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立刻松了口气:“多谢成王殿下!”
“多谢成王殿下。”
院门被缓缓打开,几?个人依次跨过厚厚的门槛。禁军是照例远远缀在后面,不打扰几?位小主人游玩的雅兴。
院子里草木丛簇,花树扶疏。但却不见几?个人影,就居住者三人的规格来说,未免显得有些空旷了。
“人呢?”妙悟茫然。
净觉:“回公主殿下,因三娘她……有些惧人,所以方?丈特地安排了空旷些的院子,和?侍卫们隔了一层。”
妙悟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他没有明?说,三娘究竟为什么会惧人。公主殿下尚在稚龄,有些事还不能明?说。
妙悟又说:“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她们吧,不然怕贸然进去打扰到他们。怎么样?”
扶苏和?苏轼都表示赞同。
他们跨过一层外?院,选定了坐在一处林荫下的石凳,打算坐着等人来。
苏轼第一个坐上去,又立刻弹了起来:“嘶,这石凳子好烫屁股!”
他坐的是林荫没遮到的一个,现在又是下午,石凳吸足了初夏的太?阳。他一坐上去屁股险些被烫出泡来。
苏轼不雅地用手捂着身后,龇牙咧嘴。
扶苏立刻不客气嘲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听到“屁股”两个字,妙悟的脸红了红。她连忙背过身去,以袖掩口,却遮不住眼底的笑意。
扶苏笑够了之?后,往边上让了让:“来坐我这个吧,我这个不算烫。”
两个人委委屈屈地挤在一个石凳上。因妙悟是唯一女生,独占了另一个不烫的石凳。她本来还想请怀吉坐的,就像扶苏和?苏轼那样,各自分一半,但怀吉哪敢啊?立刻摇手表示自己不累,站着就好。
他们专心等待着主人家的到来。
在这期间,妙悟又拜托扶苏把遇见三娘的始末讲了一遍,苏轼也在一旁旁听,末了说道:“原来是那天下午发生的事啊。”
“不过,按照你?说的,她们明?明?很惧怕男子吧,为什么又要派人重兵把这里围起来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是担心边境有拐卖团伙的风声走?漏吧。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团伙有没有保护伞在朝中呢。没看到八叔爷脸禁军都不请,用的是自家亲卫么?
不过扶苏很快被打脸了。
苏轼的疑惑也同时被解开。
因为,净觉小师傅带来的女子们中的第二人,头一句自我介绍就足够石破天惊。
“妾名阿菩,曾在辽宫中服侍过贵人。”
第58章
什……
辽宫?贵人?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听清此女说话的一瞬, 扶苏倒吸一口凉气。他立刻环视四周,分明是蓊郁的碧树参天,却觉得哪哪儿都漏风。
刚才还吐槽过八叔爷小题大做, 现在只?觉得四个守卫是不是太少了一点。
这可是辽国的前宫人啊!掌握了辽国皇室贵族第一手资料的, 珍贵的情?报人员。
扶苏立刻问道:“你名字的‘菩’,是哪个字呢?”
阿菩答曰:“乃是‘菩提本无树’的菩。”
扶苏眨了眨眼。
辽国的国教乃是佛教, 这不是个秘密。阿菩的名字反而?印证了她的来路。
苏轼也很惊讶。不过他比起扶苏的警觉, 反而?是好奇更多:“那你以前是在哪里当差呀。”
“妾一年来皆是随贵人们捺钵行营,当差的地?方?并不固定。”
有?别于中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辽国的捺钵制度指的是皇帝随季节而?迁徙, 具有?浓烈游牧民族的特色。春水、夏凉、秋山、冬坐各有?其地?点。
通过这个细节,扶苏立刻断定, 阿菩自称的来路不是假的。没有?在宫中生活过的人, 就算想要蒙骗人,只?会闹出“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甩大葱”的笑话, 绝不会知悉得如此具体。
想来,八叔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阿菩见他们几?个人感兴趣, 又?主动交待了许多辽宫的旧事。譬如她服侍的宫中贵人乃是耶律特里, 当朝辽帝耶律宗真?最小的女儿。
“算一算年岁, 公主今年应当已?经出嫁了。”
“那你又?是……”
扶苏才问了一半就噤了声。因为他看到阿菩的面色突然变得惨白。想来绝不是什么美?好的遭遇,否则怎么会辗转落入大宋境内?
气氛一时?之间?凝滞。
苏轼似乎想说什么,被妙悟按住了。
三娘拍了拍阿菩的手臂, 似乎在安慰她。反得到阿菩宽慰的一笑:“我没事的。”
然后?, 她径自对上了扶苏乌莹莹的眼睛, 语气也郑重其事:“妾方?才听净觉小师傅说,看守我们的是大宋贵人麾下的家奴,而?您是住在宋宫中的贵人, 是这样的么?”
扶苏眉心一跳:“是。”
阿菩突然一跪:“妾恳请您出兵覆灭辽国。”
扶苏:“???!!!”
他连忙把人扶了起来:“怎么回事?你和辽国又?有?什么仇什么怨呢?”
阿菩说道:“太子耶律洪基嗜酒如命,每每酒后?都要杀人。某次醉酒之后?,只?因我妹妹劝诫了一句话,他就听信耶律乙辛的谗言,将我妹妹拖出去斩首示众。还有?我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也因他一次梦见不祥之人中有?小儿模样,把我儿活埋坑杀致死!”
“怎么会这样?”
苏轼和妙悟都被吓了一跳。对于他们的年纪来说,坑杀活埋什么的未免太过血腥。他们齐齐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骇然。
未经开?化之辽国,果然恐怖。
扶苏的接受度稍稍高一些。毕竟秦朝那个时?候,风俗还很原始。类似的事情?,他说听过不少——当然绝对不会赞同就对了。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耶律洪基,耶律乙辛。
这是连扶苏都耳熟能详的一对昏君奸臣。著名贤后?萧观音就是被这两?人冤枉致死的。原来早在耶律洪基还是太子时?,他们就狼狈为奸了吗?
难怪阿菩提起辽国小公主时?,语气会那么奇怪呢。既是旧日的主人,又?是仇人的亲妹妹。能用平常心对待的早就肉身成圣了。
阿菩又?说道:“我知道消息后?伤心欲绝,恰逢辽帝夏狩,就偷偷跑了出来,半夜把儿子的……挖出来安葬好之后?,自己也不想活了,干脆投水一死了之。结果醒来后?发现自己被人救活了,但他们说要卖了我去宋国。我就跟着他们一路南下,被卖到一户人家里做奴仆。”
扶苏一下get到了重点:“所?以你是愿意随他们南下的?你还记得来时?路?”
“我都记得。”阿菩说。
不如说,被救起来之后?她就生出了报复的心。她甚至恨起自己,为什么发现妹妹和儿子的尸体之后?,没有?立刻找耶律洪基玉石俱焚呢?
听说宋辽是敌人。
她到了宋国蛰伏,终于等到今天。
“我听小师傅说,你们是说话算话的贵人。我想用我脑子里的一切,换耶律洪基的命。”
任何人看到她眼里的期许与决绝,都会为之动容。至少妙悟和苏轼就深受震动。他们随阿菩的目光一起望向了扶苏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扶苏却说:“大宋与辽,乃是兄弟之国。”
“……”
阿菩眼底的光熄灭了。
扶苏又说:“耶律洪基和耶律乙辛,多行不义必自毙。这种残暴无道之人,老天一定会出手收拾他。”
“所?以,我会尽力的。但不能保证杀了他的人一定是我。”说不定哪天,他作恶多端老头都看不下去,天降一道大雷把人活活劈死了呢。
阿菩听懂了。她立刻行了一个大礼——佛教里叫作五体投地?的大礼:“妾明白,妾会告诉您自己知道的一切。”
扶苏:“事不宜迟,走吧。”
他把阿菩带到一边,拿了张纸,听人口述开?始空手画舆图了。妙悟和苏轼呢,则继续问起另外二人的身世。她们虽然不如阿菩来历特殊,但悲惨的程度一点也不输。
比如说,三娘来自十六州里的蓟州。她是被活不下去的父母亲手当掉的。被泼皮无赖买回家天天动辄打骂。另一位叫阿余,是婆家起的,她是被卖到了乡下,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生育,日子过得更加凄惨。吃不饱、穿不暖。于是当八王爷府的人找上门,她立刻跟人走了,根本不怕是骗子。反正总不会比现状更糟糕。
“那你们当初十八人,怎么现在只?有?三人在这里?”
苏轼好奇地?问道。
“嘘,你别问了。”
妙悟横了人一眼:你这不是揭人疮疤么?
但两?人的回答出乎他们的意料:“剩下的人各自生了孩子,便不愿意与我们一起了。”
其实她们有?的人过得还不错,也有?比阿余还不如的。但是当八王爷派的人找上门,听说可以和昔日的姐妹们住单独的院落,她们都很乐意。带上孩子的话……勉强也行。再带上丈夫或者?一大家子呢?那就没辙了。
于是,十八人只?剩下他们仨。
妙悟讷讷地?重复了一遍:“有?了……孩子?”
苏轼更是微张了嘴,理解不能。
他们一个五岁,一个七岁。平时?没人跟这个年岁的孩子提过男婚女嫁那点儿事。
现在听三娘一说,都懵得很。按理说,有?了孩子明明是好事啊,怎么听起来像是被困住似的呢。
三娘点头道:“是啊。”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肚子。
幸好,幸好她没有?怀上那个无赖的孩子。若不然就凭那个人的为人,迟早得把他们的孩子卖掉!那时?候,那孩子就和她娘一样惨了,竟然连自己的来路都不知道。
妙悟一秒就做了决定:“那我不要生孩子。”
苏轼刚要张口,想起自己是男子,不能生:“那我……不要我阿姊生了。”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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