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汴京的深秋十月份, 已经有?些微微的萧瑟之意,但阅卷的衙门?安排得十分舒适。大宋从?不?吝惜在这些细枝末节之处优待官员。但是阅卷官们的疲劳却没有?因?此而缓解。
任谁看到铺天盖地如雪花一样的卷子,似泰山压顶般朝自己盖过来, 都会不?由得心生恐惧。更何况自从?糊名誊卷的制度采用后, 阅卷官们就连欣赏考生们姿态万千的书法的余裕也无,入目皆是抄书小吏充满匠气的字体。
大约这群文官从?没想?过, 自己半生都在舞文弄墨, 也会有?晕字的一天吧?
这时候,倘若遇到了一篇好?文章, 简直让人如久旱逢甘霖般心情畅快。因?此, 一篇文笔清新诙谐、又颇有?见地的文章很快在阅卷官当中?传阅了一遭后,被推举到了主考官跟前。
“哦?”欧阳修稍稍来了兴致:“这人写了什么?”
“……您自己看吧。”
欧阳修捧着这份卷子, 屏息凝神细细看去, 半晌,他的眼神在卷子的某处停住, 口?中?喃喃自语:“……大舜与南人歃血为?盟?”
不?是,有?这个典故吗?
欧阳修的眼神有?一瞬间迷茫, 但作为?主考官和当代文坛领袖, 他可不?能露怯, 很快在阅卷官面前收拢了神色。食指在试卷上捻了两下:“确实不?错,你?们将?他首场与次场的卷子找出来,若有?此篇的十之七八水准, 便留作备选罢。”
什么备选?自然是解元的备选。
“是。”阅卷官得到答复后离开了。
徒留这位德高望重的文坛宗主怀疑人生, 饱读诗书的脑海中?, 疯狂地检索起关于“舜与南人”的所有?内容。但是很可惜,什么都没有?。眼见着四下无人,欧阳修拍了拍自己的脑子, 幽幽地一叹:“学海果然无涯,不?可懈怠啊。”
至于另一种可能性,他想?都没有?想?过。有?刚才那一番文笔和见解的人,竟然胆敢在秋闱考场,阅卷官眼皮子底下编纂典故。
……而且,所有?阅卷官都没看出来。
不?,应该说大多数人都看出来了吧,但他们谁都不?敢承认,担心自己被同?僚嘲讽才疏学浅,于是集体忽略了这点,推荐给主考官欧阳修大人。直到他也点了头,众人暗暗松了口?气,也暗自发誓回去一定要好?好?读一读《史记》。
但这一篇留作备选的,仿佛一个吉兆般。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又有?数篇见解清奇、言之有?物的试卷被挑选出来,由欧阳修过目后,检查前两场的答卷,继而送作备选。
粗略一数,竟有?整整六七份之多。
欧阳修摸着这六七份卷子,觉得有?必要改一改自己之前的想?法了。原来汴京还是有?许多关心国家大事?的有?才之士的。也不?枉他定下最后一道策论之后,特意把经义场的首道大题改成“九世之仇犹可报”,以?此提醒考生多多关注边事?呢。
他又一一看过这几份试卷,心中?暗暗忳夺着到底哪篇更胜一筹时,之前的阅卷官又来了。
“大人?”
“又有?新卷子了?”欧阳修不?明显地皱起眉头,之前充作备选的几份已经打得不?可开交,让他左右为?难有?一会儿了。怎么还有?新的一份即将?加入战场啊?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这一份写了什么?”
“……他什么都写了。”
欧阳修:?
但当他拿到了卷子之后,就知道“什么都写”到底是何意了。这份卷子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长,让人怀疑,这么长的文章难道是短短一天,就能在科举考场是赶出来的程度。
再仔细看去,此生从?西南边陲的古今演变源流写起……尤其是赵佗率领秦国二十万大军自立门?户那段,细节十分详实、状物栩栩如生、仿佛这考生本?人在场一般。
定是位饱读史书之辈!
欧阳修心中?暗暗下了个判断。
旋即,他另起一段,论述起与西南诸国通商往来的必要性。以?及侬智高叛乱与征发平叛大军
的前因?后果。几乎把之前所有?试卷中?精华的观点都囊括了进去,更添翔实的论据佐证。
欧阳修总算明白,“什么都写了”是什么意思,若论观点之全面,这篇当压过前面所有?。
他意犹未尽地继续往下看去,视线却在掠过“改土归流”几个字时陡然被钉住一般,久久不?能移开。
“大人?大人?”阅卷官见他脸色有?异,不?由得紧张起来:“您身体不?适吗?”
欧阳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长长呼出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心绪:“若依此生所书般经略西南,大宋之边境,百岁亦能高枕无忧矣。”
阅卷官瞪大了眼睛:“有这么……”夸张吗?
他的官阶不?高,并非处于要职,于国家的经纬并不?了解。对西南边地,只抱着如圣贤书中?的态度,边境安寝、以?德教化就足够了。
但一度身居高位、又是改革支持者的的欧阳修却暗道:可惜“改土归流”是一项庞大的工程。初时推行恐怕极为?艰难,甚至可能有?反效果。起码两三代君主后方?可见成效。当今的官家或许愿意,但是未来的人君若是个短视的急性子……唉,可惜了。
但那是未来的人君的错,非是这位考生的错。毋宁说,能在秋闱考场上写出如此洞见。可以?预见,未来朝堂上如范公、富公一般的股肱之臣,又会多一人了。
他当机立断地说:“你?把他的前两场卷子也拿来,我要亲自过目。”
倘若此子前两场的卷子答得不?错,不?出意外的话?,解元非他莫属了。
作为?文坛之望,欧阳修十分喜欢提拔新人,更知道,好?名声对于一个初入官场的人来说有?多么重要。君不?见,晏公能高居相公之位,他早年的神童之名不?知起了多少作用。
而当今官家更是个喜欢青年才俊胜于中?老?年腐儒的君主。欧阳修自觉有?必要在出现人才时助推一把。未来能走多远,便看自己的造化了。
本?来,前两场的试卷答得不?差,就能稳稳把解元之位收入囊中?。但这个人还是给了欧阳修别样的惊喜。
《尧舜性仁赋》就不?说了,写诗做文章是欧阳修的老?本?行。这份试卷的文笔不?至于让他惊艳,但他却从?君主自身“敢于担责”的德行出发进行论述。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此子是一个道德自律又敢于直言进谏的性格啊!可以?想?见,若是未来官家的德行有?所龃龉,他定然不?会装作无事?发生。
正是我辈中?人啊!
写出《朋党论》的欧阳修想?到。
至于一道涉及水利的策论就更让欧阳修开了眼界了。此子竟然在文章中?写了机种堤坝的优缺点,甚至还写了堤坝厚度与徭役人力的换算方?法。看着卷子上一连串大写的数字,和侃侃而谈的原理,欧阳修甚至有?些头晕眼花。
用后世的话?来讲,他是纯文科生,看不?懂一点数学。
但欧阳修没因?此流露一点不?喜,什么今有?术、方?程术啊、割圆术啊……他是一向敬谢不?敏的。但实用数学却不?在此列中?。水利的徭役人力耗费,原本?该是由手底下的师爷、小吏计算的内容,给主事?人过目即可。倘若主事?人自己能算的话?,就不?怕被底下人欺上瞒下了。
——不?仅德操品行出众,此子还是庶务的一把好?手。
到此为?止,欧阳修已经没有?理由不?把解元的位置给他了。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立刻揭下被糊住的考生大名,一探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甚至想?与之把酒言欢,结交为?友了。
可惜,阅卷还没有?结束。还有?十几份卷子没有?判完。
欧阳修翘首以?盼,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失望,剩下的卷子里再未出现一份值得令人另眼相待的。诸位阅卷官围坐在了一起,共同?判定了几份卷子的优劣。
秋闱,并不?似最后的殿试,只有?解元一个位置有?含金量。欧阳修把“改土归流”这一份一亮,诸人传阅一番过后,都没有?任何异议,成了公推的榜首。
其次的第二、第三名都在剩下的七份中?一一推举而出。那份第一次惊艳了诸位考官的“大舜”之卷,被排到了第四的名次来。虽然这篇观点新颖,语言诙谐跳脱,但到底在秋闱考场上失之稳重,输给了第二、第三名。
一百多份中?举的试卷很快被排好?名次,阅卷官拿着毛笔准备誊名。但欧阳修在万众瞩目之下,撕开解元的名字后,竟然呆住了。
欧阳修:“……”
欧阳修:“…………”
赵宗肃?谁?
依稀记得,范公前两天写信跟他炫耀,说自己得了个天资超凡的神童徒弟,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还有?,再早上几个月的时候,官家圣旨恩推某宗室子入国子监中?学习,那个宗室子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
当时,此子是因?为?什么而声名大噪来着?
好?像是因?为?……他年方?三岁。
欧阳修麻了,欧阳修彻底麻了。
他推举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为?解元,别人不?会觉得他慧眼识英才,只会觉得他荒唐到了极点:结党营私,徇私于朋党之弟子,此一宗罪。再加上曲意媚上,拍官家的马屁,此二宗罪。
救命啊,他的一世清名不?会就毁在这次秋闱了吧!
“大人?”阅卷官看到欧阳修难看的脸色,已然察觉到哪里不?对。他看了一眼试卷,涩着声音问道:“这赵宗肃,是否有?哪里不?妥?”
“……没有?。”
欧阳修咬着牙说道:“你?写就对了,庆历四年汴京秋闱解元,其名为?,赵宗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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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加更……我也很想,最近腱鞘炎好了一点,试试能不能多更新点字数吧。[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感谢小天使们一直以来的支持!(鞠躬)
第77章
负责管理家状的阅卷官直觉不对, 翻出了?这位“赵宗肃”的家状一看,立刻明白了?欧阳修长久的犹豫是为什么了?。
他眼前划过一片片击溃理智的文字,但无论看几遍, 那几个墨字都映在雪白的纸上, 昭彰着自己在现实中的存在。他只能颤着声音,把震惊的心情传递给大家。
“赵宗肃, 生于?庆历元年, 父濮王赵允让,担保之人……范仲淹。”
随便哪一条讯息都足够人大脑宕机了?, 何?况同样的惊雷一下子来了?三个。一时之间?,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阅卷官们的呼吸声。而?他们的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人讲话的余音。
“怎么可能呢?”有?人看似理智还在, 实则眼神已经涣散了?:“那文章你我都看过, 如何?会出自一个三岁幼童之手?”
“咳……他生辰已过,当是四岁了?。”
“这不是重点!会不会、会不会是谁的卷子誊错了?名字, 记到了?他的头上?”
“对……对!麻烦大人调阅底本?,看一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欧阳修也不废话, 想看就看好了?。立刻命人从誊抄的底本?中, 找出写着“赵宗肃”的那一份, 交给人群之中传阅。而?底本?的卷面上只可能属于?幼童的字迹,则昭彰着他们发自理性的猜测破产,只能接受这个荒诞无比的现实。
“那大人, 您看这……?”
“便按我先前说?的, 誊名就是了?。”欧阳修淡声道:“有?什么责, 亦是我担着。”
诸人彻底没了?话说?,依言行事。
欧阳修这一次秋闱解元的唱名,在短短数个呼吸之间?, 他做出了?无数次权衡,但当面对阅卷官们集体质疑的时候,他反而?坚定了?决心。
《朋党论》一文写于?去年,官家看过后不置可否,但却默许了?他传遍全国儒生之间?。首倡变法新政的范仲淹调往陕西戍边,官家却任用了?他手下名不见?经传的军官为将领。本?以?为自宋夏和谈功成身退后,就要被左迁至偏远地方的相公富弼,不知为何?牢牢稳坐相位。
再加上作为改革前线阵地的国子监,官家不仅没有?废止其措施,甚至一度亲临,赞扬其学子自治改良之妙。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说?明他们新政一派,似乎并没有?预料中的那样糟糕?
那么以?他欧阳修己身的信誉,担保一位身份有?些?离奇的解元,也还足够吧?
但最?重要的是……欧阳修捧着手上轻飘飘、却沉重如千钧的试卷。这位赵宗肃之才学值得他担保下来。哪怕自己受些?风言风语又如何?呢?改革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当他们这批老骨头薪火都燃尽了?,朝廷上还有?与他们志趣相若的年轻一辈,才能看到一点希望。
他眼神微动,似乎一下想到了?很远。
片刻后又回过神来:“赵宗肃交的底稿,你们切莫要销毁掉。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什么不时之需?
当然是被质疑的不时之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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