爹如何奈何得了他?”
扶苏立刻睁大了眼睛。两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娘娘在?帮官家?给他说情。多少年难得一见的画面啊:“也,也是。”
官家?的头却低得更低了。
身为君王,却惧怕臣子一事,被?其?他人点破多少让人有点难以抬头。但是一想到对方是司马光,他就释然了。以此人弹劾上谏的功力,修史?时绝对要为他单起一页。他谏过的人的名单,也一个赛一个的重量级。
官家?、太子、范仲淹、张尧佐……
从?君主到东宫,从?改革派到保守派,能谏的他全谏了。一点儿不带怕的。恐怕也只有曹皇后这种久居后宫,又甚少招惹事端之人,方才能幸免于难。
若非不能穿越时空,官家?还?真想亲身体验、比较一下,他和初唐时的魏征比,哪个劝谏人的本事更厉害?
但扶苏却想起了,司马光下半场说的为他好的那?些话?。他摸了摸小鼻子:“官家?,我在?云州时的报纸您都?看过了吧?”
官家?回过神来,立刻点头连连,一副有荣与焉的模样:“自然看过了!”
“那?……”
曹皇后笑吟吟的,不怀好意地拆台:“何止官家??范相公、富相公他们,也全看过了,还?被?你阿爹特地召来垂拱殿看的。”
“富相公从?垂拱殿出来后,还?寻了你舅舅,抱怨了自家?儿子许久。”
扶苏的舅舅,也就是曹皇后的兄长,其?名为曹评,亦是开国?将领之后。他和富弼一向颇有私交,才会被?富弼拉着听他抱家?中私事。兜兜转转,这事儿又传回了曹皇后耳朵里。
扶苏:“……”
官家?:“……”
道德感极高的父子两人,此刻的心思竟然出奇地一致:不好意思,连累到无辜的你了,富相公/富卿的儿子!
在?心中默默道完歉后,两种心情同时涌上了扶苏的心头。一是庆幸和笃定:他在?司马光面前撂下大话?,说他相信着官家?,官家?也一点儿没打他的脸。兴奋异常的举动,比自己创下功业来还?要高兴。
二?是后知后觉的羞耻:竟然把范师父他们唤到垂拱殿来,让他们想方设法地吹嘘自己吗?甚至给富相公造成了精神创伤,这未免也太……
厚厚的靴子里,扶苏的脚趾默默抠着地。
他控诉的眼神立刻射向了官家?:怎么可以这样呢?连同上对司马光说漏嘴的那?份,新仇旧恨要一起算!
“咕——”
某处传来了可疑的叫声,撕裂了一触即发的父子对仗。扶苏兀地低头看向肚子:应该不是吧?是他听错了吧?
“咕————”
一声更长的鸣叫打破了他的幻想。就连身体也看不下去了,提醒他在?跟自己爹秋后算账前,要先?把饭吃饱积蓄力气。
扶苏:“……”
曹皇后不知道,这是今天自己忍俊不禁的第几次了。她的嘴角好像从?儿子回到坤宁宫起,就一直没有下来过。今天笑的次数,好像要比过去一整个月都?多。
但她知道儿子面皮儿薄,于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认真地扭头问官家?:“官家?,晚膳的点到了,可要用?膳?”
官家?一脸正经地说:“那?就用?膳吧,正巧,朕也饿了。”
他俩一前一后地起身走了,根本没给扶苏戳穿拙劣眼神的机会。扶苏“噔”地一身也站起来,想说点什么,腹中又“咕”了一声,把他小脸臊了个通红,捂着肚子哒哒地也离开了。
又是熟悉的小花厅,又是熟悉的晚膳。扶苏发现,自从?幽云十六州计划启动,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吃饭的频率格外之高。
官家?和曹皇后也如惯例一般,把菜往扶苏的玉碗中堆。反正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他们看到什么都?夹,很快把扶苏的小碗垒得冒尖儿,正面快要遮住他一半的脸。
“快多吃些。”曹皇后催促道:“看你小脸儿瘦了多少?在?云州怕是没吃过一顿好的。”
“不吃胖些,以后可怎么挨?”
扶苏埋头苦吃着正欢畅,闻言却放下筷子抬起头来:“还?有春天呢,春天马上就要到了,掉的肉可以慢慢养回来。”
曹皇后一怔:“这样啊。”
然后,她肉眼可见地变得开心了起来,眉头高高地扬起,夹菜的频率也渐渐下降。虽然收复十六州亦是她的宏愿,但倘若牺牲的是儿子的身体和精神,那?宏愿也可以往后捎一捎。
“是的呀是的呀。”扶苏对曹皇后露出个笑:“春天的话?,辽国?那?边的白灾也要挺过来了,他们也能腾出手来,解决云州的乱子了。”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去之前把县令们派过去。让他们无处下手。”
他眨巴着眼睛说。
——
云州,攻打下来了!
十七个石涅矿场被?发现,太子殿下由此发明出了蜂窝煤!
现下蜂窝煤在?云州的产量趋于稳定,足以供应汴京一整座城市几十万人。至于大宋境内的矿场,亦提上计划,稳步进行中。
这是今天的早朝上,三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消息,被?一股脑地由狄青和扶苏宣告而出。
不少人看着许久不曾现身的小太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哦,原来那?么久不见你身影,敢情你是去忙着发明蜂窝煤去了呀?所以前段时间的限量款也是你的手笔?
群臣大部分以为,扶苏是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屋子里闭门造车。完全没有想象他亲自去了云州一趟。少数几个知情者也默不作声。
扶苏大方地点头:“没错,没错。”
虽然坑,哦不赚限定版的钱这事儿是官家?不是他干的,但是看在?好处全部由他得了的份上,扶苏心甘情愿地背上黑锅。
他满以为自己会被?一部分人嫉恨住,其?实则不然。不少花大价钱买了纪念版、限量版蜂窝煤的人心中都?暗自窃喜起来:本以为太子这条线很难搭上呢,没想到只用?钱就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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