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剑客不退反进,整个人身形一矮,竟直直避过掌风,自唯一一处空隙中钻了过去!血河剑反手上撩,一道冷冽剑光直取方歌吟肋下!
攻其必救!
方歌吟冷哼一声,手掌变拍为一拂、一按,掌风挥出,雨落更急,他此招占尽天时地利,后劲直如排山倒海!
“嘭——!”
血河剑几乎承受不住这股巨力要脱手而出,宋雁归握剑的右手虎口崩裂开来,鲜血沁出,剑光黯淡,一如剑意衰微。
衰微,但没有断绝!
凌空倒悬,换手剑,破势、再刺!整个人似化作一缕剑芒,剑意再次暴涨!
血河剑侵身半寸!
方歌吟骤然失色,金虹剑划开半轮弧光!一掌拍出,同时足下轻点,瞬息之间使出自创的轻功身法后撤,急撤十余丈!
“好一个宋雁归,竟然逼得方歌吟使出了‘万古云霄一羽毛’。”冠古服的元十三限捋须低叹,眼里终于也被激出几分真切的欣赏和战意。
早知道就该早点动身,也不至于被方歌吟抢了先。
“啪嗒——”
是血滴落水中的声音。方歌吟一手捂着腰腹处,指间渗出血迹,伤口不深,但的的确确是受了伤。
不是用暗器,是正面对敌被人所伤。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
可对方也硬生生受了自己一掌,而她的伤只会比自己更重。方歌吟举目望去——
宋雁归整个人受自己刚才那一掌巨力所拂横飞出去,狠狠撞在被雨水淹没根部的巨木之上!
轰然一声,伴随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她整个人委顿在树下,喷出一口血,血河剑亦“哐当”坠地落在她脚边,发出一声铮然哀鸣!
王怜花见状瞳孔骤然紧缩,更糟糕的是,眼见宋雁归落入劣势,暗中窥伺的其中几方势力骤然暴起发难!
“不应”出鞘,携炫目光华,直取倒地不起的青衣人眉心要害!
“雷损!”王怜花暗暗咬牙,与同样在一旁观战伺机而动的孙青霞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动了!
急掠!却不是朝同一个方向而去!孙青霞一路纵剑如急电寒光,直抵不应刀的杀招,另一道青影去的方向,却是刚才雷损藏身之处!
雷损见状脸色骤变!不仅是他,场上的方歌吟脸色也变了!
雷损的藏身之处有什么?或者说,有谁?
那是一个香衣女子,看起来不过碧玉年华,清丽脱俗,秀美绝伦,更难得自带一股清气,是遇雪尤清,经霜更艳的风致。
她盈盈举目,临敌于千钧一发,眼里无畏无惧。
雷损的脸色又变了,他已自孙青霞的一路朝天剑下被逼退三尺,皆因“不应”是一把魔刀,而他尚无法完全掌控这把刀!
但这一回他脸上原本的担忧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笑,是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的笑!
因为他看到那一道直朝纯儿掠去的人影,虽击退了护卫在纯儿身侧的诸多堂中弟子,却堪堪在离纯儿只一尺之距时为人所阻!
那是一个一身锦衣,眉目温和洒脱的中年男子,一个已有十数年未曾现身汴京的传奇,岭南老字号温家的三大供奉之一,“洛阳王”温晚!
他阻在王怜花面前,致使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青衣人无法直取雷纯。
王怜花目光凛凛,扇中机括全发,遮掩了指尖发出的五蕴五色弹丸,温晚挥袖接住五中其四,却仍有一枚漏网,自身前“噗”地一声爆开,是毒烟。
融于水的毒烟,温晚眉心微微一跳,护着雷纯急退,只因毒烟遇水竟呈深紫,蔓延的速度比之风中更快!他暗暗惊叹,此人于机关、暗器和毒术的造诣,唐门、班家和温家之中少有人及!
但可惜,他此番遇到的对手是自己,岭南老字号温家精于用毒,王怜花此毒虽极诡极妙,却还无法难倒温晚。
毒之一道,受环境和距离所制,深紫蔓延数十丈,终于到了极限距离,无声无息地自积水中沉底。
然而,就在温晚心头微松的下一秒——
“轰——!”有什么东西自他脚下轰然炸开!
弹丸包裹之下竟是火器!
这人竟还精通江南霹雳堂的火器制造之术!
“温伯伯!”雷纯眼见温晚为护自己,虽勉力避得及时,但血色已染红一侧裤脚,不由失声疾呼!
不得不说,王怜花的这一招围魏救赵精准踩在了在场几方势力的死穴。牵制雷纯,就能牵制六分半堂和迷天盟!
“小心!”出声示警的是一个陌生男声!
王怜花不必回头便知,身后,是一掌袭来的方歌吟!眼前的温晚亦攻来!
腹背受敌!
方歌吟竟也要救雷纯!
孙青霞要去救已不及!不应刀已至!他无暇分心,唯有全力格挡!
王怜花力竭,身前温晚的出招却为突袭而至的一道寒芒所截。是暗器。
温晚认出了这暗器的主人,他遥遥看向不远处坐在轮椅中沉静冷淡的白衣青年,身形微微一顿,默然收手。
即便如此,王怜花亦避不开身后方歌吟全力的一击!刚才伤温晚,是他最后一搏。
可是不甘心啊……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甘心。
“宋雁归……”他满心都是某个青色身影,低语喃喃一如温柔叹息。
杀气逼人的掌风已至,直令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他可能只能陪她到这里了……
“锃——!”
掌风临身而不至!
一道身影挡在了王怜花身前,接下了这一掌!
方歌吟,还有在场所有人无不倏然变色!
是宋雁归,青衣猎猎,如战旗,似刀戟。
是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已经于刚才一战中,彻底失去战力的宋雁归。
没人看清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似鬼魅一般,可每个人都认得出她左手中的刀。
不应刀。
雷损的刀什么时候到了她手里?
没有人看清,雷损甚至是在被夺刀的下一秒才反应过来。
他想骂人。
孙青霞见势抖转,放声大笑,急进!雷损既已失刀,唯有恨声咬牙掐诀,密宗快慢九字诀!
“左手刀。”刚才阻止了手下一众人同雷损一起趁势偷袭的元十三限更后悔了,倒不是后悔没有偷袭,他虽投靠蔡京,但生平最不齿偷袭,在宋雁归眼看已经无力再战时出手伤人这样的事,他不屑去做。
他后悔的还是之前心中所想之事。
他真该早点来的。
相比右手剑,这宋雁归真正所长的,分明是左手刀!
方歌吟心神巨震,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的青衣青年,心底有深沉的惊叹,亦有不解、不满。
不解于她刚才是如何接了自己的一掌而面不改色,不满于她对小看痛下杀手且毫无悔意。
至于宋雁归,宋雁归压了压喉咙口喷薄欲出的一堆脏话,仰头长叹一口气,看向脸色分外难看的方歌吟,摇头道:
“我总算知道方应看行事为什么敢如此肆无忌惮。”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讥嘲:“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人悦之,自以为是。德之贼也。”
“方歌吟,你刚说什么?你说你会尽力弥补苦主。”
“你认识乔玉凤和她父亲么?你认识李皇芳和李文华兄弟么?你知道神通侯府死了多少婢女?你知道边关有多少将士因为他通金而无端惨死?”
方歌吟不语,但宋雁归见他神色震动,至少确认了一件事:“你知道,至少前三件事你都知道。”
被方应看掳去玷污而至疯癫的乔玉凤,因他一句告状就被下令处死的李皇芳一家,和因受到兄长牵连还在街上挑粪为生的李文华,还有那些埋骨神通侯府花园中无处伸冤的无辜女子……他都知道。
宋雁归大笑,笑声尖锐如芒:
“你既然知道,凭什么以为你那一点杯水车薪的补偿就足以偿还这些血债?”
她啐出一口血沫,历数完方应看的条条罪状,不再废话,声若风雷,挥刀攻上!
不应刀在她手中如臂使指,刀势密不透风,遍布杀机,方歌吟急退,宋雁归那一番话令他神思浮动,可他来不及分神,她已又攻了上来。
也是在这接招拆招之间,在场众人终于也都发现了一个事实。
一个要命的事实。
宋雁归此人,刀法比剑法更诡谲出奇,神鬼莫测!
她整个人就是一把刀!
是天地之间无双绝世的一把奇刀!
还有她的眼睛,那分明是人的眼睛,却似乎凝结了某种超出凡世的先天死意!
不应刀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把,魔刀。
还剩一招!
青影自九霄碧落,引雷直下!
刀可斩天!
……
距离方歌吟的喉咙半寸之距,不应刀悬停,风烟散净,雨落无声,刀身散发出灼灼光华,一如青天洗练后的飘渺白云。
那是生意内劲所催化的结果,先天死意让她可以驾驭不应刀,后天生意又使她可以转化刀中魔意。
“谁也没有资格替苦主决定要不要原谅。”宋雁归淡*淡开口:“你当然可以不原谅我伤了方应看,凡事都有代价。但烦请就此收起你的假仁假义。他一日还能作恶,便一日有人身死,而他之所以敢、之所以能,无不是因为你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巨侠,给了他逞凶作恶的底气。”
她长呼一口气,握紧手中长刀,声声直刺方歌吟内心:“方大侠,你真的知道,什么是侠么?”
“包庇行凶,是为不仁。滥用私权,是为不义。知而不行,是为不诚。”
“君子论迹不论心。是以,我说你不配。”
“非是指武功,是说你人不行。”她收刀,倏尔轻笑,恢复了某种平静的神色,将刀背扛在肩上,风吹动额前长发,一如长空万里,雨过天青:“当然,你也看到了……”
“论武功,宋某我也比你厉害。”
“三十招已过,是你输了。”她开口,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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