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在汉人管辖的十六州内,扶苏实地踩过点后就能明显感觉到, 当地百姓的识字率远不如大宋高。更遑论由辽人管辖的更北边,即游牧民族的聚居地了。
所以,就算辽国的报纸发行得出?来,又?能成什么气候呢?光记得垒意识形态的高塔,不注重国民基础教育,注定?只是空中楼阁罢了。
扶苏微妙地顿了一下:“不用谢我,你想做就去做吧。”
有的时候,还是善意的隐瞒比较好。
“多谢小殿下了。”耶律重元说得无比真心实意。得到扶苏口头支持后只觉精神一振,这次访宋他总算不会?空手而归。
扶苏:看吧,还能落一声谢谢呢。
耶律重元一洗方?才的颓废,对逛汴京这件事又?提起了兴趣。本来嘛,汴京城的繁华就远超过他想象,只是为了维持辽国皇太弟的面子,才表现?得目不斜视。
现?在心中的包袱卸掉后,他看哪里都觉得分?外新奇。先买了报纸、打赏过茶博士、喝了一盅汴京特?色饮子。一连串下来,耶律重元又?问起扶苏,汴京城中哪里有卖书?的地方?,他想买些?书?捎回去。
扶苏讶异挑眉:“书?吗?”
这个他还真知道。
他领着耶律重元到一书?局前,做了“请”的手势。这地方?是国子监自营的书?店,开店已有三年时间。从四年前起,作为扶苏对母校的一点私心优待,报纸的印刷一直交付给国子监,导致国子监的印书?局愈发壮大。
于是,扶苏见?状又?提议道,让书?局空余的人力用来印刷藏书?阁中的孤本、残本,顺便再开个书?局对外售卖。说不定?还能赚点外快。书?局的生意一直长虹至今。
耶律重元一说起,扶苏就把人带到了这里。他领着人在书?架面前转悠了一圈:“有你想看的书?么?”
耶律重元:“有,太有了!”
他的表情犹如掉入米缸的耗子,在书?架前看个题目,随手翻翻里面内容,只要自己感兴趣,就毫不犹豫地拿起,全然不顾价格几何?。光一个书?架走完,他就买了十几本。
如此风卷残云之架势,就算扶苏看了,也不由感叹道:好家?伙,看来他“喜好汉学”并非虚名,挑选的多是唐宋诗集、词话、笔记,有几本就连扶苏都没听说过,耶律重元却捧在手心,一副如获至宝的模样。
耶律重元扫书?的夸张行径,自然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有的监中学子正安静看书?,听见?动静皱起眉头,想看是何?方?神圣,却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好像他几年前在国子监听讲学时看到的……年龄也对得上……那不就是……
“太……!”
扶苏立刻反应过来:“嘘!”
“子殿下”三字戛然而止,说话之人险些咬到舌头。他从扶苏的动作中证实了猜想,脸上泛起激动的潮红,重重地点头。然后他就看到太子殿下指了指疯狂扫书?的家?伙,然后双手合十,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
学子更加说不出?话来了。
被可爱得。
怎么没人告诉过他,太子殿下那么可爱啊!?难怪官家?那么疼他,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以免费看书?的书?局不香了,手中捧着的古籍文?字也入不了眼了。学子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太子殿下看,并且暗暗猜测着,能让太子殿下代为道歉之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结合近来的国家?大事,难道是……辽国使节团的人么?
学子猜到这个答案,立刻放下书?离开书?局。他一半是怕自己杵着,碍了太子的事影响邦交。更是想分?享自己今日?偶遇的幸运。
他的心一路怦怦直跳,在回国子监的路上偶遇了一位同窗。对方?看到了他,对他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他正要回应,一开口就变成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偶遇太子殿下了?”
同窗:“……谁问你了?”
等到此学子周遭之人都变成“好了知道你偶遇太子殿下不用再说了”的形状后,他才消停了一阵子。也不能说是消停,他只是放过了周围的亲朋好友们,转而写了一篇文?章,记录了当日?发生之种种。
然后,将这篇文?章投稿给了《求知报》。
也不知道主编沈括、总审核司马光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一致让这篇文?章过了,登上了当期的版面。该学子一时名声大噪。
那时正值辽国使节团离开前,耶律重元派人买当期的报纸时,先看到标题,再转念一想,自己在大辽把报纸办起来后,会?有人写一篇类似的文?章登载上报,只为记录和他偶遇吗?
……更加郁卒了怎么办?
宋国的太子小殿下,你真是临走前都不让人离开得安心啊。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的扶苏还没意识到自己道歉的小举动,会?引发怎样一场哭笑不得的后续。他瞧着快要没过耶律重元头顶的累累书?山,心也提了起来——万一这人被书?砸到脑袋可怎么办?
要知道,耶律重元是北方?人,肉蛋奶喂大的辽国贵族,身高可不容小觑。连他的头顶都能盖过的书?山真的很高。砸到扶苏自己身上,多半会?砸出?伤来。
“怎么这么多?”
耶律重元的声音隔着书?山传来:“除了我自己的,还有亲朋托我捎带的,不知不觉就这么多了。殿下见?谅。”
“这样啊。”扶苏说。
人总是对认同自己文?化的人多一些?亲近。耶律重元就在扶苏眼里顺眼了一分?。联想到他未来并不平坦的命运,不由让扶苏感叹不已: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却也未从成啊。
他暗含怜悯地看了耶律重元一眼:“我替你付账吧,权当是尽地主之谊了。”
耶律重元没有拒绝——主要他现?在这样子,绝对空不出?手掏钱了。
“那我就却之不恭。”
其?余使节团成员也买了一堆书?。辽国上层贵族间汉学风靡,并非一句空话。光是他们几人就达到了书?局半月的销售额。好在能在国子监书?局公开售卖的,都不是什么敏感内容。扶苏权当增加游客消费了。
耶律重元有点不确定?,在书?局之行后,大宋小太子对他的态度软化了一分?,和颜悦色的神情变多了。是他的错觉吗?
倘若他直接问扶苏,就会?得到一个回答。
不是。
扶苏对耶律重元的态度,确实改善了点。
一来,经过书?店那一遭,他有点怜悯这个一脚被天祚帝踹飞皇位的倒霉蛋了。二来,他马上就要给人一顿迎头暴击了,还不允许对人态度好点吗?
——
晚间的接风宴上,耶律重元站在最前方?,以使节团团长兼大辽皇太弟的身份,迎接着大宋方?面的致意。先是大宋的官家?与皇后,他以平辈之礼接了,将杯中酒利落地一饮而尽。
然后就是白日?刚见?过的,宋国的小太子。耶律重元敏锐地发现?,小太子的酒杯中盛的似乎不是酒液。而是颜色鲜艳的果子饮。
他此刻方?才有对年龄的实感。
还是个小孩儿啊。
耶律重元哂笑一声,心情复杂,再度将斟满的酒水一饮而尽。
下一个致意的,是谁?
“是夏国公。”扶苏好意地解答:“不过国公本人尚在襁褓之中,实在喝不了酒。你看,让他的母亲或者舅舅,随便哪位代饮一杯向你致意,如何?呢?”
不是,问题是夏国公是谁啊?
在耶律重元的认知里,一个国家?最尊贵人的除了君王和储君外,再次就是宰相了。辽宋都是相似的制度。这点他不会?弄错。
所以,夏国公到底是什么来头?明明是襁褓婴儿,还能位列一国宰相之前?难道是宋国官家?的小儿子吗?
但当夏国公之母随着扶苏的话起身时,耶律重元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不,不可能。此人的长相、举止完全不像宋国人。倒是更像他们北边的贵族女子。
等等,北边?夏国?
两个敏感的关键词立刻给予了耶律重元不妙的联想。他吞了口口水:应该不会?吧?
“你们应当没见?过。”扶苏说:“这位夏国公之母,乃是李元昊之妻。昔日?李继迁在位,你皇兄应当见?过她?的吧?如此也算缘分?一场了。”
李继迁在位之时,还没有“西夏”,党项只是辽国的附庸而已。
而如今,夏国公连同数百平方?公里的西夏土地,已经全是大宋的啦!
第151章
耶律重元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有心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很可惜, 无论?是使?节团成员们相似的苍白脸色,还是周遭的宋国官员们好整以暇、期待他们反应的表情?,无一不告诉他, 你根本没听错。
站在耶律重元面前的, 这襁褓中不知世?事的婴儿,连同其母亲和舅舅, 就是在李元昊死后继承西夏之人。现在已然沦为宋国的阶下?囚。
耶律重元感到了巨大的荒谬。
明明在他印象里, 辽国上?一次和西夏的接触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皇兄许诺了不少好处,还承认了西夏国主的名头, 才换得李元昊点头, 在宋军北伐的必经之路上?设下?铁鹞子埋伏。
那也不过才半年前啊。
才半年,而且是东面还和大辽在十六州鏖战的半年, 就足以宋国俘虏西夏国主吗?
耶律重元两眼发直, 下?意识吞咽了口?水,才反应过来自己还举着杯。他借着一饮而尽的片刻调整了表情?, 再?露面时,已经看不出失态:“原来是这位夏国公啊。”
扶苏和上?首的官家、曹皇后交换了眼神。光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养气功夫, 就足以说明耶律重元是个?人物。
而被他们暗赞的耶律重元本人, 表面上?神情?自若, 心口?却不断下?沉。慌张的程度超过出使?宋国以来所?有精力。
西夏小国主被俘事小,西夏全境统统被宋国收服事大。辽夏的接壤远比辽宋更广、更险要。倘若宋国已经握住了西夏的边境,就可以和东边的居庸关形成对辽的合围。
届时, 大辽就要派兵驻守、两面兼防。军备压力可想?而知。
耶律重元不记得自己怎么度过宴会的了。筵席上?宋国拿出了他闻所?未闻的美味菜色, 百般殷勤招待。又和他谈起喜爱的诗词。放在往常, 这些全是会被他刻录在心中,回?到辽国后和人时常吹嘘的谈资。
但不知怎么回?事,菜肴的美味和诗词的精当只能浅尝辄止, 根本无法入脑入心。他的眼神屡屡停在夏国公、宋国官家和小太子的身上?,不断推敲着他们到底是在向?他示威,还是单纯地虚张声势诓骗自己。
耶律重元当然希望是后者。
他宴会结束后,就迫不及待回?了相国寺的住处,连夜点灯写信,想?从母国得到确切的关于西夏的情?报。他沾了墨水,在纸上?刚写两行,下?人就前来禀报:“宋国的太子殿下?要见您。”
耶律重元一下?子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不安到了极点。
他披了件外?衣,拿着蜡烛走出门。在夜色中看见一片幢幢的灯影。正中央是被明火执仗的禁军们簇拥着的小太子。
“小殿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倒不是我有事。”扶苏让开一个?身位,露出身后的箱子:“是你们辽国送来的,说是先前带来的国礼有一样出了纰漏,特?地补发了一的好的送来。我不过是来做个?信使?罢了。”
礼物?纰漏?怎么可能?
皇兄格外?重视这次出使?,国礼都是他亲自盯着置办的。还能有纰漏简直是不要……等等!
耶律重元猛地盯着地上?的箱子,似要盯出一个?洞来:西夏的军情?,会不会装在这里面?
“多谢太子殿下?,真是让您见笑了。”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耶律重元是绝不会让扶苏看到箱中的内容了:“只是天?色已晚,今日宴会又操劳,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扶苏颔首道:“好。你也别太晚睡了。明天?还有阅兵式要看呢。”
阅兵式?什么阅兵式?
耶律重元愣了一瞬,方才想?起,是刚才的宴会上?宋国太子告诉他的安排。说是宋国要整肃军容,既然他作为友邦使?者也在,就顺道邀请他一道前去观赏。
这是个?千载难逢打探宋国军队的机会,耶律重元自然满口?答应。不过他晚上?一直想?着别的事,心不在焉。要不是扶苏再?度提醒了一次,险些就忘了。
“我会准时到。”
耶律重元抱住了箱子,已然十分?迫不及待。他不确定宋国的小太子是否看出了什么,目光在他和箱子之间逡巡数次,最后露出一个?微笑,招招手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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