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在大相国寺出名,又在附近的夜市摆过摊。苏轼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半个东道主?,开始滔滔不绝地给妙悟介绍起那里的景观风俗来。
从相国寺的客舍,到寺里的一口巨钟、僧人们的素斋和一墙之隔的美味夜市。再到官家几月前?,一语击退西夏使臣的壮举(顺便科普一下由自己引发的前?情?,也是?很合理的,对吧?)
妙悟听得双目灼灼生?光。
她?当然知道这?所皇家御用寺院的名声,可至今一次也没去过。
苏轼所说的一切都无?比鲜活而?新奇。
但在兴致勃勃之余,她?又偶尔蹙起眉头,朝背后看去,明明什么也没看到,回头时又显得心事?重重又心不在焉。
入宫以来就?服侍公主?的梁怀吉发现了,身为?弟弟的扶苏也发现了。
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扶苏立刻快步走到了妙悟的跟前?:“阿姊,你脸色怎么了?是?不舒服么?”
恐怕不是?不舒服,是?有心事?。
妙悟说:“我还是?在想刚才那位老人家的事?情?。”
她?心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梗塞在胸口,不说出来就?难受。可那到底是?什么呢?她?形容不出来。
唯独对上扶苏一双包容一切的眼睛时,她?才能极其自然地吐露了内心的想法。
“我总觉得,那个老人家,她?不该这?样辛苦,只能赚十几个铜板的。”
她?值得过上更好的生?活。
扶苏叹气:“是?啊,明明她?值得过上更好的生?活。”
第57章
陶尽门前土, 屋上无片瓦。
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忽然之?间,扶苏想起了梅尧臣的这首诗——也是他最有名的一首讽刺诗。
指不沾泥、遍身绮罗之?的人, 能住在大厦华庭、雕梁画栋之?间。而辛勤劳作的建筑工人, 自己的屋顶上却连一片瓦都没有。
同样的,扶苏见到的汗流浃背的老妪, 家中未必没有阴暗潮湿的角落, 但她绝不会舍得自己放些木屑,而是要把它们换成零星几?个铜板, 用到更急缺的地方?去。
妙悟说得很对。
她们本不该过得如此艰辛。本该有更好的生活。
但谁才?是得利者, 或者说该为此负责的人呢?扶苏看着身上的光洁的丝质衣裳,不说话。
他还记起, 自己在第二世?读到马克思的时候, 简直是如遭雷击。
他一向推崇儒家,主张内圣外?王、予民仁柔。结果发现自己才?是压迫剥削他们的罪魁祸首, 之?前推崇的一切,都成了黄鼠狼的拜年、鳄鱼的眼泪、宛如天大的笑话。
那段时间, 扶苏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发现自己第三世?穿越到封建王朝时的崩溃, 也多半来源于此。有段时间, 特指谁都不给好脸色的襁褓时代?,他是真的每天都在思考,该怎么在这个时代?自处。
结果是无果。
封建时代?, 只有剥削和?被剥削两个选项, 没有其他中间地带。于是扶苏干脆死了心。他知道凭自己的力量, 无法拖拽着宋朝跑步进入资本主义,于是退而求其次,一心一意要离太?子之?位远点。
若是别的人, 思考不出结果,就会没心没肺地囫囵着过下去了吧。但是扶苏不行。他就是会因为别人眼里的一点小问?题,钻进牛角尖的人。
妙悟的无心之?言,又勾起了扶苏不甚美妙的记忆。他耷拉着眉毛,肉眼可见陷入了低落之?中。
他闷头向前走?着。
“咚”地一声,撞到一堵肉墙。
嘶,好痛啊。
扶苏面目狰狞地捂着额头,刚要张口,恶墙本墙就恶人先?告状了:“赵小郎,你?怎么走?路不看路啊?”
“你?才?是,怎么突然停下?”
“因为目的地到了啊。”苏轼指了指身侧的小门,毫无自己故意的愧疚感:“来,我看看撞到哪了,疼不疼?”
他借着揉额头的时机,顺便抻平了扶苏的眉心。
“怎么每天都愁眉苦脸的?这可不好,小时候像个小老头,长大就真成个老头了。”
扶苏:= =#
他刚想说那你?老了还老小孩呢,突然间就哑火了,这位老了还真是个老小孩,没得喷。
只好粗声粗气道:“下次到了提醒我一声。”
说完就径自踏进了相?国寺的侧门,用怒气冲冲的背影掩盖住自己泛红的耳垂。
倒把苏轼和?妙悟甩在了身后。他们二人齐齐看向扶苏的背影。
苏轼幸灾乐祸地撇起嘴,悄悄咪咪地说道:“当谁不知道他害羞了似的。”
妙悟的脸上笑意转瞬即逝,旋即又蹙起眉头,忧愁之?情溢于言表:“肃儿他在国子监的时候,也是这样么?”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就经常蹙眉叹气,像个大人。我和?阿爹都发现了。原以为他到了国子监会好一些的。”
“古人有云:生岁不满百,常怀千年忧。”
苏轼吟了句诗:“赵小郎他大抵是这样的人吧。”
他有时候也会感到好奇:仿佛天生知晓一切、洞彻一切、悲悯一切的赵小郎。他眼里的这个世?界,又是什么风景呢?
不过也只是想想,让苏轼真体会到了,他还不乐意呢。
“不过,公主殿下你?可知下一句是什么嘛?”苏轼摇头晃脑地吟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古人早就说过啦,天天愁眉苦脸的干什么?就应该及时行乐。仙人王子乔可是过时不候的哟。
他说完这句,就快跑了几?步追上扶苏,一把搂过人小小的肩膀,反把后者带得一个趔趄。两人立刻搡攘打闹了起来,过了会儿两人停下来,几?乎同时回头,示意落后的妙悟跟上来。
“别跟丢了呀。”扶苏招呼道。
妙悟的嘴角不觉间重新勾起来。她拎着裙摆,几?步跟了上来:“就你?们这般显眼,我怎会跟丢?”
“没关系。要是真走?丢了,公主殿下你?就报赵小郎的名字,这儿可没人不认识他。你?是不知道,他可英勇了,是相?国寺的大恩人……唔唔唔唔唔!”
扶苏立刻从耳根红到了脸上。
他发动了熟悉的捂嘴攻击,低着声咬牙切齿道:“你快点闭嘴!”
“怎么了,做了还不让说?成王殿下仗势欺人!”
妙悟无奈极了:她明?明?不是最大的啊,怎么会有种照顾小孩的感觉呢?这两个人互坑起来真是没完没了。
“说你们显眼还真没错啊。”
“哼。”扶苏。
“哼哼。”苏轼。
两人暂时挂了免战牌,开始专心带着今天的主角妙悟游览起大相?国寺。作为皇家御用寺院,相?国寺的风景十分优美,不然也难以吸引香客们驻足。
参天的浓荫之?下,磬钟绵延、梵音不绝。游人的喧声在草木簇拥的寺廓中若隐若现。清风徐来,吹来一阵不知名的花香气,使人心情陡然开阔不少。
“真好啊,我下次还想来。”妙悟说道。
扶苏也不禁感叹:“是啊。”
见西夏使臣、两国谈判、夜市摆摊……扶苏每一次都是带着任务来,还没好好从观光者的角度欣赏过。今天是他第一次全?情投入,带着妙悟和?梁怀吉四处游游逛逛,自己也觉得十分新奇。
苏轼倒是先?行离开了大部队——扶苏拜托他把净觉小师傅找来。这也是今天他们的最后一站。
净觉小师傅很快就出现了,一见面就对扶苏和?妙悟各自行了个佛门的礼:“阿弥陀佛。”
见他知道妙悟的身份,扶苏也不多说,只问?:“三娘的事情如何了?”
净觉犹豫了下:“您愿意见一见三娘她们吗?”
“当然了!”
不如说,这才?是扶苏今天的目的地。
妙悟拉了拉扶苏的袖子:“肃儿,三娘又是谁啊?相?国寺中怎么会有女子?”
扶苏飞快地讲述了前因后果,又问?净觉道:“后来呢,当初被拐来汴京的人一共找到了多少?”
净觉:“加上三娘,一共有三人。”
扶苏心中咯噔一下:“才?三个。那剩下的呢?”
净觉发出一声叹息,似乎不忍说下去了:“您一会儿自己去看吧。”
他带着几?人来到一处院落前。院子大门紧紧地闭着,由四个带刀的侍卫把守。他们一听见脚步声就绷直了身子,看到净觉之?后面色微松。但听到净觉要求放行的要求后,皱起了眉头。
“王爷有令,此乃重地,陌生人不得放心。”
净觉说:“这位是成王和?大公主殿下。”
为首的侍卫打量了扶苏一番,目光一闪:“抱歉了,净觉小师傅,成王与?公主殿下的身份贵重,非是师傅你?一言就能佐证。王爷的命令,在下不得不从。”
这就是要他们自证身份的意思了。
扶苏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衣服,头一回后悔自己过于白龙鱼服。他把希望寄托在妙悟身上:“阿姊,你?有没有带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信物?”
妙悟摇头:“都在出宫之?前都摘掉了。”
这下可麻烦了。
“要不然,我现在回宫去拿?”
“还是说我现在去周王府摇人?哪个更快点?”
扶苏和?妙悟大眼瞪小眼,还是梁怀吉看不下去两个人无头苍蝇的模样,轻声提醒道:“殿下,禁军还在呢。”
“对哦,还有禁军。”
扶苏立刻问?守卫道:“倘若有能自证身份的人能证明?我们的身份的话呢?”
侍卫其实?已经信了八九分:但他刚才?只说了王爷,可没提哪个王。这个自称成王的人却一口说出“周王”,必然是知道内情之?人。
于是当猫猫祟祟的陈总管被请出来后,侍卫们爽快放了行,临了看着扶苏欲言又止。
扶苏:“我会向八叔爷表扬你?们尽忠职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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